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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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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羽箭繁如飞蝗,铺天盖地而来。
九仞帮的弟兄们借龙丘贤之力打开了第一道城门,涌入外城,刀上寒光霍霍太过耀眼,全城的卫士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然而他们最终还是放出了手中崩紧的弦,一波又一波,连绵不绝。九仞帮与双翀城的战斗在这狭隘的长道内初次展开,如火如荼。这一刻挥刀挡开的箭,下一刻可能又经别人的刀反弹回来。几千支箭在甬道内奔走飞窜,抖落一地的尸体。血腥味调动人的肠胃翻转,满目皆是血红。死去的战士,依旧瞪大着双眼,直向苍天。就像是在奈何桥畔一直不肯喝下那忘川之水的幽魂,直要看到这场惨烈的战斗,结果如何。如果有依次可以复活的机会,他们一定还会回来,再一次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
渐渐地,城墙上的弓箭开始不足,再也挡不住九仞帮弟子的攻势。仅仅是一点轻功,就有人跃上墙头,厮杀起来。虽然不久之后,他的尸体被大卸八块从城墙上抛下,却仿佛开了先河,引得九仞帮弟子纷纷效仿,跃上墙头,刀戈相向。
朱子谦明白,这是一场不同于先前的战斗——因为攻城的人,皆是一等一的好手;而抵抗他们的,仅不过的受过一点训练的平民而已。种种迹象的不公平从一开始就摆明着:这分明是一场屠杀!他终于睁开双眼,杀气以身体为中心席卷起漫天的狂风,朱子谦在气旋的中心挥动令牌,长啸一声,冲进人群而去。心情低落的卫兵们不知从哪得到了勇气,不再为伤口舔血,双目焕发出新的神采,义无返顾地挥动手中仅有的长矛奋力厮杀。
阳光正好,灿烂夺目。而这炎炎烈日之下,鲜血却遍开如花。在这样晴朗的天空下,有人在“花丛”中疯狂地笑,有人永远地长眠,不再醒来。归海万里透过城门,望着那一幕幕令他触目惊心的场景,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他还记得十五岁那年,意气风发,登上中城的高台,自信熠熠,向全城欢呼着的百姓挥手,看他们的笑脸写满了未来与希望。
他还记得二十二岁那年,娶娇妻赵若水。在双羽白塔上面俯瞰全城,一片喜气,心潮澎湃,久久不息。
他还记得二十五岁那年,若水离世,从此一管玉萧无人可继。那一天,大雪纷飞,全城居民竟自主立于雪地之中,着丧服,齐声痛哭。飞鸟为之徘徊,三日不去。
他还记得四十三岁那年,小女归海妾贪玩误闯“若水阁”,竟执两尺玉箫,吹出天籁,有似若水临世。全城百姓幸甚,将之奉为“神女”,敬畏有加。
他还记得四十四岁那年,归海妾为城外沙道匪帮所劫。身无长技的全城百姓蜂拥而至,竟只凭农具,将匪窝夷为平地,无一人伤亡。他大敕天下,百姓更是纵酒狂欢,天亮方散。
……
他记得,清楚地记得自己如何接任这座城,救回周边流民,供予吃住。他也记得,百姓们如何拥戴他,甚至为他死,也甘之如饴!
可是他怎么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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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谦倒下的时候,身插二十三把长刀,血流如注。他的身后,堆积着两百多具尸体,九仞帮弟子的尸体。
空气突然静默。百姓们带着悲痛的表情,怒视那一地尸体和那依旧黑压压一片没有止境的九仞帮弟子,双目血红。
“嗖”,一根铁楸飞掷而出,打在一名九仞帮弟子的刀上,奏出清响凄厉的长音。那是一首序曲,如战鼓一般,震击在人们心中。再也没有了束缚,没有了依靠,自由的人们仿佛开了闸的洪水,蜂拥而上,直至地上汇成血红的溪水,也不放手。
九仞帮的弟子心中不禁一凛。他们不明白,何以这帮百姓可战斗至此,奋不顾身。他们完全不明白——眼前的战况,和帮主预料的,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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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继续么?”沐衍冷冷地问。他的长剑在滴血,一秒钟前,解玖的右臂刚掷空而出,在这把“烟无痕”上擦出星火。他还是下不了杀手的人,这一臂,代表着九仞帮帮主再也无法将一剑“墨星”舞出繁星似水,春华如烟。统领九仞帮的人,再也无法以那绝世武功震慑全派——至少这样,可以补偿归海妾一些吧。
“你是在想,已经够了么?”解玖放肆地笑着看他,黑发散乱在血腥浓烈的空气里,他白皙的皮肤分外剔透,衬托出他黑色的眼眸中,浓浓不见底的杀意,“你不想再下手了么?”
“是。”
“那么,去死吧!”一点碧绿在血红中分外耀眼,那剔透之光,竟让沐衍愣在那里不知如何行动。撞击在胸口上的那种疼痛让他倒退了几十步,吐血不止。本来清澈无暇的长衫在胸口处一片殷红,以极为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蔓延。
“我说过了,双翀城我一定要得到手!”解玖飞身而上,左手执一尺玉箫,再次攻上前来。换了左手之后,他也仿佛换了一个人,带着一点不知名的邪性,舞动不知名的招式,似攻似守,似退似进,上下翩飞。那诡异的场面,竟让观者不知是他在舞着箫,还是箫在舞着他。
沐珩在错愣间转身侧过,捂着胸口跃开。下一秒,烟无痕在玉萧的撞击中散成碎片,洒落一地——连同那发自心底的一瞬惊慌。
解玖带着怪异的表情凝视那点绿色,清澈如许:“它,才是我真正的兵器。”
“也许我该后悔刚才没削掉你的左臂了。”沐珩惨淡一笑,“解玖少爷,为了夺下双翀城,你还想要死多少人?”
“哪怕是全城,也无所谓!”解玖如芒刺般的目光竟闪烁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无奈,“那还真是可惜了,现在的你,如何可能再削我一臂?”
风,坚冷如刀,刮过伤口生生地疼。
两人着血衣而立,气势相向。谁也没有动,但是谁先倒下,便是输了。败的不仅仅是修为,还有心,如磐石般不可转移的心。
人,如雕像,尚在阳光下反射着狰狞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