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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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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被扫荡后的第二天,怡红楼就风风火火地开业了,哪怕门口的大街上还躺着不少尸体,人们的哭喊声盖过了老鸨的吆喝声,怡红楼的来客依然摩肩接踵,生意没受一点儿影响,完全看不出这座城市刚经历过一场浩劫。
今天的人甚至比以往还多些,传闻那李知非和部下闯入皇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那年轻又刚登基没两年的小皇帝,只是不巧,那小皇帝已经自行了断,吊死在树上。
第二件事便是把官家的所有女眷发配到青楼当了妓女,好像是因为他自己的妹妹因为官家的苛政看不起病,在花一般的年龄活活病死,他看见官家那些锦衣玉食的女眷就恨得牙痒,誓要让这些人生不如死。怡红楼运气也是不错,分到了年龄最小的一位公主,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都想一睹公主的真容。
柳垂江就是这个被分到怡红楼的倒霉蛋,她回想自己前十几年的人生,生母早亡,自己也不受皇帝的待见,国家又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吃不饱饭是常事,衣服也是补了又补,若不是皇后一直照拂,她能不能长大都另说,当公主的好处她是一个也没捞到,坏处倒是首当其冲、一个不落。
今早宫门失守的时候,她和柳澈正往后山上走去,她知道这是最后一程了。阳光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没过多久她鼻头就出了一层薄汗,蝉鸣声不绝于耳,他们默契地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拖着腿一步步走着,街道长得没有尽头,柳澈将在这里走完自己的一生。
柳澈突然哭起来,这么长时间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溃:“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现在战火连天、民生凋敝,臣民们国破家亡,全是我的错啊!我作为亡国之君,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皇兄,”柳垂江的眼睛也湿润了,“不是您的错,国家积弊不是一日两日了,任谁坐到这个位置上都避免不了,陛下您别太苛责自己了。”
“是我的错,我该听柳涟的话去和女真议和的,哪怕只有一两月喘息的时机,也不至于走到这步田地……只可惜我听了那帮文官的谗言,不仅打了败仗,还,还……”
柳垂江上前握住他的手,边摩挲着边哽咽道:“二哥听到您说这些话,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
“我马上就要下去和他赔罪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我……如果能重来一次的话,让他当这皇帝还会好些。”
“您已经是天下最好的皇帝了,自从您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没有一刻不想着国家和百姓,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实在是和朝,气数已尽……”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只有无言,热辣的阳光让所有的悲伤无所遁形,两个人被笼罩在了同一种巨大的气场中,让人窒息,让人死亡,柳澈被牵引着朝他命运中的那棵树走去。
柳垂江很想上前去告诉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她的双脚被钉在原地,她的嘴颤抖着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突然流出泪来。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听见有一大批人蜂拥而至,那些人粗暴地扯着她的头发,拽着她的手臂,她几乎是被拖行着离开了这片伤心地,去到了百花齐放的花柳街,大红大紫的鲜艳色彩再一次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感觉自己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干了。那些人随便找了家妓院把她扔了进去,老鸨面露难色,实在是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这可是当今皇上的意思,只要有了她你家酒楼以后不愁没生意做,但你若不接,那可就是抗旨的大罪了。”
老鸨被吓到了,连忙开始解释,柳垂江盯着面前的老鸨张张合合的嘴,只想着怎么逃出去。突然间,有一个大到她不得不注意的爆炸声把她吓了一跳,押送她的士兵也全被吸引了注意力,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她死命往外跑去。
一楼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前来凑热闹的人多得她落脚都困难。等等,来的人不都是凑热闹的,有一群人在不停地烧杀抢掠,是李知非的部队吗?不对,那些人看着不像是中原人。是女真!这个认知让她手脚冰凉,她的大脑塞满了问题,几乎不能思考了:先前并未听说将军战败的消息,女真族不是应该在关外吗?为什么京城的青楼里会有女真的部队?将军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虽然她的大脑已经宕机,但手脚仍然不受控制的拨开人群向外冲去,起码得先活着才能确定将军怎么样了。可她的手被人抓住了:“这么着急,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她朝那人看去,是一张粗犷又野性的脸,绝不是中原人,这给了她一些撒谎的底气:“放开,我是梅谢雪梅将军的妻子,你也配动我。”
那人先是愣了愣,随后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用还不太标准的官话说:“可是那位梅将军已经是我的手下败将,我怎么就动你不得?”
“他现在怎么样了?”柳垂江忘了跑。
“自然是被我杀了,我还用他的人头去父皇那儿领了五十金的赏钱。”少年漫不经心地说,“本来我看你长得不错,还想留你一命,既然你是他的妻子,我也不能留你的命了。”
少年清澈的眼睛盯着她,解释道:“你可千万别怪我啊,如果你落到我父皇、兄弟手里,会比死惨百倍千倍的,你下去之后可别跟阎王佛祖什么的说我的坏话啊,听到没?”
柳垂江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失去温度,她怕得发抖,本朝向来重文轻武,整个朝廷的武将除了梅谢雪无一人可用,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开眼,这小将军不过二十岁出头,面对东夷的铁骑竟然百战百胜,即使李知非已经打进了京城、打进了皇宫,她仍然觉得只要梅将军在,复国就不成问题。
“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吗?看你这副样子,不是能把他杀了的人。”柳垂江的声音在发抖,她想让自己住嘴,不要再激怒面前的这个人了,但是她依然不由自主地说出这些话,希望对方只是个开玩笑不分轻重的混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骗你干嘛啊!”那人的眉宇染上了怒色,甚至连杀人都忘了,“我这里还有从他身上搜来的证据呢。”
他在衣兜里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上面的字迹娟秀,柳垂江不用看就知道写的什么:东夷战事如何,如今国家危难,京城恐不保,盼速归。
少年得意地展示着手中的便笺:“看看落款,这可是前朝公主的亲笔信,你猜它为什么会在我手里?我先前听说你们中原繁文缛节多得要命,现在看来也不是这样,你们写信还不如我们麻烦呢。”
完了,柳垂江绝望地想,这封简信确实是她亲笔所写,她匆匆写完便让人快马加鞭送去辽东,没想到还是没赶上,她居然在绝望之余松了一口气,自从辽东关外失守,两年来她没睡过一个好觉,她在无数个因为听到战败的消息而精神崩溃的时刻问过上天,究竟是为什么要让他们经历这些事情,好在现在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她终于可以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到了将死之时,她反而变得平静起来:“将军是怎么死的,痛苦吗?”
“是被小爷我一箭射死的,嘿嘿,我就知道那流寇打进京城了他肯定要往回赶,连我引他入了陷阱都没发现……我的箭术高明着呢,一箭穿心,命丧当场,保准没多活一秒钟……”
柳垂江愣了一下,她怎么就没想到,是自己害死了将军,她有些喘不过气:“好,好,那在我死之前,总得让我知道杀了我们的人叫什么名字吧。”
少年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秉着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怜悯态度回答了她:“我叫尼楚赫,看你可怜才告诉你的,不许用我的名字咒我,知道了吗?”
柳垂江一向不信鬼神之说,可她还是想小小地报复一下面前这个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她说完这句话,掏出一直藏在身上的小匕首,少年大吃一惊,连忙护住自己。她一下都没有犹豫,把匕首朝自己胸口刺去。
嘶,好疼,原来说给个痛快都是假的啊,将军死之前也是这么痛吗?皇兄和二哥死之前也是这么痛吗?她不敢去想了。以前人说话都是骗人的啊,说什么死之前就大彻大悟,看破红尘了,她为什么还是这么后悔和内疚:她对不起皇后和二哥,明明受了皇后娘娘那么多的关照,却还是没能帮助二哥拿下皇位,甚至没能阻止皇兄听信那帮文官的诋毁处死了二哥;她对不起皇兄,她明明一早就知道皇兄太心软,难以担此大任,却还是任由父皇把皇兄推到这个位置上;她对不起将军,将军短暂的一生为国家南征北战,却因为她的疏忽落得这样的结局;她对不起这个国家的百姓,她作为公主受万家之养,却让百姓国破家亡、流离失所……
尼楚赫在一边气急败坏地说些什么,她已经理解不了了。我哪儿敢去阎王面前告你的状呀,柳垂江自嘲地想,我给自己求求情,让自己不要下十八层地狱就知足了。她的意识逐渐流失,好冷呀,稀烂的人生配上这样稀烂的结局,意外的很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