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几何》梁湖

2、家里的气氛

　　家里的气氛不算太融洽。父母亲之间也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
　　父亲俞君杰心肠并不坏，控制欲却极强，性格暴躁又很细碎，表面上看为人豪爽，实则却有些小家子气。在俞静瑶的记忆里她和弟弟所有的开销几乎都是由母亲支付的。父亲在需要付钱的时候很会装聋作哑，等事后则会马后炮地对她母亲何雅若说，哦，你已经先付掉了啊。当然何雅若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也不戳穿他，只是笑笑。
　　她不明白母亲当初何以会嫁给她父亲这样的人。她母亲长相秀美，娴静温雅，而父亲俞君杰虽身形高大，却总有些粗俗狭隘之气，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世上的事谁又说得清楚呢。当然，父亲也不是一无是处，他也算顾家，做得一手好菜，也很以此自恃。
　　她现在回想起来，她母亲何雅若身上是很有些书卷气的，使她在温婉娴静之外还有一种别样的气质。当她第一天被带到这个家，印象最深的便是她母亲卧房里那两个满满当当的书架，她和弟弟恩泽也正是在母亲的熏陶下酷爱阅读。
　　当然何雅若也并不十全十美，比如她并不擅长家务与厨艺。她虽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却因为是家里三个哥哥，只她一个女儿，从小父母亲也没舍得让她多干家事，想着培养她好好读学，将来总不至于只做个家庭妇女。
　　显然，她父母也很有些生活经验，在家庭里，能者总是理所应当的多劳，不能的也就自然而然少劳了，不擅长干家务，将来兴许还少干些家务哩。但实际上，何雅若的工作早出晚归，除了家里做饭不归她，其它家事哪样也没少干，还要照顾两个孩子的生活起居，哪来的清闲。
　　奶奶当然没在背地里少说母亲的种种不是，老太太们闲聊时，她总说，这媳妇与自已的女儿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然，天上的是她的女儿，地下的当然是她媳妇。
　　小时候，俞静瑶总想不明白，明明姑姑只是个在超市当收银员，长相也再普通不过的一般人，何以就把她母亲给比了下去。后来她渐渐明白了，大概天底下的婆婆，总不会像待见女儿一样待见儿媳，尽管这儿媳待她也很不错。
　　她因女儿生性朴素，也不懂打扮，见媳妇总是收拾得齐齐整整，还经常买些她女儿没用过的化妆品，心里多少总有些不平衡。有一次，见媳妇梳妆台上新添了一瓶经常在电视上做广告的面霜，背地里就跟儿子嘟囔“真不会过日子，就知道花这些冤枉钱!”好几次俞静瑶见她进母亲房间，拧开母亲的面霜瓶盖，恶狠狠地用手指挑出大大的一坨，抹在她的老脸上.......
　　有一回周末，母亲前一天加班，第二天就比往日起得迟了些，俞静瑶也还和母亲一起睡着，却听楼下传来两老太太的说话声。她听出来了，一个是她奶奶，一个是楼下耳朵不好的刘阿婆。刘阿婆听力不好，别人为了怕她听不到，与她说话总是很大声，而她因为自已耳背，生怕自已说话，别人听不到，也总分外大声。她们的对话清清楚楚就像敲大锣，毫不费力地传到了楼上。
　　刘阿婆问“今天怎么不是你媳妇下来拿牛奶啊？”
　　“我那媳妇啊，懒得很，这会还睡着呢！”
　　俞静瑶替母亲愤愤不平，奶奶真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她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听到，但怀疑多半是听到了，因为话音刚落，母亲就从床上起身了。
　　俞静瑶当然也会向母亲告密，不过母亲倒不像一般小肚鸡肠的女人，总是一笑了之。婆婆对她虽不算好，但倒也不敢当面跟她拉下脸。她也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至少家庭表面上也还是和气。她也因为母亲特别护着她，也得到了善待。
　　生活的事真也说不清楚，俞静瑶到这个家里的头两年，觉得父母之间虽不算浓情蜜意，但也算和睦，可几年后，有了弟弟恩泽，家里反倒时时弥漫着一股硝烟味。父亲的脾气一日暴躁似一日。她也渐渐懂事，也能从争吵中听懂一些。
　　俞君杰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他大概希望全天下所有人，唯他马首是瞻。而偏偏他自已又外强中干，看似乍乍乎乎，实际上也没什么大能耐。他父母在他和妹妹幼年时就貌合神离，在他初中毕业那年离了婚。大概也是因为从小家庭的原因，才造就了俞君杰后来极度自卑又极度自尊的性格。可能从小缺乏安全感的人，后来总想着控制身边的人和事，希望主宰身边的一切。
　　大部分的家庭，经济大权总落在女人手上，不管这个女人挣不挣钱。而在他们家，却是个例外。俞君杰从未将他的工资收入，交到何雅若手上。当然也是何雅若不够厉害，她从婚初并没有将经济大权揽到手上。这也与她娴静文雅的个性脱不开关系，对于经济上她总不好意思过于直白。这样的女人，要是遇到文质彬彬，体贴的男人那就该是另一番景象了。
　　婚后前一两年，其实也是新婚夫妇一场博弈的过程，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就这样，终于还是俞君杰占了上风。他不但不拿出家用，倒是家里有开销了，他总尽量让何雅若掏腰包。
　　甚至，好几次他以各种名目向何雅若要她的工资卡去取钱急用，可事后装作若无其事，拿着何雅若的工资卡不还。起初，何雅若以为是他忘了，工资卡被他拿走了，自已有用钱处，反倒要向他去讨要。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可还是硬着头发，说他忘了还她工资卡。
　　俞君杰的脸色明显有些难看，一边说着“你倒分得真清楚”，一边不耐烦地将卡丢给了她。这话倒让何雅苦错愕，什么叫分得真清楚呢？这话从何说起！根本没有合起来过，又哪来的分？明明他连家用都不给，家里的开销都用着她的！大概俞君杰的意思，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这样反复几次下来，她恍然大悟，他是故意的！原来他不光不给她家用，还要来控制她的。最好她的工资上交给他，要用了，问他讨要。
　　何雅若性格虽温顺，但几年下来，也还是没有使俞君杰如愿，而她的心里已不由得渐渐对他鄙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