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意》天门冬瓜

17、中秋佳节 并未动心。

　　第 17 章

　　余声声那日离开刘府，心里那份沉重却并未减轻半分。

　　姨母认为是自己牵连了余声声，忍不住总是抹泪，上门求见好几次布政使大人，那人忽地翻脸无情起来，见也不见。

　　她不想在府中令姨母伤心，这几日都外出逛街。

　　因布政使这回是光明正大提亲，她反而不用担心出门会遭遇什么了。

　　好久没出来，街上的人声和灯笼光都让她觉得恍惚。

　　亲事提到了她爹娘那里，已不是她能做主。

　　父亲交好的官员中，官职最高的便是太傅，可太傅跟布政使关系一向不睦，想来也说不上话。

　　这日，余声声去了福记听说书。

　　她在二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清茶，目光落在楼下的说书先生身上。

　　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到：“这古时纨绔子弟纵马伤人、鱼肉百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声音突地越来越小。

　　不仅他，整个福记骤然被掐住了脖子的鸟雀，骤然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吱声。

　　余声声侧头看去，楼梯口有轮椅声缓缓靠近，刘鸷坐在轮椅上，由小厮推着，沿着过道过来。

　　相比上次的凌乱狼狈，此番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紫绸袍子，头戴玉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也干净了许多，显而易见，人终于清醒过来接受现实。

　　可右边脸颊那块烧疤仍然醒目，将他整个人衬得既冷厉又破败，那阴鸷之中又多下许多恐怖。

　　说书先生识趣地换了腔调，自如地切到了别的段子。

　　在座的食客们双腿离地，每个人都压着一颗想要立刻逃跑的心，假装恍然未觉。

　　刘鸷被推到余声声侧桌旁，轮椅的扶手抵住桌沿。

　　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抬起手。

　　手指垂着，无力地蘸了蘸茶杯里的水，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字：娶。

　　余声声坐在原处，低低看着桌上那个洇开的水字，没有说话。

　　她知道，布政使向爹娘提亲的那一刻起，她便没有退路。

　　坐过高位，才不像旁人那般天真，强权之下，并无公义，这世上的事，也非法理可言。

　　家中无权无势，唯一的路子便是如前世何娉婷的母亲那般告到圣上面前去。

　　可正因为她是旁观过那件事的人，才知道那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到了皇帝面前，何家倾尽家产、四处奔走，才换来那么一次面圣的机会。

　　而且，还恰好碰上了她这个愿意管事的皇后，和一个愿意为她杀人的皇帝。

　　如今这世，她什么都没有了。

　　就算圣上圣明，大概率也只会将这门亲事作废，可布政使刘争的手段和心性跟他儿子如出一辙，睚眦必报。事过之后，他们余家必定会被残忍报复。

　　所以她才去见了刘鸷。

　　若是布政使提亲，只是单纯想给残废的儿子娶个儿媳妇回去装点门面。那她嫁过去后仍能留在徽州，布政使的姻亲关系足以保全家人。总好过被报复。

　　余声声坐在刘鸷侧前方，语气平静认真：“你承诺娶我，并非为了报复我？”

　　刘鸷那双灰眸静静盯着她，一动不动。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余声声等了一会儿，心里明白：恐怕还是有些报复的成份在的。哪怕明面上他被废这件事乃是山匪所为，可像他这样心思阴鸷之人，未必不会将余怒迁怒在她身上。甚至可能他已经察觉了什么。

　　可事已至此，挣扎亦是无用。不如先改善两人关系。

　　“你若是不牵连旁人，我愿意嫁你。”说完这句话，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放置在他面前的桌面上，“这西湖龙井不错，你尝尝吧。”

　　刘鸷眼眸波光微动，依然没有说话。

　　他垂眼看着那杯茶，茶汤里浮着几片嫩绿的叶芽，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偏过头，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身边的小厮。

　　那小厮极为机灵，立刻端起茶水递到他唇边，刘鸷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垂下眼，片刻后，他极轻地点头，仿佛也是在说这龙井确实不错。

　　余声声见他起码还能交流，松了一口气，将目光收了回来：“那听戏吧，别扰了旁人。”

　　说罢目光朝前，落在楼下说书先生身上。

　　说书先生已经换了一折新的戏文，正讲到才子佳人月下相逢，声音抑扬顿挫，倒也算热闹。

　　刘鸷的视线跟着她往前望了一会儿，过一阵，他无心听书，扭头，整片目光直白地落在余声声的侧脸上。

　　那目光里有讥讽似的冷淡，又有一层若有所思的动容，像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同他说话，不是求他、不是怕他、不是巴结他，平平淡淡地倒了杯茶，便把他晾在一边听戏去了，仿佛他也就是个普通人。

　　他看了一会儿，才缓缓转回去，跟着她一块儿听那折戏。

　　楼下的唱词飘上来，男女痴情、婉转缠绵。

　　提亲之事原本还只有布政使和皇城余家人知晓，茶馆这一出，便是让整个徽州人知道了。

　　而刘鸷那个“娶”字一写出来，两个人还在戏楼听了一下午的曲子，更让刘争认定余声声是他心仪之人。

　　布政使大喜过望，特地派人传话，让余声声这段时间多来陪陪刘鸷。

　　余声声没有推诿。

　　第二日午后，她便让人将刘鸷推到湖边，用小船载他去湖心。

　　船没有桨，也没有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在江心，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四周除了水声和风声，再无旁人。

　　小菊和丫鬟们都在岸上远远地候着。

　　余声声向来喜欢独自留在船上，并不介意分享，她蹲在船头，伸手轻轻触碰水面，指尖划过一片清凉，便缩回来，也不说话。

　　湖面波光粼粼，涟漪无数，观着路边炊烟袅袅、国泰民安，令人心惊。

　　刘鸷坐在轮椅上，靠在船舱口，目光落在余声声的侧脸上。

　　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薄衫，发髻松松地挽着，视线虚虚地落在远处，宁静而温和，发丝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颈侧。

　　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人，旁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他以前从未安静过。他习惯了吵闹、习惯了折腾、习惯了让身边的人不得安宁。可自从喉咙被烧哑之后，他夜里倒是时常这么安静了，因为他总在半夜惊醒，满身的冷汗，喉咙里堵着烧红的炭火般的窒息感。

　　丫鬟小厮都在熟睡，他发不出声音，喊不了他们。

　　被凌虐的那天，他记得清清楚楚，爹爹就在门外，影子里照着他的身形。

　　他被压制住双手双脚，想喊爹爹冲进来，可嘴巴被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直到那人将烧红的炭火靠近他的脸。

　　光想起来，他就觉得浑身发紧，牙齿咯咯打颤。

　　他不想怕，可身体替他怕了。

　　余声声问他怕不怕。他没有回答。可他握着轮椅两侧的手，使不上力气，只能尽力贴紧木头，感受那一点点冰凉的触感。

　　自从出事之后，下人们对他毕恭毕敬，可刘鸷分辨得出他们眼底深处的嫌弃和恐惧，偶尔在门外嘴碎时那些快意的语气，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平日里他会立刻让人去死，如今他连表达都只能由小厮们去猜。

　　而爹爹现如今是疼爱他，可他已无法传宗接代……那么接下来，爹爹只会更去关心他的弟弟，甚至去多生几个孩子出来，毋庸置疑，他日后必然会被排挤，只剩下些吃喝用度罢了，而自己残废至极，恐怕连告状都做不到。

　　若是之后爹爹死了，他与弟弟又向来不睦……

　　所以当余声声漫不经心地替他掖被角的那一下，他忽然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没有嫌弃，没有恐惧，甚至带有一些温柔。

　　余声声很显然是个心善的人，在船上冒着得罪他的风险护着自己的丫环和小厮，十分重情，以前他只觉得她这种女人愚蠢又无用，可那时他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荒唐的念头——若他再被欺辱，而自己又失去了权势，身边人人唾弃，或许只有余声声这样的人不会抛弃他。

　　毕竟她连那些奴仆都没放弃过，更何况是她的夫君。

　　她绝不会抛弃他。

　　“你作恶多端，害了很多人，就算这点责罚也不够。”余声声从水中收回手，转头望向他。

　　逆光之中，她的面容明暗交错，瞧不出神情。

　　刘鸷猛地心里一凉，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想要起身，却使不上力气。

　　该死！他不该相信她，不该单独跟她在这船上。

　　她是要趁机杀他！将他推入水中！

　　那些温声软语、那些替他掖被角的动作，都是装出来的，都是为了这一刻铺路。

　　她要把他也推进水里，像他曾经对别人做过的那样，让他溺毙在这片湖里，让他也尝一尝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滋味。

　　刘鸷的后背死死抵住轮椅靠背，眼睁睁看着余声声从船头站起来，那具纤细的身影逆着光，一步一顿地朝他走过来。

　　他拼命想驱动双手抓住什么，可十指软绵绵地垂着，连轮椅的扶手都握不拢。

　　现在他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一个稚子都能随意害他，他竟然还天真地以为她是来陪他的。

　　船轻轻晃了一下，转了个方向，日光完全照射在船头。

　　余声声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逆光的面容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连发丝都泛着细碎的光。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所以，你要多做点事情赎罪。”

　　“……”刘鸷怔住了。他原以为她会伸出手来推他，可她的手只是轻轻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瞳仁在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浅浅的琥珀色，清澈得能照见他的影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快意，而像是已经把他认可为她身边的人。他别开脸，望向远处的水面，喉结上下滚了滚，只静静地咬了咬牙。

　　湖水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荷叶摇摇晃晃的，白鹭从远处飞起来。

　　如若不是他被废了，还由得余声声在此大放厥词？！

　　从前谁见了他不是低头绕道走？谁不是把最好听的话说给他听？她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说教他赎罪！以前若是如此，他真要冷笑一声，让人把她扔湖里！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此刻她这份心善的模样，却令他心安起来，不再那么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