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我想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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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的战场上，只是一股脑往前冲的人群可以分辨面前的人是敌是友吗？
也许你的死亡也有身后队友的一份力。
常暗岛上的时间也许可以被具象化为一只拥有锋利走针的怀表，你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铛、铛、铛——”走针的响声。
有时候藤泽正太郎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绑在凳子上的死刑犯，被迫在原地等待着那把泛着冷光迫近的铡刀，他能感受到，当它逼近时脖颈因为它散发的凉意而竖起的汗毛在空气中颤抖。
湿热的呼吸加重，却又被扑面而来的海风裹着硝烟打回脸上，就像是一条厚重、沾了水的围巾紧紧裹在脸上。
他感觉自己要被这条透明的“围巾”捂窒息了。
每一次的呼吸都是负担，每一次的死亡都留下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幻痛，但，到底多少次了呢？
记不清了。
他的灵魂，一个无能为力的失败者，像是被肉.体牵扯的风筝，痛苦到近乎麻木地看着自己被一遍遍杀死又被一遍遍治好再被一遍遍送上战场迎接下一次死亡……
好想吃妈妈做的乌冬面啊……暖暖的，很多时候还有点咸，妈妈会在里面加昨天的剩菜，卖相不好但味道很不错……
疼，好疼啊…妈妈，你在哪里？
我想回家了。
晶莹的水珠从年轻的战士眼角滑下，哼唱着家乡舒缓宁静却破碎的歌谣，落入战士密实得像是土地中的草茬一样的鬓发中。
透亮的双眼早已在无尽的黑暗中被打磨成失去灵魂的陈列品。
这里原本是远离家乡不知名的一个小岛，是与自己的家乡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常暗岛，是藤泽正太郎以往20多年的人生未曾预想过的地方。
好想回家…但这样的战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啊……
年轻战士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低沉的痛苦呜咽，但寂静的空气无人回应他的求救。
立原正秋敲响铁门，清脆的叩击声在狭窄的寝室中回荡，他给周围的人分发着信纸，最后坐到自己的床上拿起笔。
笔管生硬的触感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的冷硬，他捏紧手中的笔，突然有些无措。
上铺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藤泽的嗓音有些嘶哑，他问“立原，你说这些信件会被统一检查吗？”
立原正秋一愣“为什么要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有一点在意而已。”
立原正秋喉咙发紧，全身上下被巨大的无力感所侵蚀，短促的呼吸拖拽着肺部一点点往下沉。
当所有人的绝望汇聚起来，狭小的船舱里便会被海水淹没，窒息和疲惫无声地充斥在每个可见或不可见的角落。
根本不需要去多想就会觉得这样的情况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所有人——无论有没有特意去思考，心里都盘旋着这样的想法。
所以也不会觉得奇怪，这太正常了。
在沉默的数秒内，藤泽好像闻到家乡草丛里的那股泥土味道，耳边回荡起细碎的蛙鼓和虫鸣。
他沉浸在这样的幻想中，耳边忽然放大的呼唤一下子把他惊醒，原来是立原正秋。
他很小声地对藤泽说“我们去外面写信吧，就之前找到的那个地方。”
他看着立原暗沉的金色眸子，点头。
到那里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已经有人了，是那个军人，她背对着他们，身姿挺拔像一棵傲然的青松。
听到两人的脚步声，这个人微微侧过身，露出半张脸来。
面对她的视线藤泽垂下眼睛，立原正秋则是看到她像是有些意外的样子。
0728抬手拂过身侧的管道，声音清冷“深舱位于舰艇最底部，从休息区到这里需要经过多层甲板，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的声调很正经，正经到藤泽觉得她是早就发现他和立原的秘密所以专程来质问他们。
虽然确实有逃避的嫌疑，但是绝对不能让这个铁面无私的人知道立原的避战心态。
所以要让她相信我们，怎么让她相信我们呢？
一定要大声，没错，一定要大声！
“是闲逛的时候不小心就来这里了！”藤泽在立原还没有说话的时候就大声喊到“没错，是闲逛。”
……
场面一下子有些沉默，好像有什么东西僵在空气中了，藤泽暂时没能搞懂这个氛围是什么，竭尽全力地维持面上坚定的表情。
却没有想到，身边的立原正秋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扑哧…哈哈哈……抱歉，我只是觉得有点好笑哈哈哈……”他弯腰抱着自己的肚子笑得停不下来，头顶的短发随着他的动作颤抖得像是在经历地震。
剩下的两个人中一个人头顶冒出问号，一个人头顶冒出省略号。
由于立原正秋突然的爆笑，藤泽一时间也忽略了0728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的诡异的沉默。
他有些崩溃地问“笑点在哪里？”
立原正秋突兀地停下，看了他两秒，然后笑得更大声了“笑点…笑点就在于…哈哈哈……你不知道笑点在哪里哈哈哈……”
他将手搭在藤泽肩膀上，笑够了才直起腰来擦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
“这里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哦，”他对着0728理直气壮地说道“过几天就是统一把士兵的信送回去的日子，我们正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写东西呢。”
0728的眼睛变得有些呆滞，缩小成一双豆豆眼的形状，她说“哦。”
欸，就这样吗？这样就可以了吗？！
藤泽震惊，被立原拉走坐到之前他坐的那个角落。
几天前立原正秋似乎没有把那本书带回去，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放着似乎也没被0728看到，所以在看到立原正秋拿起那本书的时候抬了抬眉毛。
立原正秋拉着他坐下后从怀里拿出了一只——酱鸡爪！
藤泽没出息地在闻到香味后眼睛立马就变直了，他举高了手要去抓“你从哪里拿来的啊…快分我一点啦。”
立原正秋笑弯眼睛，把鸡爪递给藤泽“之前任务的奖励，刚拿回来想要找你分一下。”
“唔…你真的好好啊。”藤泽吃得很感动。
找了一个角落蹲下的0728看着他们，然后也掏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酱鸡腿！
酱鸡腿~
藤泽眼睛的自瞄又开了，跟着0728手里的鸡腿水平方向地左右横跳，一旁看着的立原正秋觉得有些好笑，因为0728真的拿得很平稳，完全是在XY轴上的移动。
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真的好容易被逗笑。
藤泽对鸡腿产生了邪恶的想法，但是由于0728在他心里已经塑造好的冷酷形象，导致他并不敢随意去向她要求这个鸡腿，但并不打扰他在嘴里有一个鸡爪的情况下视线仍然不可遏制地跟在这个鸡腿后面。
几个回合后，0728把那个肥硕的鸡腿扔了过来。
藤泽正太郎：？
还是藤泽正太郎：！
“泥肿么也有好吃的！”还有就是“这个就给我了吗？”
0728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嗯。”
她这样的回答没有让藤泽的犹豫减少，他看向身边坐着的立原正秋“你们应该都只能拿一个吧？”
立原点头“我是这样的，想来长官可能也是这样的吧。”
“那算了，我只是馋了一点，还没有饿到非吃不可的程度。”他把鸡腿扔了回去。
0728接过空中飞来的鸡腿，定定地看了一眼藤泽，随后又把视线转向一旁已经拔开笔帽的立原正秋，严肃。
被看的立原正秋迟疑地翻译了一下“也许，长官不喜欢吃鸡腿呢？”
“世界上哪有人会不喜欢吃鸡腿！”藤泽觉得自己的‘鸡腿神教’受到了冒犯，立即支楞起来。
“就是会有人不喜欢吃鸡腿啦，”立原正秋将藤泽推开一点“既然会有人不喜欢吃香菜，那一定就会有人不喜欢吃茄子、胡萝卜、蒜苔以及其他各种你觉得正常又不可能有人讨厌的食物啊。”
另一个角落里的0728默默关注着他们，在看到藤泽的态度松动后再次把手里的鸡腿扔过来。
这一次藤泽没再拒绝，好好收下后大着胆子向0728问道“长官来这里做什么呢？”
“我来检修的。”这人的表情甚至一点也没变，依旧是那副可靠的样子。
显然藤泽觉得有些奇怪，小声嘟囔了两句“再怎么缺人也不至于让您这种的长官来进行检修这样的工作吧。”
“就是这样安排的。”0728斩钉截铁地说道，并且制止了藤泽还要继续问下去的想法“好了，一个鸡腿难道还不够你吃吗？”
于是藤泽不吭声了，专心抱着自己来之不易的鸡腿珍而惜之地慢慢品尝着它美妙的滋味。
深舱的空气里混杂着汽油和水汽的味道，但和常暗岛上浓重的硝烟味比起来，这里的味道居然可以用一个‘清新’来概括。
发动机的震动声经过铁皮传到这里已经被降低了许多，0728闭上眼睛，靠在身后堆起来的管道上，给自己盖上纯黑的被子。
耳边渐渐放缓的呼吸声在安静却也嘈杂的舱室内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立原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便不再管那个撒谎不打草稿的长官。
藤泽吃完手里的食物以后终于想起来他是来和立原写信的，不过拿起信纸也犯了难。
因为不知道怎么写，诉苦吗？他诉的苦真的有可能送到妈妈的手里吗。
写开心的事？拜托了，把自己吃到鸡腿这样的事写上去感觉更像是诉苦了。
还是编故事吧，不至于太悲伤到过分的程度，也不至于太像是小学生快乐的郊游就好。
自己简直就是天才吧。
不过写了一会儿，藤泽就挠着额头看向立原正秋洋洋洒洒写了半张纸的‘作文’。
被发现了也毫不心虚“我们是队友欸，总不能连一些基础的东西都写得不一样吧。”
“你就是想偷懒吧？”虽说嘴上说了一句藤泽，但立原还是将手里的信纸拿出来给他看了两眼。
藤泽将大拇指举在脸侧，不二家表情道“你最好了。”
在那以后，这里似乎就变成三人心照不宣的一处休息室。
不过只有立原会经常呆在这里，有些时候看书看入迷了会连集合的通知都听不到，即使听到了，从深舱往甲板上跑也需要很长的时间，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也没人会注意到他就是了。
为了不耽误这些事情或者说为了防止被长官发现自己，立原正秋也只会在可以放松比较长的时间时才会到这里来，就算是这样，他也成了这个休息室里打卡次数和时长最高的一位。
藤泽的精神越来越差了，他渐渐吃不下东西，两颊凹陷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他肩头吸食着他的生命。
立原把自己能得到的所有美味一点的东西拿给他吃过，也只有这些东西能让藤泽变得有精神一点，为此他也去找过0728，对方在拿出其他食物的时候很轻易地就把她更美味的食物给了他。
立原觉得这是因为她对所有能补充能量的食物一视同仁了。
虽然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愧疚，但是在藤泽这样明显的消瘦下，立原只能将这点愧疚放在之后再说了。
藤泽在下了战场以后经常对立原说自己没有精力去深舱了，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有时立原会留下来，在室友偶尔爆发的交谈声中做一点正常士兵会做的事情，比如整理内务什么的，如果与谢野晶子来了还会鼓起精神向她打个招呼。
可是与谢野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有时她面对立原正秋的问好甚至表现出明显的逃避。
真让人头疼，与谢野小姐并不是这样内向的人才对啊。
常暗岛上没有日升月落，时间的观念也随着腥咸的海风吹往大洋的深处。
战争啊，哭泣的孩子向你祈求回家，哭泣的母亲向你祈求回家，但战争只会将我们的鲜血和痛苦涂抹在战斧上为下一个哭泣的孩子带来同样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我想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