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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遇六 时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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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暮秋时节,天气转寒,而混夕新套的冬装还没有做出来。柳晚秋看着零落的碎叶,面无表情,身体轻颤,脸缩在衣领子下,站在柳晚秋身边的晓寒轻卸下披挂,转而披在柳晚秋身上。柳晚秋吓了一跳,转头看,是晓寒轻的脸,温温热热的披风万分舒适,是冬季的白狐的毛所制。
“谢谢。”
、 “不必言谢。”
晓寒轻看着柳晚秋不苟言笑的模样,莫名其妙地想逗他玩玩:“现在天气转凉,就和你的名字一样,晚秋了。”
柳晚秋原本平静的面色一笑,也道:“晚秋一过就是初冬,初冬时节,寒冷便轻悄悄地来了。”他笑着,笑得那样灿烂。虎牙很突兀,在那张冷漠英俊的脸平添一丝可爱。柳晚秋长大了一些,长的很快,身高逐渐逼近晓寒轻。柳晚秋那张过分英俊的脸长开了些,一身雪白的混夕校服,看着就像嫡仙,马尾高高的,练剑的身影很矫健。年还未过十五,就已经被许多女弟子倾心。晓寒轻不知为何,很不喜欢他与人过度粘在一块。但柳晚秋不愿意亲近人,仅仅和晓寒轻在一块,甚至可以说,许多弟子甚至没见过柳晚秋笑过。
“晓涣。”
“怎了?”
“我突然发现,你长的很好看。”
这是柳晚秋和晓寒轻共处一室的时候了,柳晚秋单手撑着脑袋在案上,看着晓寒轻,口中那颗虎牙抵着下唇,直勾勾盯着晓寒轻,晓寒轻本在看书,被他这么一说,吓一跳,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柳晚秋有意还是无意说的,他面色微红,他是宗主直系,一脉连下来,各届宗主娶的妻哪个没有绝世容颜,宗主一届届下来,后代的长相自然也极好。晓寒轻也应如此,和他哥哥一样,容貌极佳,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你说这个做甚?”
“没什么,突然发现突然说。”
秋去冬来,大片雪花飘落,天地银装素裹,哈出的每一口气都瞬间凝成白雾。冬来了,北冥一族的人在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与混夕晓氏进行一次贸易。北冥的少年宗主会率一小批宗门弟子前来混夕,算准了日子,晓寒郊身为新任的少年宗主,同样率着一批弟子在混夕入口等待,北冥旧宗主在两日之前遇刺身亡,现场尸体极其可疑以及可怖。那种手法只能让人想到一个宗门——狱熏凌氏。这便是可疑之处。将各个大小宗门宗主都引到凌川查看第一现场。各个回来都紧皱眉头,沉思良久。少年宗主名叫北冥全烛,生性冷漠,简直和千年冰川一样。在到了混夕与晓寒郊进行简单的交流后,取得货物交易钱财,在以往,,货物刚一到手,北冥全烛拜便会立即拉着旧宗主回凌川。而今日却不同,交易已经完成了,却又叫住晓寒郊,对他低声道。
“狱熏有异变,晓宗主请多加防范。”
北冥全烛的眼冒着寒光,声音虽然好听,但都是淡淡的,晓寒郊都没听个明白,北冥全烛就要走。
“什……么……?”晓寒郊有点懵,北冥全烛回头瞟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淡淡道:“狱熏近来有骚动,怕是没多久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据青要,碣雁,亘衡等宗门的消息,狱熏之族似是炼成了极凶之法。此战必将死伤无数,即使有开元神参与,也不一定必胜。此战必将艰难。望晓宗主早日备兵。以抗狱熏一脉。”
语气平淡不带一点感情,但这次他不同于往日,若是以往,要么不在言语,要么就草草再说只言片语。而这次,说了许多,晓寒郊眉头微蹙,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后与北冥全烛告辞。在走向混夕深处的,两名走在最后的弟子窃窃私语。
“诶,你有没有感觉那个北冥的宗主一直拉着脸啊,不知道拉给谁看。我在他身边都感觉他身上那股寒气。他可是全程都面无表情啊,和前宗主简直是两类人。”
“是啊,我都怀疑他不是北冥封寿亲生的。他可是看见他爹的尸体都面无表情!”
两人切切说着,晓寒郊提醒:“他人之后,不可语人是非,谈头论足。”
两名弟子估计也没想到他们的宗主听得见,赶紧闭了嘴。晓寒郊一到清冥殿,便把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见,关了整整一天。他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守门弟子把晓寒轻叫过来。弟子的效率很快,晓寒轻很快就到了。晓寒轻进了清冥殿,晓寒郊坐在桌案前,桌案上层层几沓纸,上面有推演的痕迹,计算,蝇头小字标注着一幅又一幅图。晓寒轻向晓寒郊行了个礼,晓寒郊将一小沓宗文交给他,着重和他说道:“寒轻,事态有变,你现在按照这上面所写实施。加强对弟子武力值的训练。万万落实。”
以宗门弟子包括柳晚秋,自然而然,柳晚秋作为弟子中的佼佼者,他必须接受比普通弟子更严苛的训练。混夕晓氏所有长老都被叫过来,一个个板着脸,捏着戒尺,不融得一点错误。进度和强度都大了起来。柳晚秋本来就是个极聪明的人,这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但时间突然紧起来,柳晚秋本就不是服从感很强的人,这样,让他很烦,但他不会去做什么,他可以完全服从于晓寒轻。
晓寒轻的进度一直比柳晚秋更快,早就学成了,就不需要剑修的先生再教导。他就每日出入百书阁翻看一些古老的书籍,看完了就去练剑,盘坐在巨瀑之下修炼内力,两人都忙了起来。
一日,柳晚秋像往日一样在晓寒轻的寝房等待晓寒轻回来,今日他等了许久,坐在椅子上等得昏昏欲睡之时,看见晓寒轻湿淋淋地走进来,准确的说是被扶进来的。梅疏隐扶着晓寒轻进来,柳晚秋一个激灵吓醒,晓寒轻身上都是血,神智已经迷糊了,柳晚秋走上前,梅疏隐把晓寒轻扔在柳晚秋身上,柳晚秋向后踉跄一下,抱住了几近昏迷的晓寒轻,梅疏隐把他身上那个大药箱脱下来,四处翻找,找出来几卷纱布和几包药粉。柳晚秋抱着晓寒轻:“他怎么了?!”
梅疏隐口咬着纱布,又把晓寒轻从柳晚秋怀里接过来,他自己的衣服也被晓寒轻身上的血迹沾染,红一块白一块,呜呜地也说不清楚:“唔肿么知照。”
把晓寒轻放在地上,屋子里被烧得很暖,地上也自然不凉,梅疏隐将口中的纱布吐在一边,想了一下,又从药箱里抠出一床毛垫子,把晓寒轻放在上面开始剥他的衣服,柳晚秋学过医,也就打了一盆热水来。只听见梅疏隐絮絮叨叨:“这孩子不知道干什么了,这种天气在外面受这等伤,不知道和谁打架了。”
外面天气风雪交加。严寒得很。
“还拖着这样的身子骨走,我在远处看到他时还以为谁家的红人在雪地里跑,又或者谁家的孩子穿成这样怪喜庆的。”
“我走近,竟是这孩子,身上都是血,人迷迷糊糊的,叫他也不应,没再走几步,就倒在我身上了。要是我没去,还不得倒到雪地里。”
“他还发高烧了,这么冷的天,倒在地上被雪淋,怎么会受得了。”
“我一路上一直好奇,谁能把我们晓二公子打成这样。”
梅疏隐把晓寒轻的外衣都脱了下来,看着人衣服也烂了许多,浸透了血,再次沉思,柳晚秋不语,查看晓寒轻身上的伤口。
“柳公子。”
“何事。”
“打桶热水来。”
梅疏隐要给晓寒轻洗身,身上的血太多了,药撒进去不方便。柳晚秋稍稍愣了一下,梅疏隐见他这样,道:“你愣什么,去啊。”
柳晚秋很不想服从,尤其是这样对他说话不客气的。但眼前的人是晓寒轻躺在那里,他立刻转身,很快,把屏风之后的浴桶装满了。梅疏隐在这段时间先行擦晓寒轻的身子,柳晚秋站在屏风前,冲梅疏隐道:“装好了,你要怎么办。”
“帮他洗。”梅疏隐淡淡道,说着就已经把晓寒轻抱进去了。晓寒轻几近昏迷,没有醒。柳晚秋又愣住了:“你……帮他洗?”
“对,有问题?他人都是我带大的。”梅疏隐抱着晓寒轻绕过柳晚秋“你先别进来。我叫你的时候你再进来。”
随后,柳晚秋听见屏风后一阵落水声,然后又不知道梅疏隐在捣鼓什么,啪啪,屏风上架着两块布,接着就听见梅疏隐在屏风后叫他:“柳公子,进来帮忙一下。”柳晚秋进去了,屏风后热气萦绕,梅疏隐蹲在浴桶旁,晓寒轻泡在里面,长发散落在浴桶内,脸上的血污还没有洗干净,晓寒轻上半身是裸露的,肤若凝脂,白欲透骨。柳晚秋一下又愣住了,梅疏隐看他这样,有些气:“你又愣什么,快过来,帮忙洗一下。”柳晚秋一直都是愣的,愣愣的就走进了。从梅疏隐手中接过毛巾,给在水里浸了浸,拧得微干。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晓寒轻的发丝粘着脸庞,水从晓寒轻的脸流下,他脸色很苍白,却也有微弱的呼吸。柳晚秋轻轻擦拭晓寒轻的脸,擦净。梅疏隐迅速麻利地洗着,水几近变成血红色。这时晓寒轻却动了动,向前倒到了柳晚秋怀里。柳晚秋再次懵住,只听晓寒轻喃喃:“冷……”
柳晚秋四下看了看,屏风正后方,有一小片窗檐开着,风从窗缝细细地钻进来,柳晚秋和梅疏隐都没感觉到,也就没发现,晓寒轻现在身子弱,自然这点小风也就吹得冷了。
“窗户没关紧?”梅疏隐抬眸问。
“嗯。”柳晚秋起身,把窗缝关的紧紧的。回来,刚蹲下,晓寒轻伸手,搂着柳晚秋脖颈,柳晚秋认为晓寒轻还是冷,运转灵气,让自己的体温上升一些。洗完,梅疏隐非常熟练地从衣柜里翻出晓寒轻的衣服,给他换上。
“你怎么这么熟练?”柳晚秋看着梅疏隐。
“他人都是我带大的。”梅疏隐一边给他换衣一边说。
晓寒轻儿时的确是梅疏隐带大的。
梅疏隐在刚才洗身的时候已经检查了晓寒轻的伤势,没有什么代表性伤痕,都只是普通的刀伤和剑伤,但每一处都是触目惊心。柳晚秋毕竟是医家出身,看着梅疏隐处理伤口,拿了一卷纱布和一包药粉,也帮着撒上缠上、梅疏隐一直专注于晓寒轻对伤口,都没怎么说话了。现场一直很安静,四手一起,快了许多,伤口很快就包扎好了。梅疏隐又在那个奇大的药箱里乱翻乱找,很神奇地开出了几包药,放在桌案上,眼睛一直看着晓寒轻,眼睛里的心疼是掩盖不住的,把那张垫子和其他的药品收好,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一直抱着晓寒轻的柳晚秋。
梅疏隐背上那个药箱,他清瘦的身体和那个臃肿的药箱对比起来还是很突兀,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柳晚秋:“你学过医?”
柳晚秋抬眸,点了点头。梅疏隐又道:“那好,二公子就托给你照顾了,看你和他关系挺好的。我要下山,没空照顾他了。”说罢,梅疏隐又像在审视女婿一样扫视柳晚秋,看得柳晚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嗯,好。你要去干什么?”柳晚秋不知道为什么问了这一句。
“下山,看病,这种天气很多人会染了风寒,冻伤什么的,山下我要去的那个村子医师非常少,到镇上的路被雪堵着了,没被堵的路路也滑,又陡又远,生病的村民看不了病,我过去帮他们一下。”梅疏隐刚说完就要走,要迈过门槛的时候又回头对柳晚秋道:“二公子受伤这件事趁早报告给宗主。”
说完,风一般**风雪中,走了几秒钟,又回来把门严实了。
柳晚秋看着梅疏隐离开,把晓寒轻打横抱着抱在怀里,柳晚秋快和晓寒轻齐平高了,他发觉晓寒轻缩在他怀里发抖,把他放在榻上后,将手上温度降低,试探性地摸了摸晓寒轻的额头,他的额头正滚烫。昏睡不清,柳晚秋把被子盖在晓寒轻身上,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经太黑,自己是该回去的,他又怕晓寒轻没人照顾,好巧不巧,刚刚好路过一个夜巡弟子,柳晚秋叫住他,把晓寒轻不明受伤这件事告诉了他,让他立刻马上去寻晓寒郊,夜巡弟子了解情况后,催着柳晚秋回寝休息,也马上去找晓寒郊了。
这时候处于**期,狱熏凌氏狂厥,为保门生们的安全,会派弟子查寝,拥有狱熏血脉的他是重点排查对象,这种束缚让柳晚秋很烦,但他会去听,不给晓寒轻惹出什么麻烦。
晓寒郊接到巡夜弟子的通知,收了文件带去晓寒轻对寝室,伞一收,架在门边,推门。
门被关的很严实,但没有锁。他进了屋,和外面的冰天雪地不同,里头暖烘烘的。散发着中药淡淡的苦味。炉子里的赤焰烧得正旺。有一壶烧好的药放在桌上,壶旁还有几副药剂整整齐齐地叠着,用黄皮纸包着,用红绳扎的紧实。养胖还放着几颗糖果,糖果不多,正是晓寒轻前几日给柳晚秋的糖。给的三颗里还剩下的两颗,还有上次在集市上买的异域的糖。加起来总共六颗。晓寒郊看着,轻脚走到了晓寒轻对床前,看见晓寒轻额头上冒着冷汗,头上,手上,脸上均有包扎。他轻轻挑起一处被衾,剥开一处衣物,轻剥开一处包口,见到了伤口全貌,平平无奇的擦伤与刀伤,他将纱布又盖上,晓寒轻的实力是较强者,整个宗门内,只有他可以战胜晓寒轻,排出群殴乱战,便只剩下外来侵扰,他打算在晓寒轻醒后再问个究竟,晓寒轻额头上渗出阵阵冷汗,晓寒郊摸了摸弟弟的额头,在发烧,他望了望桌上正冒着整整白烟的药壶,想必是柳晚秋或是梅疏隐所做。那几服药剂的结绳手法是梅疏隐的惯用手法,炉内的赤焰有柳晚秋的灵力残余。他倒出药水在碗中,端到榻前,轻轻摇晓寒轻:“寒轻,寒轻。”但无论怎么叫,晓寒轻还是未醒。探探晓寒轻对气息,虽然弱,但有规律,就只是睡死了罢。晓寒郊只得将药用灵气持续温着,自己在一旁处理公务。
过了莫约一个时辰,晓寒郊政务都处理完了,晓寒轻还是未醒,他又踱到了晓寒轻床头,轻摇晓寒轻:“寒轻,该醒了,午时过了。”晓寒轻眼睫微动,艰难地睁开眼来,窗外昏暗一片,正是亥初时刻,晓寒轻虚弱地喃喃:“柳尘……?”
晓寒轻刚睁开眼,世界模糊一片,并不能看清眼前是谁,“柳尘”只是下意识叫出来的名字。晓寒郊见弟弟如此,没有认出自己,笑着道:“寒轻,终于醒了啊,怎么弄成这样?”
晓寒轻用力眨眨眼,才看清来者:“兄长……”晓寒轻虚弱叫道。晓寒郊将弟弟扶起,端起药碗,勺子在乌黑的药汤里搅动,舀起一勺送到人口边:“你近日总是和柳公子在一块,连兄长都不认得了?”
“兄长,我只是……”
“好啦好啦,兄长明白,莫说啦,来,吃药。”说着晓寒郊把药匙送得更近了些。
晓寒轻看着乌黑发亮的药水,别过头去:“兄长,我可以自己来。”正欲抬手,却感觉手沉重的不得了,刚抬起没一会儿就又垂下来。
晓寒郊见此,笑着,道:“你这样该如何独立完成?来,乖。”晓寒轻只得乖乖张口接受晓寒郊喂药,药奇苦,晓寒轻刚喝一口,眉头皱成了个疙瘩,一碗药很快饮尽,晓寒轻强忍反呕,却见晓寒郊从桌上拿了糖,对晓寒轻道:“这好像是柳公子留下的。”
晓寒轻看着这糖发呆,晓寒郊已经剥了一颗糖:“这定是柳公子留下的给你解苦的了,莫要辜负了柳公子的一片心意。”说着就已经送了一颗到晓寒轻的口中。糖很甜,晓寒轻口含着,好像沉浸在里面了,这时晓寒郊却发问。
“所以你是怎么受的这么重的伤?”
晓寒轻稍想了想,变得严肃:“今日申时,我于望月湖的飞瀑旁附近见到黑影鬼祟,遂追上去,那黑影却先行攻击,可以感受到是一个太元神的灵气,且,是阴灵气。我难以对抗,在战略上略胜一筹,勉强得胜,他们仓惶而逃,我却无力追赶,有气力站起后早已不见他们的/踪影,只得归来。路上感觉昏沉,好像看见了梅医师,好像是梅医师把我送回来的。”
晓寒轻气力虚浮地道毕,晓寒郊略加思索后道:“据你所言,我大抵可以判断出与你争斗之人是狱熏凌氏一脉的太元神,阴灵气的使用者大多与赤焰挂钩,故你的烧是赤焰与寒雪相斥所致,现在局势发展你也更加了解了吧,好好休息,待到病好之后带弟子们继续修习。”晓寒郊摸了摸晓寒轻的脑袋,抹去弟弟额头上的冷汗。正欲走,却感觉有一股极轻的力气拉住了他的衣角,晓寒郊回头一看,却见晓寒轻脸上微红,眼神微微迷离,面色还是冷冷的,手上攥紧了些。眼神暴露了一切。晓寒郊又摸了摸弟弟的脑袋,道:“好啦,寒轻,兄长要回去了。”
晓寒轻这才松开手,钻入被子里,晓寒郊也吹灯离开。晓寒轻头疼欲裂,迷迷糊糊很快睡去,直到第二日午时才迷迷糊糊地醒来。他扶着额头,披散着头发,撑起身体,外头风雪依旧,天色混浊分不清白天黑夜。他并没有看见窗外又弟子行色匆匆,好不容易唤来一个弟子,询问,才知今日因风雪太大,训练实在是无法进行,只得给弟子们休息一天。他吐了一口气,头仍然很晕,又一阵头痛袭来,脑袋几乎是要裂了的疼,晓寒轻紧皱眉头,身子不自觉颤抖,忽然,晓寒轻对眼神瞥到了床头的一碗温药,桌上的药剂少了一包,旁边放了一颗糖,药还有余温,代表煮药之人刚走不久,外边风雪很大,晓寒轻很难想象那个人是如何过来的,又是如何回去的。正发着呆,有人叩响了门,晓寒轻应了一声,来的是送午响的,晓寒轻甚至有点失落,由于身体无法下榻,那个下人只得送了进来,与他简单寒暄几句,匆匆离开。药是饭后服用的,晓寒轻颤颤拿起一个馒头,牙齿咬着,撕下一口,在口中慢嚼,喉咙很痛,嚼了许久迟迟咽不下去。他只得就着水勉强咽下,却咬不下第二口,没办法,只好作罢。
他将咬了一口的馒头放回食盒,一口气喝完药,没有吃那颗糖,直接睡下。恍恍惚惚中,他好像看见了柳晚秋,朦朦胧胧,看不真切。那个柳晚秋肩上还有雪,但晓寒轻认为天太寒,柳晚秋应当不会来自己这儿,他又睡去……
柳晚秋确实来过,他可以算是半个医师,熟知晓寒轻的病。他不放心,在自己屋里来回踱步,怎么都静不下心,最后实在是受不了,抄起披风披在身上,套着披挂上的帽子便冒着风雪赶到晓寒轻那儿,门虚掩着,明显有一人也在里面,柳晚秋紧张起来,手握佩剑罪生,移入屋内,唯恐有敌对,晓寒轻不利,但他很快放松下来:“宗主你怎么在这儿?”
柳晚秋才松开抓在剑柄的手,抖了抖身上积雪,眼前的男子体形修长,一张雪狐皮毛的披风披在他身上。那个男子回过头,温和笑了笑,道:“弟弟受了伤,发了热,做兄长的怎能不来照看一下?柳公子,你怎么来了?”
柳晚秋已经进屋,他关上门,道:“友人染了病,我来看看。且我的命是二公子救下来的,应作报答。”他淡淡道出,一边走到桌前,拿了水壶,柳晚秋腰上一直绑着一个很大的玉白色的瓶子,他解了腰带,把那个瓶子取出来,打开瓶子,往药壶里倒水,晓寒郊注意到了,问道。
“这是……”
柳晚秋倒完了水,一边把瓶子绑回腰上,同是也不忘回应晓寒郊:“无根之水,加以灵气,绛草,蒸气,冰凝,至纯,至灵。”
晓寒郊听得有些疑惑:“你用什么蒸的?”
“水壶。”
“?你拿水壶炼药?”
“嗯。”
“……挺好的。”
柳晚秋把药放入药壶中,盖了壶盖,生了炉子,又开始煮药。晓寒郊取了一条干净的丝巾,洗了水,微微拧干,叠好盖在晓寒轻发烫的额头上,晓寒轻还在睡,完全不知道柳晚秋晓寒郊两人都在身边看着他,柳晚秋坐在床头,静静看着晓寒轻对睡颜,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晓寒轻如此模样。他眼神瞥到了晓寒轻未食用的,放在床头的午炊,还有糖。馒头只被晓寒轻咬了一口,他给的糖碰都没碰一下,他忽然想吃糖了,摸了摸衣袋,没有带,看了眼晓寒轻几乎是完全没动过的午响,正好他还没有过午,索性只能拿起那个缺失一口的馒头,没有嫌弃,干啃了起来。
他一边咬,一边和晓寒郊搭话:“晓二公子受了伤,怎么不见其他弟子来探望?”
晓寒郊顿了顿,微叹一口气,道:“伤了寒轻的人,非是普通人,我觉察那些个人身份特殊,恐会引起不安,所以并未声张。弟子们也不知道寒轻负伤,只是散了让他们最近多加防范的口令。倒是你,和梅医师一起,碰上了他受伤的第一时间。”
柳晚秋淡淡地嚼着馒头,冷冷地,淡淡的,似乎比平时更不夹杂感情:“狱熏凌氏对吧。”
“我想了一下,以晓涣这种实力的人,普通弟子很难伤他,优秀一点的弟子也只能让他稍微擦伤,但晓涣伤成这样,只有高一级别的太元神,开元神,又或是强悍的一级神。一级神宗门除狱熏柳氏外剩下的几个,混夕的旁支亲传弟子,宗门庞大,与开元神,太元神关系密切,大多一级神没有这么不长眼睛来惹晓二公子,更何况打伤他?狱熏柳氏除我以外可能有生死未仆的,但实力绝对不可能如此,”
柳晚秋手捏着剩下来的半个馒头,面上还是淡然分析着:“既然一级神以及排除,像白宗主,楚宗主那样的太元神与一级神也就可以排除了,就只剩下一个。狱熏凌氏。狱熏凌氏的亲传子弟都是纯血太元神,实力强悍,鬼行鬼踪。那两个黑影必定是他们的子嗣,所以只能是他们。”
柳晚秋淡淡说着,手上馒头已经捏变形,手上已经捏出青筋。手骨突出。柳晚秋又狠狠咬了一口馒头,眼里看着平静冰冷,但已经荡漾着丝丝怒火,晓寒郊见此无奈叹了口气,对柳晚秋道:“你姐姐与族人被幽州常氏子弟所害,你与他们结仇也是应该,我无权让你看开,秉持宽容之心,但切记冷静,处置方式正在审批,过后你便可随意处置他们,万万不可因为一时脑热,误了自己,也算是为了寒轻着想,对吧,柳公子。”
“晓宗主,我知你也想帮我,你上交的上诉被驳回无效几封了?”
“嗯……五封,第六封还在审批……”
“这种仙门之间的小衙门太元神是不参与的吧。”
“对……”
“既然太元神不参与,那么幽州常氏交了很多银子的对吧。”
“……”
柳晚秋对这根本不抱有期望。
“你放心,我不乱来。要乱来我早乱来了。”
“狱熏之战,我会参与。”
柳晚秋好像听见晓寒轻轻轻松了口气,接着,他听见晓寒郊接着道:“明日需要派优秀弟子去青要与碣雁学习,时长约一周,你愿意去吗?”
柳晚秋顿了顿,疑惑着:“什么?”
“狱熏凌氏有乱,需要叫些弟子前去青要学习交流,寒轻是去不了的了,但总是要有人去,只得烦你一下了。”
柳晚秋回答得非常干脆,对晓寒郊道:“行,我去。去哪?”
“青要。那儿应该对你有益,更为熟悉,另外两位去碣雁,青要只有你一人。”
“……”
“寒轻生了病,去不了。”
“行。”
柳晚秋看了看晓寒轻的睡颜,把口中最后一口馒头咽下,起身理了理衣襟,转身至门口,又转过头,对晓寒郊笑了一下,虎牙露出,看着终于有一点他这个年纪少年朝气蓬勃的模样:“宗主大人,你今日很不正经啊。”
晓寒郊也起身到了门口,也对柳晚秋温柔一笑:“我还年轻,平时拘着也累,偶尔也要放松一下。”
然后,他俩都出了门。小心翼翼关了房门,让晓寒轻一人在里面熟睡。
翌日,晓寒郊已经在混夕入口等柳晚秋了。柳晚秋在走之前,晓寒郊让他先告知晓寒轻,柳晚秋进到晓寒轻的寝室里,晓寒轻还在熟睡,柳晚秋不忍唤醒,索性也就没有告知。
“走了。”柳晚秋背着包袱,和另外两位被挑出来的弟子一起。
“柳公子,你们一路顺风。”晓寒郊向三人都行了一礼,三人也向晓寒郊回礼,后御剑离开。
晓寒轻醒过来,又是午时,外头积雪消融了一半,下午便可正常开课,他昨日未食的午响以及被人拿走,晓寒轻撑起身子,手扶着额头,还是昏昏沉沉,还有些微痛,想吐,但感觉没有这么强烈。他还是有气无力,身上伤口仍然很痛,床头边还是放着一碗药,晓寒轻喝下,鼓起力气下榻,换上外衣,叠好被褥,在柜子里搜寻了几颗糖,便出门去寻找柳晚秋。他先到了柳晚秋的住处,里头无人,又去了柳晚秋常待的地方,也不在那儿。晓寒轻寻了整个混夕,皆没找到柳晚秋,拖着的带病的躯体也开始体力不支,流出大滴大滴的汗。晓寒轻支着月白,悠悠然看向山下,尘世,屋顶若隐若现。
“他应该是去下面玩了吧,没有去上课。不然怎会不在混夕。”虽然柳晚秋道目前为止还没有做过逃课这种事,万一他只是受不了这种紧迫感,然后这次偷偷跑下去呢?晓寒轻猜测着,心里想着,这样告诉自己,实际那种焦急是掩盖不住的。此时又有何用?
天又黑了,将糖放在柳晚秋的床头,回到了自己的寝房,正好碰见药修的弟子给自己送药,也顺口问了一下柳晚秋道下落,无果,那位药修弟子推荐晓寒轻再去柳晚秋的屋子里看看,晓寒轻换了药后,立马起身去了柳晚秋的住处,远远的看见柳晚秋的屋子还是一片漆黑,晓寒轻仍抱有希望,踉跄走到屋子前,房门虚掩,伸手一推就开了,里头漆黑一片,晓寒轻点了烛,火光这才慢慢照亮屋子,带来一丝温暖,四下一看,空无一人。
床上的被褥被叠得整整齐齐,叠在柜子上的衣物没了大半,桌上原本凌乱的物品被摆得整整齐齐,桌子中央留下来晓寒轻几日前给他的,床头今早放着的糖。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今早晓寒轻过来的时候还发着烧,几乎是闭着眼睛将糖放在那儿。晓寒轻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拂袖而去,黑暗又笼罩了屋子。
柳晚秋在出门之前把屋子稍微处理了一下,桌上的糖是他藏在柜子里的,柳晚秋正御着剑,手摸向了衣袋,空的。
“忘带了。”柳晚秋喃喃。
柳晚秋一行人衣襟到了仙居,两位弟子先被迎接的碣雁弟子带走,只剩下柳晚秋一个人,他还要继续赶路到南剑州,夜幕已经降临,进过一天的持续飞行,柳晚秋有些累了,寻了个民居就住下休息。
“掌柜,一间平房。”柳晚秋将受伤的银子放在柜台上。忙碌中的掌柜抬起头,眼前的少年面上没什么表情,气宇不凡身着一袭白衣,还佩剑,眼中还有一股盖不去的戾气。定不是普通人。
“好的嘞——一间平房——”那位掌柜似乎丝毫不在意。
那位掌柜拿出一串钥匙,递给柳晚秋:“上楼左数第三间便是。”又给柳晚秋找了零钱,继续忙去了。柳晚秋看着这些铜钱,出去买了一些吃食,还剩下的一个铜板买了糖,不知道是不是江南地区口味更淡些,他觉得这个糖,没有晓寒轻给的甜。
简单吃了些,他就去睡了。养精蓄锐。第二天继续赶路。
晓寒轻在混夕静坐在床头,神情呆滞,曾经他带回过三位伤者,他们都在混夕小住了一段时间,可他们三个都是不辞而别,打听过后,他们都下场惨烈,晓寒轻只是惋惜了一下。但这次是柳晚秋不辞而别,晓寒轻对他好像总有一股特别的情感,很重的那种,柳晚秋本来就与幽州常氏结仇,走出去,不知道会如何,虽然外面没有多少人知道柳晚秋是狱熏的人。但他会担心,这次不辞而别好像也不是柳晚秋做的出来的,在以往,柳晚秋去干什么都会提前和晓寒轻一说,大到下山,小到喝水,他都会与晓寒轻一说,在晓寒轻面前,柳晚秋很爱笑,他一笑,那颗虎牙就会露出来,可以说有些可爱。眼底里的戾气晓寒轻是看不见的,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很清澈。
他应该是不会厌恶自己的吧……应该是吧……可能吧……
那一夜,晓寒轻辗转反侧,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发了梦魇。
他在一个战场上,身边全是残缺的尸体,他手持月白,上面血迹淋淋,月白从艾特出生到现在,只斩过邪祟,从未沾染过生血。柳晚秋浑身是伤,断了前臂,露出狰狞的碎骨,不停滴着血,又有一群人围上了柳晚秋,他眼睁睁看着柳晚秋在人群里挣扎,自己却没有办法动弹半分。想喊,喊不出声。
梦中惊醒,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泪还是汗,向外望望天空,一片漆黑,还在飘着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