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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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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垂江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她惊魂未定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空气中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清新气味,春夏交替的梅雨季节,是草木生长旺盛的时候,整个世界被染成一片青绿色。她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又做噩梦了,是又梦到自己母亲去世的场景了,不对,这次死的好像是自己……
那一切真的是梦吗?为什么她就好像亲身经历了几年的时光一般,连今天是哪年哪日都记不清了?无论是梦到了未来发生的事情,还是自己回到了几年前,又或是做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怪梦,都是老天垂怜,在警醒自己。
柳垂江看了眼台历,永明二十七年三月十七,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会是皇后仙逝的日子。皇后的身体一直都不好,但病情恶化得突然,上一次柳垂江没来得及见皇后最后一面,这次她简单梳洗了下就往皇后宫中赶去。
她很想哭,皇帝沉迷修道炼丹,身体受损,因此一共只有两子一女,即使到了这种程度,柳垂江仍然不受重视,皇帝每天不是见道士、吃丹药就是在贵妃宫里寻欢作乐,忙得根本无暇顾及她和二哥,只有爱屋及乌地对贵妃的孩子——柳澈,多些偏爱。
柳垂江从小到大见他不过十几次,连带着宫人们也对她不上心,她能活这么大全靠老天和皇后关照,自打有记忆以来,皇后就在冬天会把自己宫里也不多的炭火送给她用,在夏天把她叫到自己宫里吃西瓜,没有下人就自己洗衣做饭,和皇后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快乐的。
她从没想过这样的日子会有结束的一天,直到皇后去世了,她才好像刚从睡梦中醒过来似的,看到了自己极其危险的处境和这个国家灰暗破败的未来,开始艰难地思考自己的出路,就是思考到最后也没思考出什么结果,这次绝不能重蹈覆辙,她暗中发誓。
皇后又在练字,柳垂江一直很羡慕皇后的一手好字,皇后会语重心长地安慰她:“江儿,我和那些醉心书画的艺术家不同,练字只是我打发漫长时光的无奈之举罢了,这没什么好羡慕的。比起这个呢,我更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真的喜欢的事情,大概那样的生命就会像一场旅程而不是苦行,江儿一定会过上比我更幸福的生活的。”
眼前的皇后和记忆里那个温柔的身影重叠,她变得更瘦了,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程度,柳垂江吩咐在一旁侍奉的宫女:“快去把我二哥叫过来,越快越好。”
“是有什么事情吗?为什么这么着急把涟儿叫过来?”
“您都好久没见他了,难道不想他?”
“只是听说最近朝堂上诸事繁多,那些文臣们催着皇帝早立太子,他和你父亲关系也不好,我还是少打扰他……”
“平白提那个老不死的做什么。”柳垂江连忙打住,“娘娘不用为这些事情烦心,太子之位一定会是二哥的,他是唯一的嫡子呀。”
“柳澈也是个好孩子,如果皇帝真的选了他,他也会是一个好储君、好皇帝。我只觉得自己太无能,连累你们和我一起受苦。”
“娘娘何出此言,若不是您和二哥一直照顾我,我只怕没命留到现在……”
“你这孩子,老说些不吉利的。”皇后嗔怪道,“被你气得头晕。”
柳垂江笑着打岔,两人拉了会儿家常,不多时柳涟也赶了过来,三个人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记忆中有多久没有这样聊过天了?窗外仍然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屋里却干燥又温暖,听着柳涟和皇后熟悉的声音,她想让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明明是无数次午夜梦回,醒来时泪水把枕头浸湿的幸福场景,身处其中的她仍然抑制不住心中的酸胀。
聊到中午,雨渐渐下大了,皇后感觉体力不支,要去午睡。上次柳垂江收到皇后去世的消息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她知道这是真的了,她心中有万般不舍,但都化为了坚定,她扑到皇后的怀里:“我一定会帮二哥拿到皇位,我发誓。”
柳涟瞪大了眼睛,脸也红了:“瞎说什么。”
皇后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这样做会让你们获得幸福吗?”
“会的,我们都会幸福的。”
“那样就最好了,”皇后欣慰地点点头,她太疲惫了,几乎刚躺上床就睡着了。
雨越下越大,甚至开始打雷,皇后陷入熟睡之中,柳涟听着咚咚的雷声,心里越发不安,在柳垂江吩咐点墨去请太医之后,他问:“是不是母亲身体出什么事了?”
“娘娘的病情恶化得厉害,随时都有可能……”柳垂江不忍说下去。
他们的眼眶都红了,柳垂江低下头:“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提前注意到娘娘的病情,如果我平时多关心她一些,也不至于到今天才……”
“是我的错,我最近一直为了朝廷的事情操心,若不是你今天把我叫来告诉我,我只当母亲身体康健。”
“为朝廷操心何错之有?二哥,我今天和娘娘说的并非空话,只要你愿意,我绝对会帮你把皇位拿到手。”
柳涟神色复杂,盯着柳垂江:“这种事情不是我争取了就能有的。”
“二哥,我不明白,你也是想当皇帝的对吗?你我都知道大哥不是做皇帝的料,如果真顺了父皇的意,不仅对咱们无益,更是百姓和社稷的祸事。如果你只是害怕结果的失败而不愿去努力,我向你保证,皇位绝对是你的,只要你想要。自古以来就是立嫡立长的道理,父皇他一人,岂能翻天?”
“只是父皇厌恶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也迟迟不肯立太子,只怕我越努力,越会惹得他的厌烦。”
“你有没有想过,父皇沉迷修仙长生之事,他不肯立太子不仅是因为你,更是因为他不愿承认自己已经老去……现在父皇和那帮文臣关系不好,其实只要你能取得内阁,尤其是首辅大人的支持,父皇的意见又有什么要紧,朝臣和百姓需要的是能救国家于水火的皇帝,可父皇他,是个昏君啊。”
柳涟有些惊讶,他不知道他这个妹妹什么时候懂了这么多朝堂之事,有些问题甚至比他都想的明白透彻,他有点不认识这个自小朝夕相处的妹妹了,心中陡然生出一种不信任感:“可你与你大哥关系也不错,若真是他当了皇帝,你的日子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你为何要帮我?”
“咱们自幼一起长大,我又得了娘娘那么多的照拂,难道连这点情分都没有吗?我只是个女子,娘亲的家族也早已没落,如果想杀我,我哪儿有还手之力,若你真的怀疑妹妹有什么不臣之心,我愿万事听哥哥的安排。”柳垂江情真意切地解释。
“我没有这样想过,”柳涟刹时有些羞愧,“只是你这些事情比我想得都周到,说不定这个太子你来当反而更合适。”
“如果被那些老古董听到你就完了,”她开始模仿起朝臣的语气,“天下岂有牝鸡司晨的道理,殿下万万不可让武氏之祸重演。”
柳垂江的玩笑话将两人从沉重的氛围中解救出来,正巧这时太医来了,柳垂江连忙迎上前去:“皇后娘娘正睡着,麻烦您去看看她的病吧。”
太医应允着往皇后床榻前走去,先是把了脉,脸色突然大变,随后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探了探皇后的鼻息,扑通一声跪下:“皇后娘娘她……仙逝了……”
饶是柳垂江有了万全的心理准备,还是眼前一黑,太医年龄也不小了,被吓得身形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晕倒,柳垂江连忙把他扶起来,给他塞了点银子让他回去了,又打发下人去通知了皇上,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电闪雷鸣,凝结着水汽的乌云很低很低,宣告着一场恶战即将到来,压得两人有点喘不过气。
“皇后娘娘是在睡梦中走的,她走得很安详。”柳垂江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更何况她自己经历了两次这种事情,心里更加悲伤的情绪却无人诉说。
“要不是你今天把我叫过来……我恐怕……”
柳垂江一阵后怕,她回忆起来,上次柳涟并未见到皇后最后一面,因此消沉了好几个月。在立嗣的关键时期那些文臣觉得他不争气,纷纷倒戈,无论她怎么游说都收效甚微。她自欺欺人地想,说不定大哥也会是成为一个不错的皇帝,她之后的不作为却让所有人都落得那样的结果。
“恐怕父皇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他必定会扶贵妃上位,二哥,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柳垂江看着柳涟湿润的眼睛,有些不忍心,可她必须要说,“若是皇后娘娘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咱们因为她伤心的。”
“可是她现在就躺在那里,她的时间停止了……无论我们做什么她都不会再知道,她再也不会为我感到骄傲……”
柳垂江正欲安慰,门外忽然传来皇帝驾到的通报声,她害怕柳澈一时激动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一把握住他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手掌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