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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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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泽死掉了。
这是很久没有见到那个青年后0728的判断。
她对时间的观念好像也随着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和死亡被研磨得越发模糊了。
好像有一口大钟一直在她耳边敲响,每响一次都像是敲在她的脑袋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起那个青年人,但是那个青年人的笑容最近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地出现,就像是要提醒她什么似的。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与谢野抱着托盘意有所指地看向她放下来的手。
0728回望向与谢野,八风不动的样子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与谢野与她对峙良久,最终以眼睛酸涩为结果率先移开视线“……犟种。”
对于0728这种人,与谢野觉得自己不管和她相处多久都觉得火大。
与谢野从身上的掏出一个药瓶,倒了两片白色的药片递给她“这个给你。”
0728看了片刻,收下女孩的好意。
0728在墙角坐下,她抬起手看着指尖轻微颤抖。
周围躺倒的士兵们从喉咙里挤出的痛苦像是窗外的雨声,砸进耳朵里片刻不曾停歇。
她将两枚药片一口闷进嘴里咽了下去,随后将左手的袖子剥下来,小臂上赫然印着一排整齐的牙印,在光滑的皮肤上发青发紫。
她伸出手指在伤痕上用力地按了下去,很快一阵刺痛带着麻痒就顺着那一小片皮肤蔓延开来。
疼痛过后,那股巨大的空虚带着更加汹涌的气势卷土重来。
眼睛因为长期的睁眼而有些干涩,生理性的泪水打湿了她的睫毛。
好吵。
0728站起来,沿着熟悉的道路向下层舱段走去。
安静、压抑,像是一个无人打扰的坟墓,她希望在这里获得片刻湿热的喘息。
当她停下脚步,发现这里已经存在着一位访客,在极致的黑暗中锻炼出来的视力让0728得以看出那个人是如何紧咬着他自己的指关节。
立原正秋瞪着一双眼睛,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像是个将要冻死的人一般剧烈地颤抖着。
他那些被视若珍宝的书本凌乱地倒在地上。
0728顿了一下,从脚边一一捡起那些沾上些许灰尘的书,最后将它们整齐地放在立原正秋身边。
这个人顺势隔着这一摞书盘腿坐下,就着泛红的灯光翻开最上层的那一本书。
翻书声轻响。
与之相对的,那些嘶吼声、枪响、炮轰声……就渐渐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令0728回过神来的,是一声带着哭腔和战栗的叹息。
0728手中的书已经翻过了半,手上有些沉重的触感提醒她刚才不知不觉度过的时间。
她用余光小心地观察了一下立原正秋,却正好看到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滚落。
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但0728最终还是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一小阵沉默过后,立原正秋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地说“藤泽死掉了。”
大概猜测出这样的事实,0728并不显得惊讶,就算她猜不到这件事恐怕也不会表现出多余的情绪。
从立原正秋的讲述中,0728知道了这件事完整的发展过程。
藤泽的精神已经不能再支撑他继续自己的生命了,也许立马让他返乡或者至少让他退居后线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祈求立原正秋或者其他的什么人给他一个痛快,他那被反复的死亡蹂躏的大脑支使着他用不肯放过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目光望向任何一位能够对他降下真正的死亡的人。
作为他平日形影不离的好友,立原正秋除了需要忍受和他同等的痛苦以外,同时也要面对那双眼睛的审问。
机会降临在一次炮弹横飞的战场上,表面抛光的炮弹清晰地倒映着周遭的一切,藤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抱着枪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最后的那一刻,立原正秋在他的眼睛里发现了久违的宁静,他奔跑的步伐因此迟疑,也错过了本能救下藤泽的那决定性的一瞬间。
“也许我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我也确实为他感到高兴。”
毕竟死亡是他们现在共同追求的东西,不止他们,整个‘不死军团’都在弥漫着这样的氛围。
听起来还有些好笑,一个号称‘不死’的军团却是一个绝大部分的成员都在追求死亡的团体。
0728看着他的眼睛,他似乎没来得及将面部清洗干净,于是脸上还沾着一层黑灰,只有泪水流过的地方表现出下面粗糙又发红的皮肤。
自那日一别,0728就再也没见过立原正秋。
她有意识地避开了立原正秋可能出现的地方。
那是一个多么软弱的人啊,居然对一个兵卒的损失而伤心成这样,实在有愧于……到底有愧于什么东西呢?
端着餐盘站在队尾的0728麻木又迷茫地想到。
“啊!你在这里啊,可让我一番好找啊小孩!”耳熟的激昂嗓音将0728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她回头看向声源地。
等待对方靠近并将手搭在她肩膀上时,0728微一点头“前辈。”
对方爽朗地大笑三声,手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0728向别的地方带去。
离开人多的地方福地樱痴便收回那副不着调的样子,背对着她。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当初的小豆丁也变成现在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孩子了啊。”
0728面色平平,安静地等待着福地樱痴的下一句话。
对于她的反应并不感到陌生,福地樱痴将自己的话接下去,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现如今在这个队伍中除我以外应该没有其他能够与你一战的人了吧?”
“学生只是占了能力的优势,技巧和经验是远远不如老师的。况且没有老师照拂,学生也不可能拥有如今的成绩。”
福地樱痴停顿一瞬“真不知道老夫是怎么教出你这个小古板的。”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你知道常暗岛形成的原因吧?”
看清0728眼底瞬间了然的神色,福地樱痴也不再藏着“是的,老夫这次将你喊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让这黑暗于白日之下无处遁藏吧。”
“此事唯有你我二人可做。”
解除引起常暗岛异常状况的作战吗……
常暗岛是一座在太平洋上突然出现的无国籍岛屿,根据一些相关研究表明,它出现的原因是由于一个特异点。
倘若福地樱痴要做的是和0728去将这个特异点消除,那么这无疑是一个相当冒险的决定。
就像是一个电脑程序中出现的BUG,当两个相互冲突的指令出现并且碰面的时候,特异点就会存在。
对于一个特异点来说,已知的消除方案大致分为两种:一个是使用传说级道具“书”将其因果改写,将特异点消除。另一个是最为常见的方式,等待。
特异点存在的时间有的会很长,有的则很短。
当然还有一种猜测,这类特异点可能和异能的存在原理相同,因此若是有‘反异能者’出现,那么特异点的消除便很轻易了。
在将其视为BUG以前,曾有人认为所谓特异点就是一个包裹了极其强大的能量的气球,气球本身毫无威胁,但若放任其爆炸所带来的危险是世人难以承受的。
能做到的只有让它在稳定的环境下慢慢‘漏气’,将它们可能带来的损失降到最低。
经过各国战前对名为“常暗岛”的岛屿的一系列探测表明,这个特异点可能出现的地方是位于岛屿正下方的海底裂缝处。
特异点展开的球形能量场将整个常暗岛包裹起来,使常暗岛内部出现长时间的黑暗,根据最新情报表明,这个能量场有缩小的趋势,但也只有一点点。
通过外界传来的情报,如要按照它自然缩小的时间计算,可能还需要一年到两年的时间才有可能完全消失。
那么只要这个能量场缩小到一定程度,常暗岛上的战争估计也要进入尾声,与其说是黑暗在白日下无所遁形,不如说是人们的战争借由黑暗的结束而拥有借口停下。
身处战场之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在渴求战争的结束,只有远离战场又事不关己的另一些人、战争的发起者等持不同的想法。
如果这次秘密的行动能够加速这场战斗的结束,那么福地樱痴的口号即便是0728也不能拒绝的。
0728叹气,心中暗骂一句英雄主义、自负的老头子。
但是……
这正合她心意。
0728已经开始对这场战争感到厌烦,况且,一个解决了特异点的士兵比战场上的一个杀人狂相比,其中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看出0728眼底的松动,福地樱痴嘴角一勾,了然地说道自己还有别的任务需要先行一步。
0728看着他最后的色彩在黑暗的走廊里渐渐消失。
红色的灯光有些暗,耳边却突然响起熟悉的嗓音,0728眉头微皱,这声音……
她看向走廊无处不在的管道。
“我曾发誓会忍耐下去……”
男人不紧不慢地陈述着最后的遗言,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的声音也依旧是那样平稳,就好像只是在说明自己今天吃了什么一样。
0728是第一个站到那阶梯之上的人,看着那个人最后的面貌、最后看向她的眼神,她的牙关越咬越紧。
这个混蛋!
他竟敢、他怎么敢的!
一秒。
后一步冲进来的与谢野看到的就是站在“死去的立原正秋”身边明显比平常更加冷冰冰的0728。
她的出现对与谢野来说就像是一剂定心剂,更何况与谢野现在并未直接见到人上吊时那副可怕的面容,因此也就显得并没有那样崩溃。
三秒。
“现在、现在要怎么办……”她颤抖着跪坐在台阶上,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下去看一眼。
豆大的眼泪止不住地从她因恐惧和自责睁圆的眼眶滑落,身体的肌肉都调动不起来一样,她瘫软在地上。
五秒。
0728无情地拎起与谢野的后衣领将她扔到地上“把他治好!”
“可、可是……”
七秒。
0728蹲下来捏住与谢野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没有可是,你只管把他治好,剩下的我会解决,你明白吗?不要错过最佳治疗时间。”
九秒。
与谢野低下头,施展异能。
开始,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异能力,但下一瞬间——
如初见般圣洁的白光突然爆炸般绽放出许多的蝴蝶,簇拥着飞向中间那个人。
异能散开的那一刹,0728抓起立原正秋的衣领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混蛋!”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不仅把刚从永眠中醒来的立原正秋的脸打偏也惊呆了一边跪坐着的与谢野,两个人都怀疑这一巴掌恐怕已经把立原正秋的下巴打脱臼,或者直接出现脑震荡也是有可能的。
出于需要立原正秋现在能够听得懂人话,0728等待着他的眼神变得清明之后才继续说话。
“你怎胆敢看轻我,又认为我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
不等立原正秋回过神她又继续说道“你选择这个地方作为最后的墓地,是认为我根本不可能来阻止你的自我了结是吗?你认为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冷血无情的角色,和一般的人类根本不一样,认为我会出于固定的社交礼仪不干涉他人的想法。”
0728又是一记直拳轰向立原正秋的左眼“混账东西!”
她收着力,只是让他左眼周围迅速地充血。
“你瞧瞧你都说了什么话,对着一个小姑娘发泄自己的痛苦?将自己所遭遇的一切都怪罪在一个只是想要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孩子?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够做到的一切。”
欺软怕硬,即使0728几乎没有资格说出这一句指责。
“你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要好好活下去,现在却作出自我了断的行动,你背对了自己的诺言,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