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常暗岛的挽歌》南山寺枯

15、第 15 章

　　听到响声发现这一处‘秘密基地’的士兵们从狭窄的楼梯口克制地探头，即使这样也让这里显得密不透风。

　　0728站起来，将自己因为动作剧烈而凌乱的衣领抚平，眼神中还带着克制的怒火，她主动后退几步，随后转身离开这个逼仄的地方。

　　由于立原正秋闹出来的这一件事，与谢野说什么都不愿意再为士兵们进行治疗。

　　让一个求生欲望如此强烈的人生出主动寻死的念头，那么她的异能和取下一朵热烈绽放的花儿的无情铁剪又有什么区别。

　　据说，她甚至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般差点咬伤了森鸥外的耳朵，爱丽丝钳住与谢野的双手把她压在地上。

　　森鸥外拿起手帕擦去手腕上被她抓出来的血丝，与谢野眼中熊熊燃烧的愤怒清晰地倒映在他眼中。

　　自那以后，森鸥外没有再强硬要求与谢野使用她自己的异能，也不再对她特别关注。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不再使用这个能够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但让与谢野完全将受伤的士兵置之不理的事情她做不到。

　　她变得沉默寡言，跟在同僚身后递上消毒水、镊子、剪刀、绷带……她忙得脚不着地。

　　与此同时，按照约定，0728来到一处秘密地点。

　　随着两声无人在意的“噗通”声，他们潜入漆黑的海里一路向下。

　　战前信息更新过关于特异点的信息，由于海底火山的喷发，以及关于这片岛屿土壤的颗粒组成测定和理化性质分析，科学家们认为‘常暗岛’可能存在着海底火山洞或者熔岩管道等。

　　由于特异点的不稳定性，科学家并不能在仓促的、之后被紧急征用为战场的‘常暗岛’作出更进一步的调查。

　　但现在的他们也依旧能够根据这个球形磁场的直径进行计算，从而大概地找到特异点的位置。

　　头灯在昏暗的海水中勉强映出一方天地，也照亮了深度计的表盘。

　　左面的石壁上出现了一个两米宽的幽深洞穴，与此同时前方的福地樱痴回过头来看了0728一眼。

　　0728心灵神会，握紧手中提前准备好的黑色长刀越过福地樱痴向洞中游去。

　　由于火山灰等沉积物容易被水流搅动，海底火山洞的能见度非常低，探索者非常容易陷入迷路的困境，所以在探索过程中需要铺设指引线。

　　就人数上来说，他们这一趟基本上就是在送死。

　　0728在前方固定线轮并慢慢拉出主线，为了不搅动起沉积物，一路上只能轻轻踢水。

　　速度十分缓慢。

　　福地樱痴跟在后面，保证全程和0728的视线相连，同时检查固定点是否牢固。

　　在二人有心要将进度最大程度加快的情况下，照这样下去至少也需要4天才能到达特异点的所在。

　　就算是着急也并没有用，氧气和体力等其他的各种补给都需要时间来恢复。

　　除此以外，她和福地樱痴都需要出现在战场上稳定那岌岌可危的军心。

　　有了其他要做的事情，0728对于战场上的战斗也就没有那么热衷，再加上‘不死军团’在失去与谢野异能后的不断减员和士兵们本就下降的精神……

　　战线的后退也就理所当然，这种与几个星期前截然相反的事实让最高指挥官十分恼怒，接连下达了几十道惩罚措施，但也只能是亡羊补牢。

　　与谢野是被这些惩罚牵连的人，她被关进禁闭室并且被剥夺了原本属于她的荣誉称号。

　　这还是她的直系上司也就是森鸥外挡在前面的结果，况且与谢野在‘不死军团’中依旧存在支持的人，如果要处死她恐怕会让士兵们的不满被推到巅峰。

　　“铛，铛”

　　禁闭室的铁栏杆被敲响，与谢野呆滞的目光却未曾受到一丝影响，就好像丢了魂一般。
　　一盘冒着热气的蛋炒饭从禁闭室的窗口递了进来。

　　大约十分钟以后，守在门口的人出声道“很快就会结束了。”

　　结束，什么结束？

　　她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个发出声音的人，却只能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

　　原地只剩下那盘已经有些放凉了的蛋炒饭。

　　*

　　海底洞穴的探索有条不紊地进行着，0728已经开始对这项工作熟悉起来。

　　前方忽然缩小形成了一个颈口，0728向前游过去。

　　周身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些，但又好像是她的错觉，环顾四周发现各种生物也多了起来，这种不正常让她停在原地迟疑片刻。

　　福地樱痴来到她身边，将一段绳子递向前方，片刻后拉回来。

　　绳子前端有些发黑，而且发烫。

　　是热液喷口，此路不通。

　　热液喷口的温度常常达到95摄氏度以上，如果强行通过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损失，因此重新回到岔路口。

　　这一次的通道隐约呈现着向上的趋势，顺着通道前进，一直向上直到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清透的“啵！”

　　0728探出头来，岩石组成的穹顶在探照灯的照耀下显出嶙峋的危险模样，通过探照灯光的反射估算这里的空间大约3000立方米左右，也就是一个标准的国际篮球场大小。

　　随着另一声出水的“哗啦”声在耳边响起，福地樱痴在她身边冒出脑袋。

　　而自从进入这个中空的气洞里开始，二人心里那一股胸口闷得发紧的感受也愈发明显。

　　这种排斥感让二人将目光锁定在岸边一个鼓动的暗紫色球状物体上。

　　特异点，找到了。

　　那个特异点就像是一团蠕动的雾气，因为光线微弱，散溢出来的那些丝丝缕缕的东西就像是无数婴儿的手脚。

　　但又很奇怪的是，这一团特异点就像是有着某种神奇的蛊惑力。

　　0728看向身边的福地樱痴，对方出神地看着那个奇怪的特异点，嫌恶和某种同等的复杂一起出现、交织。

　　而在这时，氧气罐的警报响起来，0728不得不出声提醒道：

　　“老师。”

　　福地樱痴深吸一口气，隔天。

　　海风中带着腥咸、血腥和铁锈混杂在一起的刺激臭味，地面上摆着两套潜水装备。

　　0728注意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显得格外僵直的黑影，手中还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七字型’武器。

　　那个黑影向周围散发着一种十足危险而诡谲的气息，让0728莫名其妙地就觉得眼前站着的是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突兀地站在一片荒原之上。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激烈地跳动，就像是一群人围着她鼓掌，恍惚间她又觉得这种感觉非常地熟悉。

　　双手紧握成拳，她稳住自己的心神，谨慎地向前方那道影子靠近。

　　在她靠近到一定的安全距离时，福地樱痴转头看向她。

　　两相对视，那双眼睛里蕴含着0728看不明白的风暴。

　　他剥开包裹在武器上陈旧发黄的纱布，露出一把简单但是带着血迹的镰刀，煞气如同有型的波浪翻涌着荡开周围的空气。

　　连特异点似乎都因为这一动静而变得躁动起来。

　　迎着0728探究的视线他倒也乐得为其解释两句“天神克洛诺斯的镰刀，传说他用镰刀割下了其父原始神乌拉诺斯的生殖器，并且最终成为时间流逝和死亡的标志。”

　　随着时间的消逝，它所代表的权能也在逐渐减弱，即使这把镰刀曾经沾染着一位原始神的怨气，再加上手握着它的只是一个异能力者而不是其他有能力掌握它的神，而这把镰刀对于使用者也存在一定的伤害。

　　0728并没有深问，与福地樱痴并肩站在特异点前。

　　手中的黑色液体沽涌着逐渐变成一把长刀被她竖在身前，福地樱痴举起镰刀与她对视一眼。

　　福地樱痴率先举起镰刀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狠狠劈下。

　　0728扶住像是被抽空精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的福地樱痴，小心地看向面前的特异点。

　　它停下了仿若永无休止的鼓动，在某一时刻，两人甚至觉得它完全地停止了动作。

　　但下一秒，两人都意识到不对劲，特异点迅速膨胀而且表面鼓起凹凸不平的鼓包。

　　0728扶着福地樱痴跳下水，爆炸在身后追赶着，穹顶的岩石不断落下。

　　随着爆炸的发生，海底发生震动，原本就活跃的火山一经刺激有喷发的征兆，而通道的石壁上也被影响出现巨大的裂痕，而更加让人恐惧的是裂痕深处出现了象征着高温的光亮。

　　通道中的温度在升高，缝隙中喷出一股股热液。

　　0728并不会擅长水中作战，更何况背上还背着一个虚弱的中年人，她看向脚底，在黑暗中那一丝光十分显眼。

　　她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在背着福地樱痴还要游泳的情况下还能有充足的体力让接下来的几十公里安全度过，不如从最开始就节约好自己的体力。

　　打定主意，她手上用力直接把长刀插进岩壁中的裂缝，同时调整姿势，周身逐渐出现黑色的椭圆屏障。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本就脆弱的石壁应声裂开，熔岩犹如奔腾的野兽向他们汹涌而来。
　　随着巨大的冲力，她和福地樱痴被裹挟着向通道外冲去。

　　屏障能够抵御高温的原理是0728将那些因为高温而蒸发的部分快速地替换掉，从而形成了类似盾牌的效果。

　　在通路的后半段，因高温和体力透支的0728嘴唇发白，她将头顶的屏障暂时撤掉因此可以看到前方已经出现光线的出口。

　　然而身侧出现的崩裂声又不得不让她警觉。

　　对于现在的情况，她一瞬间权衡了以后确认着身侧福地樱痴的状态，一咬牙停止屏障的替换。

　　在屏障即将被消耗完同时也差不多接近了洞口的前一秒，她用力把福地樱痴推向前“老师，拜托了！”

　　福地樱痴被推出时瞪大了双眼，他急忙回头看向0728。

　　由于被熔岩烫伤，那个孩子的潜水服下半部分几乎都被烧毁，而她则几乎要昏过去。

　　高温灼灼，似乎都能想象到她的疼痛，0728眼前发黑却突然听到一声呼喊“不要昏过去，りんお！”

　　好熟悉的发音，她喘着粗气，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用异能凝结出一根长棍向福地樱痴探去，随后便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福地樱痴将0728拉过来，氧气罐里的氧气早就不多了，由于他在刚才特意控制着呼吸，此时的上浮也需要好好控制。

　　天，变蓝了啊。

　　福地樱痴将人拖到岸上，解开她的面罩。
　　她没有呛水，但是有一些缺氧。

　　一个人错开累得半死不活的福地樱痴给她进行紧急的救护，检查身体状况、确定口鼻没有异物、戴上面罩吸氧。

　　福地樱痴看着他这副样子，感觉有些好笑。

　　而其他待命的医护人员紧随其后地围上来，对他们进行身体检查、临时包扎，在吵闹的海滩上最后用担架把两人抬走。

　　感受到头顶明亮的天空，士兵们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枪械，站在原地望向天空。

　　这时的战场上突然出现一种突兀的寂静，枪声停下了、喊杀声停下了、求饶的尖叫声也停下了，所有人默不作声地抬头享受着这片刻来之不易的和平。

　　有人心中划过一个念头——啊，原来现在是个大晴天啊。

　　生理性的泪水陡然划过面颊，打湿了地面扬起的硝烟。

　　一望无垠的海和天相接，世界浑然一体，那样广阔。

　　立原正秋躺在病床上看着舷窗外水波粼粼的海面出神，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一个笑容，但很快又颤抖着压下去变成克制不住的哭泣。

　　有这么一些人的人生被困在那个永远黑暗的世界里，再也走不出来。

　　现在这个‘常暗岛’已经消失了，但是在活下来的这群人的人生当中确实有那么一段时光已经彻底地消失、泯灭在这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

　　而剩下的这些人又要用往后的多少日子来为自己遭受过的伤害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