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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遇五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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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楚天降,白风宁,北冥全烛等宗主都告辞离开。混夕又回到了以往的平静,客房终于空了出来,晓景凌托弟子告知次子是否想独寝,晓寒轻只道一切全看柳晚秋,他也习惯了双寝,柳晚秋却觉得打扰了晓二公子太久,便依着晓景凌所想,独自一人住进被改为弟子房的客房。那夜,晓寒轻身边少了一个人,觉得有些难以入睡。门外有门生在巡夜,走过,又渐渐走远。
那夜,晓寒轻彻夜难眠,像适应一样,晓寒轻又花了好一段时间才适应,起来。
两个月后夏走秋来,天气转凉,混夕位于北方,天气也冷的快。落木萧萧而下,百草焦黄。晓景凌的咳嗽声一日比一日严重,上回白风宁给的药真的起了续命的效果,在服药后的一段时间,咳嗽真的停了一段时间,身体也好些了。但持续的时间不长,现在,又复发了。近日甚至咳出了血。昏倒在桌案前。若不是晓寒郊刚刚好在隔壁一间房做课业时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异响,不然,晓景凌不知还要躺多久。晓景凌的身体开始消瘦,溃烂的恶疮不停地流出脓血,浸透纱布沾湿衣裳。梅疏隐在一旁更换,这个话多的人,在此时一点话都说不出。白风宁闻言取了些南剑州的灵药,几粒草籽就可以换得千两百银。白风宁和晓景凌独自坐在屋里,晓景凌已经消瘦到连榻都下不了。米粥一点都喝不下去,一口含在口中,就是咽不下去,好不容易喂完小半碗,还是吐出。单薄的身体几乎连衣服都撑不住了。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乌黑的头发几乎一夜全白,以前,是黑发里找白发,现在,是白发里寻找一缕青丝。
白风宁好不容易灌完一碗药,晓景凌喉结微动:“白宗主…不必如此浪费药材了……我知道……我活不了太久了……”
白风宁语气里焦急:“说什么话,你是我带大的,不论怎么样,我都必须想办法救你。”
晓景凌真的是白风宁从小带到大的。在晓景凌的上一届宗主,是个大大的昏庸宗主,酒池肉林,妻妾成群,极度奢华。但长得极其俊朗,不知道怎么的,骗到了一个青要的女弟子当妻子。但迟迟不要子。甚至在酒后会殴打那位青要女弟子。那女弟子是白风宁门下的,极其乖巧,也是美丽。白风宁看不下去,去劝说晓前宗主,但晓前宗主置若罔闻,敷衍过去。猖狂至极,就连白风宁拿着剑威胁都死性不改。
“白宗主,你这样干预我与夫人之间的关系,逾矩了吧。”晓前宗主是翘着二郎腿,身边围绕着几个妖艳**,对白风宁说出的话。
白风宁尝试与那个青要女弟子说让她离婚,但那青要女弟子执意要和晓前宗主在一块,劝说无果。
后来过了五十年,本来很殷实的混夕晓氏,家产被晓前宗主吃光了。因为没钱满足他的欲望,他拿兵权与自家外戚交换,本来外戚就非常厌烦这个宗主,但那是兵权,外戚以极大的金额买下来,传了几代。梅疏隐也尝试劝过,无果,气得下山三十年都没有回来。
后来,晓前宗主年老体衰,在最后的夕阳,和那个同样苍老的女弟子诞下一子。人都老了,那个孩子生下来后,那个青要女弟子就逝世了。那个青要女弟子死后,晓前宗主丝毫没有收敛,反而更恶劣,说要珍惜最后的时光。每日沉迷美色,把刚诞下的孩子扔在一边不管不顾。白风宁那儿算半个娘家,他气不过,又来了一趟混夕,把那个刚诞下的男婴带到了青要,取名,晓景凌。
后来晓前宗主执意要晓景凌回来,说是自己的骨肉。白风宁的确没有权利不把晓景凌还回去,便把时年两岁的晓景凌送了回去。
再后来,晓前宗主逝世,死于马上风,晓景凌在混夕没有什么待遇,他是一个废物的孩子,就不受待见。白风宁听闻,又到了混夕,在混夕的宗主交替中,抹额都是要宗亲帮忙系上,最好是前任宗主。但晓前宗主已经死了,其他亲戚也不愿接触晓景凌,所以,晓景凌的宗主接替仪式是白风宁主办的。压力就在那儿,没有什么人敢扰乱,按理来说,就是晓景凌继承这位置。
晓景凌的治理知识都是白风宁教的,他很经常去青要,白风宁算晓景凌的半个父亲,晓景凌可以说是白风宁带大的。
白风宁把药碗放好。晓景凌用力地吸了几口气,气很短,很急,一个呛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震得内脏剧痛,白风宁用灵气给他疏导了一下,这才把咳嗽止住。晓景凌面容枯瘦,几乎完全看不出他是那个玉树临风的宗主。晓景凌沙哑着,就像两块石块相摩擦。他道:“枫儿已经能够完全胜任宗主这个职位……涣儿……也学业有成……我现在……大可放心……只是这么多年……我对不起涣儿,那么小便失去了母亲……还不太能和他哥哥……和他父亲相处……只是一个人……在……混夕境内……怪我……当时只想着……混夕的未来……现在病入膏肓……终于可以静下来想想……真的……很亏欠涣儿……”
说完,晓景凌又咳起嗽来。白风宁一直侧耳细听,一边给他输送灵气,白风宁能够清楚地感到,晓景凌体内的灵气又减弱了几分。晓景凌现在的状态,恐怕一个稍微壮一些的青年男子就可以置他于死地。晓景凌艰难地看着白风宁,极力撑起身子想要坐直一些,白风宁忙扶着。晓景凌抓着他的肩,从喉咙里挤出几句话:“白宗主……你是看着我长大的……这几年也都是你尽力帮助我支援混夕……十七年前与狱熏余部的一战……若不是你派兵来此……我不可能活到现在……这几年的伤病6也都是你寻药……晓某……不胜感激……”他顿了顿,又欲再说话,喉咙却突然哑住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反倒是引得自己又咳了一阵。白风宁轻轻按着他手上的穴位,轻声道:“别急,慢慢说。我一直在听。”晓景凌咳完了,终于又发出了声音:“晓某这辈子没有求过谁……只求你……白宗主……在我离去后指导一下寒郊……晓某……”晓景凌的泪从干涸深陷的眼窝里涌出,从脸上爬下:“不胜感激……”
白风宁看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好,我会的,依凌儿之所想。”
白风宁完全是把晓景凌当孩子看的。他是千年的神,晓景凌可以算是是百年的人。晓景凌能遇上白风宁完全可以说是幸运。刚刚好他的娘亲是青要的女弟子,刚刚好他的娘亲很手白风宁青睐。这样,晓景凌才能在幼时遇见白风宁,被他带大。晓前宗主在晓景凌很小的时候就逝世了,年幼的晓景凌上台,很多外戚早已对宗主之位虎视眈眈,而晓景凌尚年幼不知如何应对。梅疏隐还没有回来,现任宗主危机四伏,随时有被暗算的风险。远在青要的白风宁闻此,腰间佩着剑,在继任礼上一直站在台上,在抹额交接仪式,抹额是白风宁给晓景凌系上的。全程在场,让台下的人不敢有所动作。白风宁是青要宗主,算得上是晓景凌母亲的娘家,算是晓景凌的外公,更说,白风宁更像晓景凌的爷爷。有这样一个后盾,把晓景凌作为宗主的位置稳住了。
“吾乃太元之神白风宁,前来辅佐现任宗主晓景凌,诸位有何异议?”白风宁极少地露出慎人的凶相,太元的气度。
没有人敢有异议。
此后连续几年,白风宁都会在晚上酉时到达混夕,辅导晓景凌一两个时辰后又御剑离去。让晓景凌治理好混夕。现在,白风宁看着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枯骨残灯的模样,藕荷色的眸子暗淡许多,他先避开沉重的生与死,和晓景凌随便说了一些话,尽量陪他度过这一个下午。
当年,白风宁提着非厌剑赶来之时,晓景凌坐在五诫台上,台上还有外戚四处捣乱,台下外戚一脸不屑,似乎是看不起那位新任小宗主。晓景凌的话没人听,就当几位和晓景凌般大的孩子想推开晓景凌,自己坐在宗主的位子上时,一道亮眼的剑光划过,削掉了半根石柱凛冽的剑气像一阵狂风吹得众人衣襟乱摆,那几个稚童背后一凉,回头一望,一位清俊,面若冰霜的白衣男子站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罕见的藕荷色瞳孔预示着他身份不凡,手中握着的太元剑散发阵阵剑气,白衣男子身上也涌出强大的灵气,目光冷冷看着那群稚童与台下众人。白衣男子身后跟着一名红衣少年,说是红衣,倒不如说是红与黑相杂的锦衣。同是藕荷色的瞳孔,与白衣男子不同,他眼底里有不可一世的傲气和煞气,被埋的很深,引得台下的人一阵寒颤。
在石柱崩落,全场寂静无声之时,白衣男子先行发话:“台上几名顽童,可知道宗主正在发话,怎么对此置若罔闻,仍在作乱!还不快回到自己长辈身边去!”那几名稚童本来就因为方才这名白衣男子的突然出现吓呆了,现在被他冷而威严的声音震慑,愣愣的,带着恐惧地下了台。
几名外戚看见自己孩子吃瘪,也不知道台上这两名不速之客是谁,仗着人多,嚷道:“你谁啊你!是混夕的人吗?!这关你屁事!多管闲事!”
几名外戚先行叫嚣,引得众人都嚷嚷起来。坐在台上的晓景凌不知所措,想着先控制一下局面,道:“尊长们先静静,先静静好吗?”
声音被淹没在嘈杂声里,几乎听不见。
“小畜生!没了爹娘还叫什么!他妈的不要瞎叫!”
这个声音在人群中格外清晰,格外刺耳,钻入晓景凌和白衣男子以及红衣少年耳中,晓景凌又气又委屈,但年幼力薄,势力不在他这边。拳头握紧,却做不了什么,泪水噙着不让它流出,他明白,如果他哭了,他将会彻彻底底失去民心,整个混夕将没有人愿意听命于他。这话激起了红衣少年,与白衣男子一样冷冽的眼神中露出凶光,如一道闪电般钻入人群,准确地抓着了那个叫嚣的始作俑者,提着他的衣襟,强迫他与那个红衣少年对视。红衣少年一语未发,仅仅是目光就让那人面露恐惧之色。周围的人见自己的血亲受挫,叫道。
“一个毛头小子过来干什么!放开!”
他们围上来欲打红衣少年,只见那位红衣少年在腰间一拔,拔出一柄寒光凛凛的太元剑,指着众人,声音清冷几乎不染风尘。
“我乃开元之神白念归,你们要是再乱动,小心他小命不保。”
是世间最高等神明开元神,晓景凌听见这个声音抬头看过去,那名白衣男子走过去,轻唤:“凌儿。”声音和刚才是完全不一样的。很清润。晓景凌抬眸看,几乎是不敢相信。
“爷……爷爷……?”
“嘘……我在,唤白宗主。”
白念归自爆身份,周围的人都稍稍后退了些,暗暗咬紧牙关,他们的神情,看起来好像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开元神叉手这等小宗门的事务。
“行,都不敢动是吧,既然这样,还不安静!”白念归放下被吓坏了的那名外戚迸发出一股极其强盛的灵气,众人也怕,便规规矩矩站着不再发话。白念归明白,这种人要对付起来很容易,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自己不可战胜。白风宁见台下稳定,收回方才对晓景凌非常温柔的笑容,一脸冷漠,白念归也回到了白风宁的身边。
“小……小伯伯……”
白念归温柔笑着,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晓景凌暂时安静。
白风宁手中的剑剑气萦绕,在五诫台上走了几圈,缓缓而道。
“吾乃太元之神白风宁,前来辅佐现任小宗主,诸位可有异议?”
所有人都怕白风宁和白念归,都怕青要白氏的势力。
这样,晓景凌的位置稳了,即使有人来捣乱,但再也没有人敢觊觎宗主之位,只会偶尔咒骂,为什么青要的宗主和开元神会来辅佐他。
那日下午白风宁走后,一个星期后,晓景凌咽气的消息就传到了青要,死时身若枯木,混夕上下一片白色。各个宗门都发来了悼念信。晓寒郊作为新任宗主,晓景凌在咽气之前,把晓寒郊叫过去,还唤上了宗门的长老,像梅疏隐等人。颤颤巍巍,把抹额从自己头上解下,系到晓寒郊额头上。
晓寒轻跪坐在棺木前,像儿时跪坐在母亲棺前一样沉默着,丧香和白烛苟延残喘,掉下缕缕香灰,印出晓寒轻孤独的背影,烛下影子摇曳不定,晓寒轻没有任何言语,看着棺前的“祭”字,不知在想何,十年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堂屋外时而路过的血亲,低声谈论着前任宗主。声音虽小,但字字钻入晓寒轻的耳中。
“那个晓景凌也真是,他只关心混夕的发展,感觉自己快死了,就把两个儿子分开,独自教大儿子,诶,据说啊,他对次子是不管不顾的。”
“那他生二儿子干什么。”
“应该是他在那种时候疏忽大意了。”
“晓景凌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一个好宗主,把混夕治理得如此繁盛,但他当爹当得是真的差劲。”
“什么嘛,晓景凌那个人之所以把混夕治得好,还不是因为有太元神相助,要不是当时青要白氏的宗主和那个开元神首徒插手,不然,晓景凌能当上宗主?他能稳着宗主的位置?”
“对对对,那个青要宗主白风宁和那个开元神白念归是吧,也不知道那个小畜生染了什么福气,把青要白氏都引过来。”
“哼,就晓景凌那个刚出生就死了娘,没几年就死了垂暮的爹,好像晓景凌还有一个狱熏血脉的弟子,这小畜生,自己就是被狱熏异狗害死的还敢收这样的徒弟,脑子不知道是掉到哪条沟里了,活该死的早。”
“据说现任宗主还会和青要白氏在一块……诶小点声别说了,晓二公子好像在里面。”
几人快步走了,晓寒轻却没有别的气力去争辩。这些人都是当年给晓景凌添乱的人,他也不想理,懒得理。晓寒轻想起在他接到晓景凌唤他去晓景凌寝殿的时候,他到了寝殿,晓景凌正坐在榻上,他正看着窗外,甚至没有发现没有感觉到晓寒轻的进入。晓寒轻轻轻唤了一声。
“父亲?”
晓景凌这才发现了晓寒轻对进入,他转过头,虚弱地笑着,沙哑着,道:“涣儿来了啊,来,坐到爹这边来。”
晓寒轻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晓景凌干枯的手搭在了晓寒轻手上,接着道:“涣儿应该很久没有和阿爹这样相处过了。这么多年来,阿爹只顾着培养下届宗主,却把你疏忽了,阿爹有错,阿爹对不起涣儿……”
晓寒轻低头不语,晓景凌一时突然和他说这么多这样的话语,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看着晓景凌枯瘦的手,他也觉得很凄凉,让他想起了母亲离世前也是如此干枯的手:“好啦,涣儿莫要生气阿爹的气了啦,让阿爹看看涣儿现在生得怎么一个模样。”
他将手扶上晓寒轻的肩膀,晓寒轻抬起头,转过脸,正对上晓景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温柔,有慈爱,有惋惜,有后悔,更多的是疼爱。晓寒轻愣住了,这是十年来第一次这样注视父亲的眼睛,晓景凌扯着嘴角又笑了一下:“原来涣儿都这么大了啊,真是俊俏,可惜你娘亲没能看见。不知道不远的将来有哪个姑娘会看得上涣儿。阿爹曾经许诺过,等教好了涣儿的哥哥,就出来和涣儿一起,可惜了,你哥哥现在终于教好了,现在,却没有几个时辰能和涣儿在一起了。”
晓寒轻听得是越来越难受,眼泪一遍遍充斥眼眶,在即将流出来之际,他倔强地扭过头去,不看晓景凌那张凄凉的脸,不让自己的父亲看见自己的眼泪。见次子不再面对着自己,晓景凌有些无奈,但想到次子与自己分别太久,晓寒轻这举动好像又在情理之中,便无奈地笑了笑,口中接着道:“阿爹知道涣儿讨厌爹,觉得阿爹是骗子,涣儿知道吗?据说啊,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一颗星星,现在阿娘在天上,变成了星星,过一段时间,阿爹也要变成星星啦,涣儿小时候不是吵着要爹爹给涣儿摘月亮吗?阿爹就要上去给涣儿摘月亮啦,在涣儿梦中送给涣儿。”晓景凌这话,不像是在哄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在哄儿时的晓涣。
“涣儿啊,阿爹走后,一定要与哥哥好好治理混夕,不管涣儿对阿爹的看法如何,不要轻听别人的流言,始终记住,阿爹是爱你的。”
晓寒轻仍跪坐在棺木前,今日是晓景凌离世的第一天,是青要宗主白风宁第一个来哀悼,与以往不同,他这次前来带了一柄长剑。晓寒郊又去忙了,他现在已经是宗主了。晓寒轻将脑袋抵着棺材,仿佛在寻求最后一点余温,父亲也和母亲一样躺在了这具漆黑的长箱里,冰冰冷冷,不知过了多久,天也黑了下来,像那时一样,因为晓景凌日益虚弱的身体,几乎成了一具枯骨,晓寒轻也担忧了好久,身体也消瘦了些。柳晚秋做完了身为弟子的礼仪,便去寻晓寒轻。他不管是晓寒轻的寝房还是哪里,甚至是晓寒轻经常去的小池,他都找了个遍。都不见晓寒轻。想到前宗主晓景凌刚西去,便寻到放置棺材的祠堂。---
柳晚秋到了祠堂,夜幕已经降临,秋天嘛,天黑得总是要快些。祠堂里头散发着弱弱的烛光,印得墙壁一片红,一名少年背对着门,头系着丧巾,身着素衣,跪在棺前。
“晓涣……”柳晚秋低声唤着,欲推开半掩的门,却听见里头的少年稍稍转过头:“柳尘……你先别进来……好吗……”
柳晚秋顿住了,将抬起的脚收回。
“你别误会…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好看的……”
柳晚秋听出来晓寒轻声音的颤抖,隐隐带着哭腔,他还看见晓寒轻侧脸被烛所反射出的泪光。
说罢,晓寒轻又背过脸不在言语。柳晚秋不知所措地在门外静候,注视着天边残缺的云霞。过了一个时辰,晓寒轻还是在那里没有任何声音,柳晚秋偷偷看了一眼,仍是坐在那儿,没有任何移动。夜幕已经彻底降临,可见稀稀拉拉的明星挂在天空上,白烛早已燃尽,祠堂里陷入黑暗。他觉得这样不是个事,晓寒轻成了这样,怎么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于是他走进了祠堂内,取了几根新的白烛点燃,又取了几根香,点燃,拜了拜,插在香炉上。香炉底下已积了一堆香灰,他也跪在地上,对着晓景凌的棺材磕了三个响头后起身。他扭头见晓寒轻仍在流泪,泪顺着脸颊至下巴不断滴下,沾湿了腿上的衣布,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水印,似是要流干这泪吗,哭尽没在父亲面前露出过的委屈。丝毫没有感觉柳晚秋的进入,他靠近晓寒轻跪坐下。
“晓涣。”
“晓涣?”
柳晚秋轻声唤,这才把晓寒轻的思绪拉回现实。晓寒轻现实被吓了一跳,见身旁是柳晚秋,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哭了很久。忙胡乱擦了擦泪水:“柳尘你来了啊……让你看见我失态的模样了……真是抱歉……”
他放下手,正欲挤出一个笑容,却感到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脸,再一看柳晚秋的脸,一双幽黑的眼睛,戾气不知所踪,充斥着忧郁与难过,就这样静静看着自己。
“柳尘……你……”
“嘘,别说话,没擦干净,帮你擦擦。”
“你也不需要刻意笑的,至少是对我,你笑累了就不用笑了。我最看不得人这样。”
柳晚秋轻轻抹去晓寒轻眼角残余的眼泪,动作极致温柔,又不断抹去新出的泪水。
“好啦,莫哭了,不能哭了,眼泪都要流干了,这么好看的脸都要哭花了。”这是柳晚秋从未有过的神态。在同门弟子口中,柳晚秋不爱言语,眉眼中总有一股暴戾,独来独往,此时,柳晚秋却无比温柔。
只对晓寒轻才会如此。
“起来歇会儿吧,等会儿新……你哥哥就来了,他肯定是不希望你是这个样子的。”他将晓寒轻扶起,晓寒轻的腿跪得麻,站起来有些踉跄,柳晚秋扶住了他,终于站稳,被柳晚秋牵着,慢慢走到了外面。柳晚秋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口中喃喃
“还是外面好。”
伸完腰后,牵着晓寒轻的袖子,找了块光滑干净的大石头让他坐下。过后便在大石头旁择地坐下,望着天上的繁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晓寒轻说的。
“我娘是因为我难产而死,按我姐姐所说,我娘生前是一个很漂亮贤惠的人,我爹在外面采药,我娘便在家里烧炊。后来啊,我姐姐出生了,因为生在了春天的末梢,所以叫晚春。生了我姐姐后的五年,我便随着我娘的逝去出生了。生在了秋天生命的尽头,所以我叫晚秋……”残月出现在天边,拉出了少年长长的虚影,少年就注视着天空,也不管晓寒轻有没有在听。
“我娘死后,我爹好不容易把我拉扯大,奶都是向别家一口一口借的。小时候的我见同辈孩子都有娘亲,而我家里面好像没有这个角色,我不知道我娘长什么样,他们唤我为害死娘亲的小灾星,所以啊,小时候,我总是喜欢缠着我爹和我姐姐问,‘我娘在哪’,‘我娘去哪儿了’,‘我娘什么时候回来’这样的问题。”
“后来啊,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星星特别多,我爹难得闲下来没有去采药,他就抱着我和我姐姐坐在家门口,他对我说,‘尘儿不是总是问阿爹,阿娘去哪儿了吗?今天晚上阿爹来回答你。’”
柳晚秋一字一句地复述,他记性是极好的。
“‘你们的娘亲啊,现在变成了星星,天上最亮最美丽的那颗,就是你们的阿娘。她一直在天上看着你们呐’这是我爹当时的原话,他还说,因为他叫北辰,阿娘的名字叫紫薇,他以后会与阿娘永远在一块的。几年后,我爹失足跌落山崖,也走了。那时我还小,八岁九岁的样子,同辈孩子开始彻彻底底不叫我的名字,叫我灾星,有娘生没娘养。常常来寻我的乱,我挺经常和他们打的,一个人打几个人,灵气竟然也被逼着觉醒了。”
“我姐姐比我大五岁,就开始挑起家里的重担,清晨叫我和她上山,学着阿爹的样子采药,然后她独自去当铺卖药,换得一点钱,闲暇的时候就看阿爹留下来的医书。我姐姐很聪明,那些东西学的比我快很多,到这几年,她的医术已经非常精湛,我远不如她。若有闲钱,我姐姐会到集市上买一些糖给我。我有糖的事不能被那群同辈孩子知道,他们会成群结队地来抢。我打不过他们,糖都被抢去,后来,我学会了把糖藏起来,藏好,不让他们知道,不让他们看见。”
“平时也没有孩子愿意和我玩,我无聊就看看书,什么都看,什么都学,所以现在东西零零碎碎的都会一些。”
“后来我姐姐把我爹留下的剑——罪生,给我了,我的灵气是我那个宗群同辈中最强的,没有人再敢来找我的麻烦。我姐姐治医有方,宗群几乎都行医,宗群中治不好的病症都是找我姐姐治的。”
“就又过了几年,某个宗门的弟子撞见我们这一脉,一口咬定我们这一脉和狱熏凌氏有勾当,非杀不可。我们族群的人本来就比较少,再多是学医,灵气都不是非常强在殊死搏斗后我的族群好像没有一个活下来,我在昏前最后一眼就是我姐姐浑身是血趴在地上,被人拖走,那是我第一次昏,在我醒过来后找过去,已经找不到我姐姐了,他们说把我姐姐的尸体扔了,化为白骨,扔到了不知道哪个极其荒凉的地方。我打不过他们,昏死过去,他们误认为我死了,连人带剑,扔到了山崖,后来就被你看见了。”
“我爹行医,那日没能救回我娘,是他懊悔一辈子的事。”
柳晚秋道出自己的身世,其中不乏冷笑,好似在无语,又好似在自嘲。晓寒轻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柳晚秋见晓寒轻没有说任何话,从地上爬起来,喃喃着道:“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小时候的事罢。”他站着,看着天边残月的零落的星,没有再说话。
“我爹……也变成星星了……”晓寒轻突然说出这句话,他甚至都感觉自己有些矫情:“罢了,人都是要走的,生于自然,回归自然。”
这时,晓寒轻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在衣袋里四处摸索,摸出了好几颗裹着糖纸的糖,一数,一共七颗,递到柳晚秋面前,柳晚秋愕然,晓寒轻道:“这些是这七天我该给你的,可是太忙了,每天早上都会取一颗放到乾坤袋里,但这七天,每一天都忘了放你床头。对不起。”
在晓寒轻发现柳晚秋喜欢吃糖后,每一天都会给他几颗,不敢多给他,怕他蛀了牙。柳晚秋愣愣地接过糖,很意外,很僵硬。
“谢谢。”
“没事。”
这些糖和他以前吃过的完全不一样,含在口中有水果的芳香,每一粒的颜色都是不一样的。柳晚秋再度惊讶。
“前几天去集市,看见一个异域的人卖的,没见过的糖,买回来,给你尝尝。”
“谢谢。”
“没事。”
一刻钟后,晓寒轻匆匆赶来,他已不再身着普通弟子的校服,他现在外披一套宗主袍,白底黑边。额头上系着抹额,很白,抹额尾端还在随风飘动,华美而凄凉。手上还拿着一套。
“寒轻。”晓寒郊叫道,晓寒轻回头,就已经看见晓寒郊走到自己跟前了,他把手上的衣袍给晓寒轻披上,和晓寒郊身上那套是一模一样的。这是与宗主同辈人的衣袍。今天轮到晓寒轻穿上了。晓寒郊的眼角微红,和柳晚秋进行了简单的招呼,领着晓寒轻进了祠堂。透过门缝,两个一样年轻的身影并排坐着,跪坐着。柳晚秋知道晓氏二兄弟要开始守夜了,长夜漫漫,不知道要如何应对。柳晚秋无奈,在祠堂前又磕了三个响头便离开。
宗祠内,晓寒轻太多思绪涌上心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晓寒郊作为兄长,身为宗主,强忍着泪,轻轻搂着晓寒轻对剑,烛光摇曳出两个少年的身姿。
白风宁并未离开混夕,和白念归一块,抵着脑袋,透着窗子看窗外的星辰,白念归拄着太元剑,也在深思,就在白念归深思之际,有几个诡异的身影在白念归眼角钻过,白念归瞬时反应过来,向那几个黑影追过去,黑影钻入深深的林子里。白念归跟着钻过去,最终在一片树影中将他们跟丢了,白念归在一处拐角,转身便不见黑影踪迹。好似融化在了黑暗中。白念归全力追了至少有十来分钟,那黑影却速度惊人,每次都只看得见他们的背影,他立在原地,穿着粗气,喉间涌出一股血腥味,他见追不上,便原路返回寻找蛛丝马迹,那几条影子却好似幽灵,什么痕迹都没留下,白念归脑袋“嗡”地一下,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刷过,几段记忆深刻入骨——狱熏凌氏。
十几年前的打扰已经让他们提防万分,在这数十年,各个宗门一直在招收门生以增加兵力,白念归立刻返回报告给白风宁,白风宁闻此直咬牙,气得要笑了,道:“什么时候不来,这个时候来是吧。”他又点了灯,写了一篇长长的书信,以灵气为封,加固了几层,这些封印若不到收件者手中封印是不会解开的。他又动用灵力,将书信传送给了在青要的长子,白梦泽。
距离晓景凌逝世已有一段日子,晓寒郊当了宗主,天天把自己关在清冥殿批改宗务,晓寒轻夜间每每路过,那清冥殿的灯光似是从未熄灭过,他每每想推门而入见见兄长,但每次刚将手指放在门上,又怕惊扰到兄长,悻悻离开。有次,他发现晓寒郊没关窗,透过窗檐往里一看,灯光下,晓寒郊并没有并没有在批改公文,而是扶案垂首,手腕撑着脑袋,一动不动,晓寒轻觉得怪异,怕晓寒郊出事,轻轻推门而入,走近桌案,俯身瞧着,却见晓寒郊秀长的眼睫双目紧闭,眼窝上有深深的黑眼圈,眉头微皱,右手执的笔上海粘着墨水,垂着不动,久久不动。笔上的墨已经在衣袖上晕出一片黑色,晓寒郊好像并未察觉,晓寒轻拍了拍晓寒郊的肩,只见晓寒郊皱了皱眉头,缓缓睁眼,看清眼前桌案,惊道:“我怎么睡着了,今天的事务还没有处理完……”
晓寒郊好像并没有察觉到晓寒轻的进入,晓寒轻在一旁轻唤;“兄长……”
听见一个人的声音,晓寒郊吓了一跳,扭头看见是晓寒轻,道:“啊……是寒轻啊……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回去睡吧,莫要误了明日的课程……”
“兄长,你太累了……”
“没事我不累,你快回去睡了吧。”晓寒郊起身欲送走晓寒轻,不料晓寒轻却躲到一边,晓寒郊又向晓寒轻对方向走去,晓寒轻却又是一躲,没有离开的意思,接连几次,晓寒郊额头微冒汗,勉强压着语气尽量放温柔,哄着:“好啦,乖哈,先回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乖巧的弟弟今夜为何如此反常。谁料,晓寒轻道。
“不走。”
简单二字,干脆利落,晓寒郊看起来有些恼火,公文本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而弟弟又这样闹自己,晓寒郊有些恼火,气道:“寒轻,你今夜怎如此反常,连兄长的话都不听了?你今夜尚且不要如此,今日宗案本就多,怎得你也这般整我?”
见兄长生气了,晓寒轻不禁一震,道:“可……可是……”
“没有可是,回去。”
晓寒郊态度坚决,语气中带着气恼,由于长时间没喝水,喉间不禁有些粘腻与干燥,咳嗽起来。咳嗽姿态几乎与刚逝去的父亲晓景凌一模一样,两个身影重合,亳无瑕疵别无二致。晓寒轻甚至在晓寒郊身上看见了父亲的影子。不禁担心起来。
“兄……兄长……”
“我没事,你别管。”说罢,更剧烈地咳起来。晓景凌当时也是这样说的,晓寒轻不知为何涌上一股很大的委屈,也冲晓寒郊道。
“世间只有你我二人为血亲,你如此不注重身体,将来只会将身体用垮,兄长!你还想怎样……!”晓寒轻的声音甚至撕裂出一丝哽咽,后急忙将声音收回不让人继续察觉,这是他第一次许逆晓寒郊。
晓寒郊愣了愣,也没想到一向乖巧的弟弟会像吵架般反问自己。晓寒郊也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好像有所不对,将语气防缓,嗓音又恢复以往的动听,瞳眸温柔起来,又变得像当宗主前的他。晓寒郊道:“父亲将混夕托付于我,力求我能治理好宗门,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为了混夕,我现在休息不得,而且最近狱熏凌氏一脉开始骚动,这次不同于史书所记,恐怕不止混夕,没做好充分准备,天下也会大乱。所以现在哥哥休息不得,寒轻快去睡吧,明日好训练弟子…”晓寒轻语气虽然温柔,但有气无力,听得出很大的疲惫。
晓寒轻听罢,自觉给兄长添乱了,咬紧牙关不让泪水流出,转身欲走。见晓寒轻如此失落,叹了口气,叫住了晓寒轻。
“寒轻……”
“寒轻给兄长添乱了……对不起……”声音中可以听出晓寒轻对失落。
“不是的寒轻……你要来帮我也就来罢,兄长也有错,没有顾及你的所感,只是一味地想要你回去休息。”
晓寒轻面上终于有了一点喜悦之感。他又回到了兄长身边。处理公事。一个多时辰便处理完了所有晓寒郊将它们摆放整齐后散开了绑了好几天的发,发垂落在肩头。看过去活脱脱一个大美人。他坐在那儿,却又把眼闭上了。晓寒轻叫道:“兄长……?”
“好啦涣儿,让哥哥睡会儿……”
“兄长你几日没休息了?”
“不久,也就四日罢。”
晓寒郊眼一闭,好像又睡了去。晓寒轻并无再说些什么,只是咬紧嘴唇,他又推推晓寒郊,低声道:“兄长……到床上再休息吧……”
晓寒郊迷迷糊糊地脱了宗主袍,差点忘了抹额,只留一件中衣,便摔在榻上睡了过去。他太累了。晓寒轻为晓寒郊吹了灯,轻轻关上门后离开。他听见夜半的鸡啼,知道现在已经丑时,估了一下时间,算得晓寒郊也睡不了多久。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