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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三 那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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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晓寒轻六岁,晓寒郊八岁。
那是他们第一次去青要拜访,白风宁和晓景凌还有其他几个宗门的宗主齐聚一堂,他们争论着关于狱熏凌氏的对策。
“凌白术这厮最近是越来越猖狂了,几年前一战还不死心,最近神出鬼没,找还找不到,不知道多哪条沟里了!”
“这群狱熏修士,必须全灭!”
一群宗主这样说着,晓景凌身边带着俩孩子没有说话,在晓景凌身边的白风宁也沉默着静静听着,还在去戴云峰的路上,这群宗主就耐不住交谈起来。晓寒轻和晓寒郊毕竟还是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听不懂,什么全灭,什么诛杀,全都不知道。白风宁时时有注意这两个穿着雪白的混夕校服的孩子,听着宗主们的言谈,白风宁叹了口气,低声与晓景凌说道:“晓宗主,你先带孩子回避安顿一下,他们还太小,不适合听到这些。”晓景凌轻点一下头,把晓寒轻和晓寒郊带到其他宗门的代表弟子那处放着,让他们乖乖在这儿呆着,就快步和白风宁走了。
晓寒轻和晓寒郊在那其中,他俩的年纪甚小,其他的弟子都是按他们的年历来算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他们俩在这其中小小的两只,其他宗门的弟子本来好好地在修炼,和其他宗门的弟子切磋交流学习,但他们两个一来,那些十几岁的少年修士耐不住了,他们都对这两个弟弟兴趣极大,其中一个少年见这两只一个正襟危坐,一个从容不迫的样子,逗道:“两位小师弟叫什么名字?”大的那个从容行礼:“混夕晓氏晓寒郊”小的那个看着学着晓寒郊:“唔……混夕晓氏……晓…晓寒轻。”声音都奶奶的,非常稚嫩。众人见晓寒轻和晓寒郊这样一本正经的回答,不知道为什么,爆发出一阵哄笑,一大群少年围上来,把晓寒轻和晓寒郊困在中间,几个顽皮胆大的对他们又掐又抱,也有沉稳的尝试拉开他们的师兄或师弟。
“师兄,混夕晓氏的两位公子,这样有些逾矩了吧。”
“你干什么!二师弟!回来!”
但终究是拦不住的,晓寒郊那边还好,笑着推脱,从容不迫,应对自如,顶着一张稚嫩的脸,声音都是稚嫩的,却过分沉稳,拱手鞠躬:“各位师兄,还请不要越界,各留一些空间…”晓寒郊如此道,面带温和的微笑,已有一点宗主风范,各位弟子很快觉得无趣,转而向晓寒轻这边,晓寒轻不会像晓寒郊那样,被一群少年修士掐脸揉手,晓寒轻觉得难堪,但口中只会模糊不清地说:“不要…弄…”这样,看着极可爱,本来不想参与这场玩闹的少年修士也忍不住,逗弄起晓寒轻来,晓寒轻被掐着脸,艰难转头看向晓寒郊,晓寒郊走过来撩开那位掐着晓寒轻的脸的手:“师兄,家弟怕生,就莫要这样逗弄他了。”说着挡在了晓寒轻的面前,晓寒轻的脸被掐得有些红了,身上衣服有点乱,看见哥哥来了,小手就抓着晓寒郊的袖子,众弟子看这位少宗主来护着弟弟了,也就收了手。
“唔嗯……兄长……”晓寒轻呢喃。
“涣儿乖,兄长在这儿。”晓寒郊摸着晓寒轻的头,晓寒轻直接靠了上去,但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时却听见一名穿着青要校服的弟子来报:“晓大公子,晓宗主和白宗主寻你有事,请速速赶往”晓寒轻听着,抓着晓寒郊袖子的手更用力了些,脸埋在晓寒郊怀里,似乎不想听见这段话,晓寒郊无奈笑了笑,摸了摸晓寒轻的后脑勺,对那个青要弟子道:“知了,我这就过去。”那青要弟子站在那里等着晓寒郊,晓寒郊轻轻剥开晓寒轻对手指,对晓寒轻道:“兄长有事先走了,涣儿在这里要乖乖的。”晓寒轻才从晓寒郊怀里出来,看起来闷闷的,晓寒郊摸了摸晓寒轻的脸:“兄长很快回来。”晓寒轻闷闷“嗯”了下,乖巧的很。晓寒郊对弟弟笑了笑,快步和那位青要弟子走了。
晓寒轻一直看着晓寒郊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现在只剩下了晓寒轻一个人,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本来生性清冷,不爱说话,现在却突然被埋进一群少年之中,晓寒轻坐在那里很乖,很懵的样子,一群十几岁的少年里有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是很突兀的,那群少年估计学术的东西谈得差不多了,注意力都转移到晓寒轻身上,他们继续挑弄晓寒轻:
“小师弟你几岁了?”
“小师弟你怎得不去寻你母亲?”
“小师弟你晚上还会尿床吗?哈哈哈哈哈。”
太恶劣的玩笑他们还是不敢开的,混夕晓氏再不济,也是一个一级神宗门,晓寒轻还是混夕晓氏宗主晓景凌的次子。晓寒轻只是乖巧坐着不动,两只小嫩手紧紧抓着腿前衣布,低头不语,父亲怎么又唤他兄长走了,为什么不理理他,他又感到些许委屈,手抓得更紧了,甚是难堪,坐如针毡。脸被人又掐又揉,晓寒轻从未被这么多人围着看过,他感觉很难受,他想走。
“碣雁的弟子都让开!看看你们在干什么!平时我是怎么教你们的!师尊是怎么教你们的!”一个铿锵有力的少年的声音从远处炸开,几个穿着碣雁校服的弟子像被触电了一样,从包围圈里跳出来,只见一位黑发,身后一对洁白无瑕的白羽,身高很高,面容俊俏的,身着小辈礼服的少年从远处跑过来:“还有其他几个宗门的弟子!都在干什么!你们都师尊都怎么教你们的!”闻此声,还剩下愣着的几个少年也像触电一样弹出圈子,定定地站在一旁不敢动弹,非常忌惮这位少年的样子,那位少年很快就到了那群少年的身边,那位少年在他们身边走了一圈,幽黑的眼睛扫视这群人,随后淡淡道:“碣雁的,你们几个,回去后在三日以内自觉检讨面壁思过,罚抄书十遍,和检讨一块儿交上来,三日后给我检查。”那几位碣雁的少年修士低着头,道:“是……”他又瞪了一眼其他宗门的少年,他们好像也是畏惧般悻悻退去,晓寒轻看身边的人散了,抬头,看见多了一个少年,正懵着,远处又来了几个少年,其中一个少年黑发乌翅,和之前来到那个少年不一样,之前那个少年的灵气是非常强盛,像太阳一样,而另一个,灵气也非常强盛,但更像月亮,清寒。
两个都不是普通神明。
那几个少年赶来之时,所有少年正襟危坐,畏惧一般,晓寒轻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没有人来玩他了,但他仍然继续低着头,小小的一直蜷在哪儿,身上的校服依然洁白。那位乌翅少年对白羽少年道:“天灵你怎么跑这么快啊……哈……哈……”那位叫天灵的少年无奈笑笑,喘息道:“老远看见自家弟子在作妖,作为大师兄,总得管管。”乌翅少年旁的另一个长得俊秀,但看着有点呆的少年也道:“师兄所言极是”乌翅少年注意到晓寒轻,便面容带笑,半蹲下来,晓寒轻以为这个也是来捉弄自己的,不由得身子往里缩缩,下脸埋进衣领子里,不敢看他。白羽少年也蹲下来,说道:“这孩子谁啊,怎么这么小就过来这儿。”
乌翅少年轻声问:“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和那些人不一样,他的声音平稳,晓寒轻小声道:“混夕晓氏…晓寒轻…”乌翅少年笑了一下,很温柔,他身边的白羽少年道:“这名字很耳熟,谁来着?”
“你别说话。”
“哦”
“原来是晓二公子啊,方才没有吓着你吧?”说罢,乌翅少年扫视一眼身边的弟子,那些弟子被吓得一激灵,坐得更加端正。晓寒轻道:“没事……多谢师兄…”
乌翅少年柔声:“我是青要白氏白念归,可唤我师兄。”白念归看了一眼旁边的白羽少年:“这位是碣雁楚氏的大师兄,楚天灵。”白念归温柔笑着,楚天灵看着白念归,又看向晓寒轻,也笑了笑:“碣雁楚氏楚天灵。”白念归旁边还有一位女子,白念归道:“你师姐,青要白氏白梦溪。”白梦溪蹲下来在白念归耳边说了什么,白念归笑道:“好的师姐!”看向晓寒轻,声音都放轻放柔和许多,道
“来,跟我们走,好吗?”
笑得如此温柔,年幼的晓寒轻抬起头注视着那双雪青色的纯净的瞳孔,但又闷闷道:“我要等兄长……”
白梦溪对白念归轻道:“他要等寒郊。”
白念归也轻声道:“嗯,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于是他说:“带你换一个地方等你哥哥好吗?”
晓寒轻摇摇头:“兄长会找不到我的…”
白念归道:“师兄和你哥哥说过了,到时候会让他去那个地方接你。”
白念归笑得和他师父一样,佛光普照?在这种圣光下,晓寒轻犹豫不决地答应了白念归,白念归摸了摸晓寒轻的前额,将他扶起来,蹲在白念归身边的楚天灵也站起身,拍了拍白念归的肩膀:“念归,我这里还有事,先和夜生走了!”说罢,他就带着那个叫夜生的少年很干脆地离开了。晓寒轻坐得腿麻,被白念归扶起来的时候还发软,站的不稳,但所幸一直被白念归牵着,没有摔倒。
晓寒轻在白念归身边显得非常矮小,才到白念归大腿,白念归不禁发出一声轻笑:“怎么就生这么一点。”白念归身高已经七尺,按他的历法来算他现在是大约十七岁的少年郎,晓寒轻暂且生的矮,手要高高举着才能牵到白念归的手,白念归便把腰弯下,搭配着他的步子慢慢的走,白梦溪见此,道:“善善,你牵着不方便,还是我来牵吧。”
白念归一笑:“怎么能麻烦师姐呢?”白梦溪已经牵起晓寒轻的另一边手:“我这里牵着方便,便让我牵吧,这孩子不闹,挺乖的。”白念归就把他的手松开,让白梦溪牵着,慢慢的走。小孩子体力不好,晓寒轻没走几步路,就感觉有些累,微微喘气,但没说出来,尽力跟上白梦溪,白梦溪察觉,弯下腰柔声对晓寒轻道:“是累了吗?”晓寒轻摇头,但脸已经有点累得红了。白梦溪轻笑一下:“让师姐抱你过去可好?”晓寒轻又摇头,白梦溪笑着,轻道:“这么倔强啊,来,让师姐抱一下。”说着,白梦溪已经蹲下身,做了一个“抱”的动作,晓寒轻看着,看着白梦溪笑得温柔,很像自己的兄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过去了,白梦溪一直耐心等着,白念归也停下脚步看着,晓寒轻过去抱住了白梦溪的脖子,白梦溪拖着晓寒轻的腿让晓寒轻坐在上面,稳了之后,再站起来和白念归一起继续走,走得很平稳。
“善善,这孩子简直和你刚来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白梦溪突然道。
白念归笑而不语,轻声“嗯”了一下。
“你看,这孩子生得多好,和凌儿简直一模一样,好看的很。”
“的确是,和凌儿小时候生得很像。”
、 两人一言搭一语地聊着天,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到了”白念归道,晓寒轻四处看着,那是青要的一处房室,窗是镂花的,样式同他在混夕看到的差不多,但面积更大,堂皇许多,院里种着梅,桃等树,后院长着青竹,晓寒轻终于被从怀里放了下来,四周都看了一圈,白念归俯身轻道:“我们先在这儿等你哥哥。”晓寒轻微微点了一下头,找了块地方坐了下来,看起来甚是乖巧,白念归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看,白梦溪打理院里长着的药草,晓寒轻非常乖巧地做在哪儿,观察着四周,此处幽静,檀木桌上散发淡淡的檀香味,他静静坐着,一直等晓寒郊来找他,白念归见他这样,问道:“你不四处玩玩吗?”晓寒轻摇头,白念归道:“真是奇怪,其他像你这般大的孩童刚来这儿,就好奇得像猫一样到处跑闹,你竟然不似他们。”白念归说着:“你无聊吗?”晓寒轻点点头,白念归合上书,话里是一成不变的温柔:“嗯……要不……我为你讲些故事罢?”晓寒轻还是面无表情,用那双琉璃色的眼眸看着白念归,白念归把书放好,轻道。
“你与我幼时相像,涣儿可有兴趣听听?”晓寒轻毕竟还是孩童,稚气未消,他将身子靠近了白念归,小手搭在腿上,白念归微笑着,把晓寒轻抱在自己腿上坐着,道出了他初入师门的故事,以及在青要师门时的一些趣事:“我的师兄白守世看起来样子有点凶,但人好着呢,但他总是与他师尊开玩笑,师徒之间关系可好了”白念归如此说着,晓寒轻就认真听着,白梦溪被他们的声音吸引过来,见他们聊的愉快,也道:“念归刚入师门时也和你一样,清清冷冷的,不愿说话,成天只粘着他师父,我可是废了好大的劲儿才和他熟络 ”白念归笑了笑,白梦溪接着道:“这家伙啊,学东西特别快,两三个月就把他师兄花了两三年才学会的东西学完了……”
白梦溪絮絮而谈,晓寒轻就一直静静听着,这时候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手握扇子的少年,白念归抬头看他:“师兄。”白梦溪见了他,也叫道:“兄长!”走进来的这个人,正是白梦泽,白梦溪迎上去:“兄长!等你好久了!怎么现在才来!”白梦泽摸了摸白梦溪的后脑勺,看向了晓寒轻:“这是晓二公子吗?”白念归道:“是。”晓寒轻抬眸看白梦泽,白梦泽松开了白梦溪,走到晓寒轻跟前:“父亲让我回来照顾他。”白梦泽抬手摸了摸晓寒轻的头:“是涣儿吗?”晓寒轻被摸得一愣,轻声“唔”了一声,他也很疑惑,为什么眼前这人会知道他的乳名,白梦泽又笑着道:“晓涣?晓寒轻?名字倒是好听的很。”晓寒轻看着他,仍不说话,也不笑什么的,白梦泽扇开扇子,遮住半边面孔:“生得也可爱得很,就是为什么不笑笑呢?”白念归微笑着道:“好啦,师兄,别逗他了。”白梦泽应答:“好吧好吧。”说着直起腰,对白梦溪和白念归两人道:“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得过去汇合了。”白梦溪和白念归应答,怀里抱着晓寒轻。
白念归搔了搔晓寒轻的脸:“这孩子是真的很乖,不吵不闹。”晓寒轻不知觉地在白念归手掌上蹭了蹭,白念归轻笑:“很是可爱。”白梦泽也笑道:“凌儿的孩子,肯定是很乖的。”
一柱香时间很快过去,晓寒轻一直很安静地等着,甚至有点昏昏欲睡,白念归仍然抱着他,只是没有再逗他,轻声与白梦泽和白梦溪说着话。就在晓寒轻眯着眸子,困得要睡过去之时,他听见一阵清脆的童声。
“梦泽兄,念归兄,师姐,寒郊来访。”
这声音很熟悉,很亲切,晓寒轻睁眼,就看见晓寒郊在向白念归,白梦泽,白梦溪行礼,礼毕,便看向晓寒轻,晓寒轻在白念归怀里动了动,白梦泽对晓寒郊笑着道:“来接弟弟了啊枫儿。”白念归松了手,晓寒轻从白念归怀里出来,立马就到了晓寒郊身边,晓寒郊揉了揉晓寒轻的脑袋,晓寒轻缩在晓寒郊身后,手紧紧抓着晓寒郊的衣服,晓寒郊向白念归等人又行礼:“方才家弟麻烦师兄师姐了。”
白梦溪笑笑:“怎会,涣儿乖巧得很,没有麻烦。”
晓寒郊道了一句“多谢”后,带着晓寒轻走了,到了晓氏方阵里。晓寒轻一直拉着晓寒郊的手不愿松手,晓景凌见晓寒轻回来,问道:“在念归师兄那儿感觉怎么样?”晓寒轻拉着晓寒郊的手轻声道:“很好。”淡淡的,没有过多感情,晓景凌笑了一下:“极好…”才吐两字忽然眉头一皱,剧烈地咳嗽起来,晓寒郊忙扶着晓景凌,托宗门弟子倒了杯水来,晓寒轻从未见过晓景凌这副模样,也忙问:“父亲…你怎么了?”晓景凌喝了水,咳嗽声终于止住,面容有些苍白,晓寒轻着急看着晓景凌,晓景凌轻摆手,道:“无事,最近受了风寒罢。”又重新把身体支起来,等待仪式开始。
一刻钟过去,两道旁的亘鼓被敲响,青要列队里的弟子被分成了几个小队分散至各个宗门的方列里去,每个队里为首的那个先向对方宗主行了一礼,身后弟子在他行完礼后也跟着一礼,弟子们都身着小辈礼服,颜色藏青,箭袖束腰,看着很古肃大气,这些青要弟子皆是弟子中的佼佼者,不论是修为谈吐和礼数,甚至是容貌,都是弟子在弟子中万里挑一的。待宗主回礼后,为首的弟子做出“请随行”的示意,带领方阵弟子走进广场到属于自己宗门的位置。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晓寒轻看见,朝自己宗门径直走过来的竟是白念归。白念归着小辈礼服,很端庄地走过来,对晓景凌一笑,行了一礼,白念归身后的弟子也行一礼,晓寒轻看见,晓景凌的神情有些惊讶,在晓景凌行完礼后,白念归带着队伍到了广场,期间,晓寒轻一直看着白念归,他觉得白念归那般彬彬有礼,处事不惊的模样,非常崇拜,在白念归即将离开之际,只见白念归回头,对晓寒轻温柔一笑,像冬日暖阳。随后,他张开他那双乌黑的翅膀,飞到一处屋檐上站着,收起翅膀,另一边,早已有另一位白羽少年在另一处屋檐下等着了,一黑一白,倒也对称。两位少年就站在屋檐上,像两座雕塑。
青要宗主白风宁携两名子嗣从建筑高层内走出,向底下的神衹们宣布诸多方略,且祝贺北冥氏成宗的第两百年,宣告结束后,开宴,青要弟子端来一份份南剑州的餐食排列在桌上,宗主们和他们的子嗣坐在一桌,白念归和楚天灵是首徒,自然也就坐到了另一桌。碣雁宗主楚天降先行敬酒,能喝酒少年随宗主一块敬酒,须臾,微醉。白风宁手中摇着那只小小的酒盏,那酒盏里头装着白水,滥竽充数,晓景凌酒盏里也不是酒,和白风宁一样,是白水,还……放了糖。晓景凌也坐在白风宁身边,晓寒轻和晓寒郊就被白风宁和晓景凌夹在中间,安静吃饭。白风宁看晓寒轻和晓寒郊的眼神甚至可以说是慈祥宠溺,晓景凌和白风宁的关系也比其他宗主更亲昵些,晓景凌的“酒”还是白风宁亲自倒的。白风宁手上的酒盏的白水已经喝完了,静静把玩着那只小小的酒盏,还没有再添,把玩够了,放在桌案上,单手撑着脑袋,和晓景凌聊天。在场的没有人给白风宁添酒,在场的所有宗主都知道,白风宁,不会喝酒。
青要白氏是规模最大的宗门,虽然平日里不饮酒,但在这种宴席上会拿出一缸缸陈年老酒,这种酒,名字叫做曲斗香,色泽清亮,酒香轻微但入口醇厚,单见同白水无意,白风宁温柔笑着,同晓景凌攀谈,有一个宗门的宗主见此,低声对他旁边那位宗主道:“为什么看着感觉白宗主对晓宗主很偏心啊。”旁边那位宗主白了他一眼:“你小点声,晓宗主是白宗主带大的,当然偏心。”那位发问的宗主放低了声音:“诶,为什么晓宗主是白宗主带大的?”那位宗主答道:“晓宗主的爹有问题,然后他又幸运的要死,他娘是青要白氏的弟子,他爹生前就把晓宗主送到娘家养,死了以后,白宗主就完全接手养育晓宗主了……”
两位宗主的话语虽然像蚊子叫一样小,但还是被在旁边的静静饮酒的白影幽看了一眼,这两位宗主顿时不敢说话,白风宁和晓景凌没有听见,谈着天,然后,白风宁的手伸向了一旁的酒瓶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很明显,白风宁,他,拿错了。
白风宁的白水也是装在酒瓶子里的。
但在场的宗主没有一个人发现,白墨温早就醉的不成样子,被从一开始就一直站在一旁的白守世扶走,白影幽很机械地饮酒,脸上没有表情,喝酒好像喝白水一样,别的宗主都有些迷糊了,他脸都没有红一下。白风宁还在笑眯眯地和晓景凌说话,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然后,他喝了下去,一口闷了下去,他的妻儿楚南安在后房梳妆——她不喜人多又杂的地方,便独自一人坐在屋里讨个清净。白风宁最初只是感觉这白水味道有些怪,反射弧奇长,须臾,一直和白风宁聊天的晓景凌第一个感觉不对劲,他感觉白风宁的语气不知觉的慵懒了许多,白风宁的手臂碰到他,竟然有些热,看他的脸,俊秀的脸上显现出微醺的神色。晓景凌声音都有些颤抖:“白宗主……你……”白风宁语气慵懒:“无……事……”他抬起头,藕荷色的眸子里暗含秋波,以往的英气减弱许多,现在的他甚至可以说是楚楚动人。在一旁的楚天降听见了白风宁这种语气,一惊,白风宁是绝对不会有这种语气的,再一看,白风宁的神色迷糊许多。
白风宁喝酒了。
“白宗主你喝酒了?!”楚天降惊道,在场的宗主瞬间安静下来,全都充满戒备地看着白风宁,白风宁现在还没什么动作,上一次,白风宁喝完酒,抄起笛子,一跃跳到屋顶上吹笛,说什么要与天地融为一体。楚天降现在一脸惊恐,唤来一名青要弟子:“让你们主母来一下。”那名青要弟子看向白风宁,一切了然,应了楚天降后走了。白风宁的醉意已经上来了,有些神志不清,眼神飘渺,几名宗主严阵以待,忽而,白风宁的目光看向了在他身边乖乖吃饭的晓寒轻和晓寒郊,盯了一会儿,此时,晓寒轻还没有意识到什么,还在吃饭。不知道是不是看晓寒轻和晓寒郊想到了还在幼儿时期的白梦泽,白梦溪或是白念归,有些兴奋,白风宁一个飞跃,在空中旋转了一周,稳稳落在椅子后的地面。
晓景凌样子也非常惊恐:“白宗主……!”几个宗主戒备起来了,白风宁跳到后面去后,把椅子往后拉了一拉,腾出了一些空间。
晓景凌:“……”
楚天降:“……”
白影幽:“……”
其他宗门宗主:“……”
在场弟子:“……”
白风宁又坐了回去,兴奋着喊:“涣儿,枫儿!来我这儿来!”白风宁已经完全没有以前儒雅的样子,反而……有些活泼?晓寒轻和晓寒郊都愣住了,见他们两个没有过来,白风宁又喊:“来来来来来来来来。”
晓景凌:“?”
晓寒轻:“?”
晓寒郊:“?”
晓景凌还是比较相信白风宁酒醉后不会做出伤害孩子的事,无奈扶额,对晓寒轻和晓寒郊道:“去白宗主那儿,白宗主叫你们。”晓寒轻不是很理解,但还是和晓寒郊一起去了。见他们来了,白风宁一手抱一个,一个坐左腿,一个坐右腿,开始用青要方言吟了一段童谣:“捉虾,舂米,杀鹅鹅……”在场的某一个宗主道:“白宗主这是在干什么真的没事吗……”
另一个宗主道:“还算好了,上一次,直接把非厌剑拔出来跳到房顶上舞了……”
晓寒轻倒是不排斥,白风宁这样抱着他,让他想起来,好像几年前他的父亲就是这样抱着他和他兄长的。那一年,晓寒轻三岁,晓寒郊五岁,晓景凌就这样抱着晓寒轻和晓寒郊念书。白风宁一遍遍地吟着那首童谣,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名端庄从容气质高贵的女子走了进来。
“风宁。”那名女子的声音很温柔。
白风宁停止了吟诵:“嗯……夫人……”
“走啦,回家啦。”那名女子道。
“嗯……好……”白风宁很听她的话,放下晓寒轻和晓寒郊,和楚南安走了。晓寒轻就在那个时候把这首童谣记会了。
“白宗主,世间神衹有等级之分,那么可有差异,地位之分?”晓寒轻如此问着。
白风宁看着好像还因为昨日喝酒喝得发懵,看着头还是有点晕,但还是回答晓寒轻的问题:“世间有开元神,太元神,一级神,二级神,和各路妖神之分,这分的只是体内灵气大小,万物平等,各个等级的神之间不需要低一级的神向高一级的神俯首称臣展示奴性,世间万物平等,并无地位之分,拼的只是灵气,但即使是灵气极其强盛的神,也不可滥杀作恶,不论是太元神还是一级神犯下大过,破坏了世间秩序,格杀勿论。”晓寒轻听罢,道:“谢白宗主。”正要走,白风宁又叫住晓寒轻:“还有一个,世间要有规则,一个被普遍认同的规则,万物平等,谁也没有资格审判谁,谁也没有资格评判孰对孰错,或是或非,这样,天下定会大乱,有一个规则束缚,就如同水流上了河道,略有束缚,但顺着自然,以普遍认同制定的规则,惩戒打破规则之人,这就是这世上的生存之道。”白风宁喝酒喝得还是有点脑袋发懵,语言有些无序,虽然晓寒轻还没有办法完全理解,但他理解了大体,他又行礼,对白风宁道:“深谢白宗主教诲。”
过了几年,那年,晓寒轻八岁,晓寒郊十岁,混夕晓氏主母病逝,混夕上下挂白,晓寒轻和晓寒郊都身着白衣粗布,头上包着一块白巾,晓寒轻呆呆地站在晓夫人的棺木和灵碑前,他是亲眼看着众亲属把好像是睡着般的母亲放入棺木内,母亲那是还是那么楚楚动人,美若天仙,在象征着死亡的棺材被盖上前,他都有一种幻觉:母亲还活着,目前只是睡着了,母亲等一会儿就会醒来,棺材板被彻底盖上,晓寒轻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想法多么可笑,母亲已经走了,阿娘真的永远地离他远去了。他看着宗亲们在祖辈的灵位上添了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那是母亲的名字。晓寒轻能识千字,但此时泪水充斥眼眸,他怎么都看不清上面的字。在兄长被叫去接受宗主教育之后,一直都是母亲陪他作业,现在忽然的没人陪他了。身边的长辈还在忙碌,一个个面无变情,似乎对晓夫人的离世心不在焉,晓寒轻在这些忙碌的流涛中静止着,很突兀,有点宗亲嫌他麻烦碍着道,将他粗暴推开。晓寒轻摔在地上,又默默爬起来。
“小畜生!”那个宗亲骂了一声,抱着东西走了。
晓寒郊因为是长子被叫走了,现在,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长辈们终于尽数离开,晓寒轻仍然是站在那里,对着一口棺材沉默,他不知道母亲是因为重病离开的,因为他的母亲没告诉他,他与母亲相处时母亲甚至连病态都没有表露出来。他只觉得母亲昨日还好好地教他折小蝴蝶,教他要细心折,教他小蝴蝶的翅膀要把叠好的纸片翻开再展平。可他那时候学不会,他让母亲明天再教他折。晓寒轻拿了一片纸,浅蓝色的方形小纸片,他踮着脚,在供桌上花了一柱香的时间,折好了一只很粗糙的蝴蝶,翅膀小了,头大了。他踮着脚,把小蝴蝶放在棺材盖上,轻声道:
“母亲……小蝴蝶……”他沉默了须臾,大堂里很安静,他又轻声说:
“涣儿笨,折的不好,母亲能不能再教涣儿一遍……”大堂里又安静下来须臾。
“母亲,涣儿昨日考试考得很好,考了第一名,梅医师都夸涣儿……”大堂再次安静下来,最后,响起了晓寒轻带着哭腔的声音:
“阿娘……涣儿已经会折小蝴蝶了……涣儿考了第一……阿娘能不能再看看涣儿……”
没有人应答。
他记得昨日他即将离开母亲房内时,母亲对他说:“涣儿,以后要听爹爹和哥哥的话,好好修炼,要勤于习课,长大后要和哥哥一起,好好治理混夕,好吗?”晓寒轻回过头,只见晓夫人坐在榻上,眉眼弯弯,慈爱地看着晓寒轻,晓寒轻转过身,答道:“涣儿定会严格遵守母亲教导。”晓夫人用手撩起一缕发丝放在耳后,又对晓寒轻道:“涣儿可以过来让阿娘抱抱吗?”晓寒轻听话地走过去,晓夫人紧紧抱着晓寒轻抱了一会儿,扶着他幼小的肩膀,对晓寒轻全身上下看了又看,目光充满慈爱,又有些悲怜。她又顺着手上去抚了抚晓寒轻左额上的发丝,嘀咕着:“我家涣儿长得真好啊…不知道未来有哪个姑娘看上涣儿,真是可惜,枫儿在忙,没能好好看看他……”
在晓寒轻离开后翌日清晨,他听见晓景凌从远处匆匆跑来的脚步声,他从来没有听过父亲这么急促的脚步声,好像生怕晚了,起来一看,自己的父亲焦急地进入母亲房内许久,才面色阴沉地出来。他现在才明白昨日母亲为什么会那样看她。
他又想起,昨日母亲问他:“涣儿可以叫母亲一声阿娘吗?”晓寒轻平日里都是叫母亲叫惯了,开不了口唤这一声极其软糯的阿娘,他低头不语,手指扣着腰带。晓夫人见他如此,无奈苦笑一下,道:“罢了,涣儿去忙自己的事吧,莫要浪费了时间,莫要浪费了光阴,耽误了学业。”晓寒轻活了八年,第一次尝到后悔的滋味,他真的非常后悔,为什么当时自己就没唤母亲一声阿娘。
夜幕渐渐降临,有风吹过,晓寒轻因方才屋里热,出了汗,现在被风一吹,有些冷。头上素带的后半截在风中飘动,白烛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飘忽不定,但倔强的也没有熄灭。周围是暗的,今夜,没有月亮,唯有烛光掩映着灵位,白烛滴着白蜡,好似在哭泣。晓寒轻心里开始有一种窒息般的难受,好似掉进了深潭里喘不过气来,有水珠从眼角分泌然后滴出。随后又有源源不断的水滴夺眶而出。晓寒轻还在呆呆地看着母亲的棺椁,不知应该怎么来表达这过大的悲痛,泪水随着脸颊汇至下巴后滴下,砸到地上,迸溅出许多小水滴,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湿印,他甚至没有觉察到身后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他仍是没有觉察到。泪水一直滑落,须臾,才有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晓二公子?”那是一个极温柔的声音,他对这个声音有一点点飘忽不定的印象。他回头,烛光照亮了他背后的脸庞,那是一张和白风宁有几分相似的脸。烛光将他的脸照得橙黄,看起来暖暖的。是青要少宗主白梦泽,白梦泽也借着烛光,看到了晓寒轻脸上的泪珠子。
“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呢?脸都哭花了。”白梦泽伸手擦了擦晓寒轻的眼角。
“涣儿乖,不哭了。”晓寒轻听见他的乳名,竟是想到上一次这么叫他的还是母亲。他强忍着涌向心头的伤感,白梦泽摸了摸晓寒轻的头,想到他刚失了母亲,让他压抑着情绪不太好,改口道。
“晓二公子若是愿意,有什么不快,尽可向我洒脱。”啊,果然是青要的风格,硬邦邦的安慰的话,白念归站在门口,非常无语。
尽管话说的僵硬,但情绪有了发泄扣,晓寒轻终于忍不住,一个八岁的孩子,又能忍得了什么?他先是哽咽,但不说话,两个肩膀抽抽搭搭的,时不时呜咽出来。过了一段时间,哭声小了些,白梦泽抱着晓寒轻道:“走吧,令尊和令兄在等你。”晓寒轻现在只是哽咽,说不出话来,白梦泽又等他情绪稍稍平复些,牵起他的手,慢慢地往前走。白烛快要燃尽了,烛座下的白泪已经积成小山,白烛用残缺的身体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红光,映照着晓夫人的灵位。白梦泽领着晓寒轻出了大堂,看见门口有一抹白色的身影,交错抱着手臂,是白念归,与上次不同的是白念归收回了那双乌黑的翅膀,见白梦泽将晓寒轻领出来了,便和他们一块走着。
在路上,白梦泽见晓寒轻还在抽噎,眼角红着,看着快要哭瞎了,对他道:“师兄给涣儿吟一只歌谣如何?”白梦泽给晓寒轻吟了一段没有歌词,但曲调又些许忧伤的歌儿,白梦泽这样,吟着这曲子,安抚晓寒轻直到到达晓景凌和晓寒郊那儿,晓寒郊说是面无表情,倒不如说是目光空洞,面如死灰。对于这名少宗主,在他最后一次见母亲已经是在母亲逝世前一周,晓夫人对他说:“枫儿要多陪陪涣儿,他是你弟弟,你爹爹平日里很少关注他,他只有你了。枫儿是兄长,未来是要当宗主的人。”晓夫人摸了摸晓寒郊的头:“阿娘知道,枫儿是要当宗主的人,压力很大,平日很累,所以以后,枫儿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累了。”晓寒郊那时候不解晓夫人的意思,也因学业繁重并未细思,直到今天才彻底明白。这个未来统领抚松大地的宗主,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
在晓夫人棺椁入土时,站在一旁默哀的白梦泽注意到,一直以宗主姿态,情绪一直平稳的晓寒郊脸部有一股细流,反着明澈的光,但表情并未有太大的变化,他是未来的宗主,不论是多大的情绪都不能做外人面前表示出来。尤其是悲伤。他身旁的晓景凌静静地注视棺木入土,看不出来在想什么。脸上少了和煦的微笑,晓寒郊那时也仅是一个十载的孩童,又忍得了什么?白梦泽见晓寒郊的泪从下巴滴下,被大地吸收。
晓夫人的葬礼结束了,晓景凌就把自己闭关了,闭关了一个月。晓寒轻幸而可以与晓寒郊相处一个月,晓寒郊不停安抚弟弟,晓寒轻那一个月都快要碎掉了,门生给闭关中的晓景凌送餐食,上午送的,中午去拿,餐盒还是安安静静地放在门口,或是浅浅吃了些,还是留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