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常暗岛的挽歌》南山寺枯

13、第 13 章

　　炮弹在耳边轰开，但藤泽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松动，他和周围的战友的表情都是一样透露着疲惫的麻木。

　　他们面对像是雨点一样密集的炮轰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是一昧地向前、向前……只要还有前行的能力，他们不会后退也不会停下。

　　一声巨大的抢响在耳边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的曲线流淌到下巴。

　　藤泽侧身一滚避开正前方飞来的炮弹，下一刻又矮身躲过视线之内出现的另一发炮弹，下一瞬动作衔接向前翻滚暂时躲过后方的爆炸…然后，眼前一黑……

　　又不小心踩到敌人埋下的地雷了……

　　再睁眼，熟悉的屋顶，蜘蛛网在天花板的角落里落了黑灰。

　　与谢野小姐白色围裙的边角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变黑了一点，仔细看的话像是什么人用力拽住留下的指纹。

　　啊，脑子里嗡嗡地响，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

　　藤泽侧身抱住自己，腹部习惯性的痉挛像是逼他把之前吃下的食物吐出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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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靠近森鸥外或者踏进森鸥外的办公室，0728就能闻到他周身萦绕着一股香味，很低调的木质香，像暗室里点燃、徐徐升起的白雾，慢慢缠绕上她的靴子。

　　“森长官，您找我有事。”

　　森鸥外转过身来，他的桌子上放着一份手记的记录，0728认出那是之前她向森鸥外汇报的记录。

　　森鸥外似乎也已经发现她目光的落点，眉梢的弧度透着满意“你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0728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像是默认。

　　森鸥外不在意她的沉默“之前你在敌军基地里遇见的生物合成体还记得吗？”

　　“记得。”

　　“那种东西被认为是不可能由远方运过来的。”那家伙的体型太大，同时不能够交流，不适合追求高效、轻便的军队。

　　因此，也许这只合成的怪物久是在常暗岛上研究出来的。

　　常暗岛是一座孤独的岛，在常暗岛之战开战之前是一座无人岛，而上一次却在那里发现了需要消耗大量人力物力的事物。

　　以及之后出现的‘共喰灵’和半空中的那个人……

　　直到现在她也不认为那样消瘦的人可以那么精细地操控那么多“共喰灵”，人的精神是有限的，更何况那些黑蜂明显也属于那个人。

　　看着0728的模样，森鸥外闷笑一声“你已经想到很多了，乖孩子，别忘了常暗岛是怎么来的。”

　　天边的乌云聚集，片刻后豆大的雨点从头顶倾斜而下，眼睛被细密的黑雨织成的纱蒙住，脚下被搅成泥汤的泥土绊住士兵的步伐。

　　一道霹雳怒吼着在半空中炸开，乍现的银蛇照亮这片岛，像是为这些叫嚣着杀死对方的人类的孩子按下快门。

　　藤泽正太郎被这一瞬间的亮光照得眼前一黑，他以为这是炸弹，条件反射地向一边扑去，他掉进泥塘里，浑身都是泥浆。

　　身后的战友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一脚踩上他的后背。

　　几秒后他张大了嘴巴，从泥水中抬起头，剧烈地喘息着。

　　白光再次炸开，正前方的黑影挥舞着她的镰刀，破开空气的声音震得人心头一颤。

　　但很快她消失在眼前，再度向前奔去。

　　估摸着自己被踩断两根肋骨的藤泽挣扎着站起来，咽下喉间的血液，他向前，脚边溅开一朵泥花。

　　立原从侧后方来到0728身边，弯腰躲开敌人外放式的异能攻击。

　　0728近身，太刀下切斩断了雨丝，同时细密的铁丝穿透了对方的脚筋。

　　雨一直下。

　　书看完一本又一本，自己带过来的书早就已经看完，现在看的书其实是在室友那里借来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还，就只能永远地留在自己这里了。

　　他们死得太远、又很碎，带不回来。

　　深舱的空气很闷，像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呼吸不过来的感觉，

　　立原坐在楼梯口，从上层吹来的风轻轻吹起他的额发，那里的光线也要强一些，对看书人的眼睛也友好。

　　他看着书本上的字迹，却觉得没来由地心烦，黑纸白字化作扭曲的蚯蚓在眼前搅动，他合上书捏着自己的眉心。

　　早就暗暗发誓要坚持到最后的他为了这个誓言不得不在心情无比烦躁的时候避开人群，来到这里将自己沉浸在书籍的海洋里。

　　他渐渐觉得无往不利的这一招，慢慢变得没用，身体的幻痛几乎已经到了没有办法忽视的地步。

　　他缓慢地放平双腿，按住心口绷直了脚背，用力地、深深地吸气，汗水浸透了背后的白衫额角的发丝也在巨大的痛苦下紧紧贴着皮肤。

　　即使如此，痛苦依旧不减，他睁开眼而汗水压低了他的睫毛，立原正秋咬紧口腔内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铁腥味，这样的疼痛才像是终于有了一个发泄的出口，被削去一层。

　　膝盖抽筋一样跳起，剧烈地颤抖着，像一条被踩到的长虫要拼命蜷缩起来保护自己一样。
　　立原用力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剧痛在骨头上爬行，他张开嘴咬住自己的膝关节。

　　眼泪混着汗水从眼角淌下，顺着面部曲线滴进被咬出来的凹痕中，最终与血丝混杂在一起。

　　松开嘴后，膝盖在微凉的风中得到一些慰藉，他索性不看书了，就这样伸直两腿呆坐在着一片静寂中。

　　在想什么呢？

　　立原正秋自己也不知道，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几乎已经不属于自己，那里在思考什么东西好像都和自己无关。

　　感觉其实自己早就应该死掉的……不，不不不…还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如果真的能死掉就不必再遭受这些疼痛了，连呼吸都像是在灼烧着肺部…我发誓要活下去的……

　　他捞起胸前的铁牌，上面的划痕刻的密密麻麻。

　　立原正秋眼神微暗，这些刻痕在幻觉里变得像是源源不断地跳出来的黑色细犬，它们发疯一样撕咬自己。

　　四肢被咬断，被它们叼走，在角落里玩耍般地啃噬着。

　　他闭上眼，拒绝这地狱般的幻觉，但是这些场景却依旧在脑海中重复放映。

　　他无力地叹气，耳朵却捕捉到一丝轻微的衣服摩擦的声音，除了那个人这里还会有谁来呢？

　　不过既然对方在这里呆了这么久还没出声，那自己还是不要主动把她的存在说出来好了，也算是成年人的一点小默契。

　　角落里的0728一条腿伸直靠在墙上，这里的空间很狭小，她只能弯着脖子将头抵在冰冷的铁皮上。

　　她的呼吸很浅，乍一看像是睡着了，原本的短发长长了一些，柔顺地贴在脸颊上。

　　她听出立原正秋的呼吸声变了，也知道他终于发现了自己，但不管他有没有发现自己对她而言都不算什么，她不在乎。

　　如果在休息时间依旧毫无睡意，她就会来到这里，这里闷得就像呆在海底几万里的地方，对她而言有一种全身都被包裹的安全感。

　　0728垂着眼睛，怪物庞大的身躯堵在她唯一的出口处，湿热的口气喷在她脸上。

　　“你为什么不上战场？建功立业能给你的家人带来很多别人想都想不到的利益。”她说。

　　她的声音在深舱里响起，回荡在这方空间内，立原正秋听到她说的话有些疑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你的答案是什么？”

　　直到她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立原正秋将疑惑的情绪暂时收起来，在这个原本不准别人进来的房间破罐破摔“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我看见那些在夜空中燃烧的硝烟还以为是家乡的麦田上焚烧秸秆时升起的烟。”
　　“那一次我就知道，就算有很英明的将领也不可能让战场上的所有人都生还，很多时候我们在战场上的行动不能凭借感觉，有时好像往前跑没有危险，有时觉得往后跑能得救，因为没执行命令擅自行动受到处分而害怕，只能凭借一时冲动往返地跑。”
　　“有时也会抱怨为什么医疗部队会来得这么晚，因为我的一个朋友就是这样没了命。我爸妈一辈子老实本分，就算我没有在战场上搞出什么成绩他们也不会怨我，要是我能活着回去说不定对他们来说还要好一些。”

　　0728没有说话，呼吸声却重了几分。

　　但立原正秋却没有停止自己的诉说，他的怨气已经到达了一个阈值，像是一个过度膨胀的气球不吐不快，不然就要炸开了。

　　“这片土地每一寸都浸润着鲜血，敌人的、我们的，只是几个月而已。我们精疲力尽、缺少食物、休息不足，只靠着天使小姐的异能回复这些似的，我们拼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说完这些，立原正秋才将脑袋重重的往后砸在墙上，他的脑袋要炸了，不得不用这样的方式让它舒服一点。

　　空气中弥漫着从立原正秋身上散发开来的一股压得人窒息的空气，空气像是一块吸满水的海绵，呼吸到肺部也让肺部坠了下去。

　　立原正秋仰头深深吸气，最后长叹一口气。

　　也许是这里太潮湿了，所以才让这一切都变得像是梅雨季家里角落的瓷砖发霉、出门的时候一个脚滑倒下把身上白色的体恤搞脏、写了半天作业发现写错页、在家里读书但是忘记爸妈交给自己的任务而他们马上要回来一样吧……

　　这一切都是命，命运给你的你只能承受，受的住那就一切都好，受不住只能倒下。

　　到这种时候，他反而彻底平静下来了。

　　“你的家乡是什么样的？”0728的声音轻得不像是平常的她，但立原正秋并没有在意这种小细节，他太累了。

　　“哈，你想知道这些？”他的声音透着一丝尖锐，但是在他疲惫的情绪下却显得像是被包在泥土里那般钝。

　　“嗯。”0728短促地回答他的答案，她原本的声音就没那么清亮，此时也像是刚睡醒一样。

　　立原正秋像是突然被她的回答噎住了嗓子，哽了一会儿回答道“……冬天，夕阳都快掉到地平线下，黄昏的霜冻会给水坑盖上一层繁星似的薄冰；夏天，大路旁有一棵很高大的树，它会展开苍翠欲滴的树叶，岿然不动，在晨光的照射下轻轻摆动……”
　　“田埂下有毛毛虫，黑的绿的黄的都有，有些还会喷酸水，有些时候村里的其他人会叫上我一起去水塘边钓鱼，一根细长的木杆和一条棉线就能钓上来好几条鱼，但是我会作弊，我直接带着一些针操控着它们去追鱼，所以他们都不想喜欢和我一起钓鱼。”
　　“山上会有兔子和狼，大人以前也不准我们这些小孩上山，直到有一年村里有个孩子被咬了差点回不来，大人们叫了警察把整座山都翻了个遍，把那些狼都给杀了。现在想起来那些狼长得真大，尾巴都有我的小腿那么长了，那天晚上我妈给我们做了兔肉羹……”

　　那是0728第一次见到立原正秋这么口若悬河，他喋喋不休地将这些事情说出来，多次提到自己在家里的父母和兄弟。

　　他说这些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他们这辈子都幸福无虞、万事顺遂。

　　他细数父亲爱喝点小酒但每次都不会把自己灌醉，母亲对家人的操心远高过她自己这让他有些头疼，弟弟人很倔认定了什么事情绝不回头他担心弟弟长大以后因为这个吃苦……

　　0728沉默地听着这一切，偶尔回应他自顾自的提问。

　　她听得很认真，甚至在立原正秋离开后还沉浸在那些顺序有些颠倒的讲述中。

　　她想象着黄昏时的薄冰、晨光下的树叶，她想象着水塘旁孩子们的嬉笑、清凉的水里肥美的鱼儿游动，她想象着山上的古树高大、兔子在灌木中谨慎地探头、林鹿跃过小溪、郊狼在暗处伺机而动……

　　她想象着一家人围坐在温暖的壁炉前相谈甚欢，她想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