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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方针 ...

  •   005
      “……那就先决定是这样。但是,如果你们敢乱动我妈的东西——”阏逢眯起眼睛,盯视面前站直身子等待发配的两人。
      “饶不了你们。”
      于是司雨乘和岁羽都连连鞠躬道谢,承诺绝不会在这间房子里乱来。
      现在是十七点,下午,对于正处于七月盛夏的北半球城市来说白昼还很长。他们正位于距离中东南支部两千公里以外的西南区块,一座更名为西都的首府城市中。更确切一点说,是阏逢的老家。由于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敲定住所,司雨乘提出了暂且借住在阏逢家里的请求,并保证会在阏逢的母亲出差回来之前搬出去。被两个无家可归的人眼巴巴地盯着看,阏逢最终还是没忍心拒绝。司雨乘被安置在他父亲的房间里,而岁羽——
      “我睡沙发就好了,方便守夜。在哪里都能入睡也是佣兵的必备技能嘛。”
      她是这么说的,阏逢也没理由反对。接下来岁羽用一副巨大的头戴式耳机挡住耳朵出门买晚饭,留在家里的两位则负责打点被褥和洗漱用品。他们此行没有携带任何行李,因此当时钟指到下午六点,岁羽也带着晚餐回来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收拾妥当。
      “我是完完全全照着你给的‘导航地图’走的。是这家店没错吧?”
      “嗯,没错。”阏逢帮着她从塑料袋里取出打包好的食物,略感惊讶地发现除开他推荐并指定购买的黄焖鸡套餐以外,里头还有一碗白粥和几盒清淡的小菜。看来岁羽比他想象中要心细且“习惯”得多。餐点全数上了桌,他们便开始吃晚饭,顺带应阏逢的强烈要求开个小会、谈点正事。
      “那么,首先是住宿的问题……”阏逢不适应地清清嗓子,从小到大他就没做过几次会议主持人,“和之前说的一样,你们至少要在我妈回来的日子、也就是下个星期六之前找到自己住的地方,并且搬出去。”
      “没问题。”司雨乘说。
      “然后是在家的注意事项。不准乱动东西,要用什么就先问我一声。晚上十点之后到早上八点以前禁止大吵大闹扰民,还有就是早上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半到五点这段时间,也希望你们尽量保持安静。”
      岁羽疑惑地眨眨眼睛,因嘴里含着鸡肉块而说话含糊不清:“为什么?”
      “……我要读书。”
      “说起来,”司雨乘显得恍然大悟,“你还是高中生啊……现在是高二?”
      “开学就高三了……行了行了,这个不重要,我也不一定每天都会好好学习。”阏逢摆摆手,“现在才是重点。你们两个——”嘴上说着两个,他的视线倒只落在司雨乘身上。
      “今后有什么打算?”
      司雨乘答得也快:“帮你找到你的父亲。”
      阏逢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等等,这不对劲吧……首先,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这不是我们的交易内容吗?”男人说得理所当然,“你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承诺,但我的这部分还没有做完,所以我会继续。”
      “只是因为这个?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阏逢感到语无伦次,“我自己也没想过要用这笔交易一直拴着你,你帮过我那一回已经完全足够了。”
      “那么……我就承认,我确实有别的想法,帮助你可以让我得到进一步的利益。”司雨乘说,“这样可以吗?”
      “那是什么样的想法?”
      “暂时不能告诉你。但请你相信,我在总部也有许多要做的事,帮助你前往总部只是顺路罢了。”
      “……好吧。”阏逢勉强感到自己能被说服,“不过,你说要帮我去总部,怎么去?最近各个地方的戒严线完全没有放松的趋势,闹了中东南支部那一出,戒严线的管理应该会更加严格吧。”
      所谓戒严线,即是在大灾变期间,为方便不同支部对所属地区的管辖和防范外敌入侵,在各个支部管理范围之间画出的强制性分割线。被线分隔开后,不同区域间的交流受到严格管控,一般民众若想跨越戒严线前往其他地区,必须事先准备好全面的文书资料并按照繁琐的流程报备申请,并且还有很大可能不被予以批准。而在蓝影的武力威慑下,同一戒严线两侧区域间的偷渡都已经成为不可能,更别提他们的目的地是太平洋对面的总部。
      “但是,司不是两个月之前还去了‘那边的世界’,把我从那边带回来吗?”岁羽问。
      “那时候我还是中东南支部名义上的首领,权限高的情况下,出行报备流程可以放宽很多。但如今我一旦露出脸就可能被逮捕。”司雨乘说,“的确,现在靠正常方式和犯罪手段前往总部都很困难。不过还有别的办法——”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什么东西然后递给阏逢看。
      “……蓝影团队作战竞赛?就是那个甚至有网络直播的……”
      “两年一度的娱乐性竞赛。”司雨乘接话说,“总决赛会在总部举办,如果有幸杀入决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前往总部了。”
      “也就是说,我们首先要结成小队参加竞赛?”
      “确切地说,是你们两个。只是娱乐赛的话,凭你们的实力进入总决赛应该不难。”
      “那你呢?”
      “我会找别的路子。先不考虑我,你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阏逢皱了下眉。这竞赛他之前也有所耳闻,由宣传部门主办,主要目的是以娱乐形式吸引年轻人加入蓝影并扩大组织影响力。出于军备娱乐化、商业化的性质,它在战士当中的名声并不好,绝大部分精锐成员都拒绝参加,其中也包括他的父亲。阏逢倒觉得无所谓,无非是趁此机会多拉点赞助商,顺带博取年轻人的眼球。不过,如果真要参加,可能会带来些其他的麻烦……
      见他一时不回答,司雨乘接着开口:“如果你实在不能接受这类竞赛,我也可以想别的办法……”阏逢摇摇头打断他:“没关系,我这边没问题。不过,你说的‘别的办法’是指?”
      “是指从现在开始构想的新办法。”
      换言之就是还没想好。阏逢叹了口气,继续把手机屏幕上的海报往下滑:“那行,暂且就按照这个办法来吧。比赛时间是……七月下旬到明年一月中旬?”
      “能赶在你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之前结束,不过大概还是会干扰你的复习备考。”
      阏逢沉吟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说出来:“你听说过部分高校会对表现突出的蓝影成员提供保送名额吗?我在想,如果能在竞赛里干出一番名堂,申请保送说不定会有希望……你笑什么?比起读书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当然是把枪握在手里射掉一个明确的目标更有把握吧。”
      “这样吗?”司雨乘说,“我没什么感觉,高考的时候很轻松地就……”
      “停停停,”阏逢忙不迭地打断他,“和学习有关的话题就此打住——所以说你笑什么?”对方这才收起愉快上扬的嘴角,转开话头:“那么,现在就决定是这样吧。参赛者虽然不一定要隶属于战斗编制,但必须是蓝影成员,所以岁羽需要在这两周内考取蓝影的最低等级成员资格,没问题吧?”
      “既然是雇主的委托,我完全没问题哦。”岁羽拍着胸脯保证。
      “实战测试与源力检测想必都不成问题,关键在于理论笔试。你长期生活在异界,对人类的战斗方式缺乏了解。这方面的知识就多向阏逢请教吧。”
      “了解。”岁羽清脆地应声,然后转向阏逢,“就是这样,多多指教啦,阏老师!”
      阏逢正往嘴里扒饭,听到这儿差点把自己呛死。“咳咳……让我来教?”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毫不打算掩饰自己语气中的不满,“你为什么不自己教?”
      “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做……啊,来了。”桌面随着铃声震动起来,司雨乘示意阏逢把手机递还给他,然后边接电话边起身回避,留下岁羽和阏逢大眼瞪小眼。五分钟后他回到餐桌前,已经换好一身出门的衣服。不仅服服帖帖地穿着衬衫,还戴着一顶黑帽子以及一副平光眼镜——两者都是异界的造物,上边附着有“妨碍辩识”的源力效应,简言之,就是可以不被人认出来。
      “我出门一趟。”他说得言简意赅,看来是不打算解释理由了,多少让人有点不爽。
      岁羽歪着脑袋问:“要我跟着吗?”见司雨乘点头,便匆匆忙忙地把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然后边整理衣服边站起身。阏逢瞥了一眼桌对面的碗和碟子,不由皱起眉毛:“你饭都没吃几口呢。”
      “嗯……抱歉。”司雨乘压了下帽檐,似乎很匆忙地继续往外走,“回来再说吧。我会在十点钟之前回来的——再见。”岁羽跟在后面,临到门前转身朝阏逢挥挥手,随后咔嗒一声合上了门。

      006
      “——咳咳。”
      司雨乘做作地清了下嗓子,把手里的□□——他先前出门时拿回来的——递给阏逢,姿势端正得像在递名片。“请容我做一下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苏雨,蓝影宣传部工作人员,因岗位调动来到西都。而她——”他抬起一只手,将阏逢的视线引向旁边的岁羽,“岁羽·卡柏瑟尼,是在大灾变时期来到此世,并在战火中不幸与父母离散的异界民,为了找寻失去的亲人而一直四处流浪。出于机缘巧合,我们相遇相识并互相帮助。现在,她选择暂时留在我身边,与我共同行动……大概是这样的设定。”
      阏逢听得发懵,在他忙着咀嚼这段话的巨大信息量的时候,司雨乘又向岁羽转过头:“关于你的部分是我现编的,如果你不中意,也可以自己想自己的故事。”
      “不用啦。”岁羽笑嘻嘻地说,一副因事情很有意思而感到满足的表情,“很不错啊,省得我自己编了。”
      接着两人又齐齐将目光转向阏逢,言下之意是就差他的认可了。阏逢欲言又止,只感觉槽点很多,却没法用语言发泄出来。最终他只能问:“你这身份证是怎么搞来的?”
      “还在中东南支部的时候就准备好了。”司雨乘说,“首领权限是最高权限,能跳过流程办到很多事情。”
      “包括违法乱纪的事?”
      “看来是这样。”

      于是,现在,上午九点,在蓝影西都支部,凭着这违法取得的□□,岁羽开始进行登录认证操作。当她把那张方形小卡片放到感应器上时,阏逢不可避免地感到一点紧张。
      不过什么也没发生。机器只是“嘀”地响了一声表示通过,接着屏幕上弹出登录操作的窗口,岁羽很灵活地在上边点来点去。就和她的普通话说得很好一样,阅读汉字对她来说似乎也不成问题——在异界民当中这是十分罕见的。虽然在使用26键输入法的时候遇到了点困难,但总体上没发生什么波折,她便完成了个人身份认证。机器吐出一张准考证,她自己看了一遍,然后又递给阏逢。
      “这样没错吧?”
      “嗯。”阏逢点点头,“接下来就是面见考官和实战测试了。西都支部没有异界民专用的测试通道,你要和其他人类一起参加考试。”
      “把包含大混战的实战测试放在第一场,真是了不得啊。”岁羽感慨说。现在他们已经进入等候室,周遭闹哄哄的全是人。绝大部分是和家长一起来的孩子,有一看就知道是小学生的,也有青少年。她问:“我可以把耳机摘掉吗?反正也进来了。”阏逢思考了一下,点点头。于是岁羽取下头戴式耳机,露出黑发掩映下、尖尖的耳朵。
      “你看!那个人……”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这侧。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对异界民耳朵的讨论迅速蔓延开来。“异界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警卫员不来管一管么?”还有人看见了她手里的准考证。“让异界民来参加测试?这不公平吧……”阏逢本来有所顾虑,但见到众人惊讶而嫌恶的神情、听到夹杂着负面情绪的言论后,因为和预料中一致甚至程度还尚轻,他反而放轻松了点。
      岁羽把耳机拎在手里晃了个圈,看样子是不甚在意,比起反驳回去更对这种现象感到好奇。她稍稍抬高了音量,向阏逢问话:“怎么啦?蓝影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是我们和人类共同组建的组织吗?就算在总部,我也见过不少来自那边的成员呢。”
      “不同地区对异界的接触和了解程度不同,对异界民的态度自然也不同。”阏逢解释说,“总部就设在‘门’的附近,和异界交往频繁;而中东南地区距‘门’很远,除去几次给人们留下不好印象的侵略战争,几乎没有与异界交流过。我们来这里的路上,就完全没有见过其他的异界民吧?”
      “原来如此。”岁羽说,“在‘那边的世界’其实也有类似的情况,大家都把人类当作珍稀动物看待……不过,我还以为到了蓝影里边就不会这样了呢。”
      这期间人群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最终甚至有一位西装革履的男性站出来,以洪亮的声音询问岁羽是否真的是考生。得到点头的回应后,他便铿锵有力地开始抗议。内容无非是异界民的身体素质与源力储备有多么强悍,接触凭依装置多么早,让他们与人类的孩子共同竞争有多么不公平云云。有个男孩在拖拽他的裤脚,看口型似乎是在央求父亲别再说下去了,但显然这起不到什么效力。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响,阏逢本想寄希望于警卫员,但左右环视也没见到人影。都死哪去了?
      “那有什么办法呢?”他最终还是没忍住还口,“支部本来就没有设置异界民专用的测试入口,她不得已才要和人类共同考试。”
      “没有设置异界民入口,就说明异界民本身就不应该来吧?”对方咄咄逼人地反驳,这话居然还引发了赞同的声音,阏逢登时感觉火气冒上来:“你这是什么歪理?不论人类还是异界民都可以为蓝影提供战力,我想这是最基本的常识——”这时却突然有谁指着他的鼻子,如有重大发现一般惊奇地说:
      “我认识他,他是那个嫌疑犯的儿子!”
      话题的走向瞬间转变了。有在科普走漏蓝影凭依装置机密的嫌疑犯的,有在揣测嫌犯的儿子与异界民共同行动是为哪般的。阏逢迎上先前那男人透漏着“原来如此”意味的目光,连忙扭过头,也不敢去看岁羽。太逊了。他忍不住责骂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说话……
      这时大门忽地打开,如同刮进一阵猛烈的寒风,方才嘈杂的人群顿时噤若寒蝉。阏逢听见老者压抑着愤怒的声音:“怎么这么吵?像什么话?”光是这熟悉的音色就让他心里一抖,再一抬头发觉自己正被那推门而入的老者直勾勾地盯视,他连忙低下头装作看地板。
      “请让我来解释吧,主考官先生。”岁羽看上去神色如常,她上前两步,向那位老者指指自己的耳朵,“我是从‘那边的世界’过来的,也想参加测试加入蓝影。但大家认为让我与人类竞争不公平。”
      “的确会显得不够公平。但由于太久没有异界民加入而荒废了异界民专用的测试通道,也是我们支部的疏忽。”老者说,“如果要解决这个问题,你有什么想法?”
      “嗯……”岁羽歪着脑袋想了想,“不如这样吧?我不启动自己的媒质——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凭依装置,而只利用你们提供的装置辅助战斗。可以吗?”她特地提高了音量,说给周围人听。
      “你确定要这样吗?”老者说,“适应陌生的凭依装置本就需要一定时间,何况我们的备用装置专为人类设计,异界民使用起来可能会有些困难。而参与测试的同学大都是训练生,都有自己擅长使用的凭依装置。”
      “没关系。这样才公平嘛。”岁羽清脆地说。好个一唱一和,避开主要矛盾,阏逢已经看到周围人的神色开始改变。在刚才的争辩中,他一直没敢拿公平说事,因为不公平切切实实地存在着。不过这并不在于人们普遍看重的,异界民出色的源力储备、种族特性或特有凭依装置之类,而在于实战经验。让大灾变时期就在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的雇佣兵与初出茅庐的蓝影训练生打一架,哪怕前者赤手空拳,胜负也显而易见。
      “好。你们都听见了吗?”老者吊着嗓子吆喝一声,见再没有反对的声音,便转身叫准考证号一到三十的考生跟着他走。岁羽排在十七号,对阏逢做了个“放心”的口型,便跟着人流离开了等候室。

      007
      虽说事先已然明白岁羽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但真正反映在实战和数据中时,还是让阏逢吃了一惊。先是在一对一人工智能模拟战中取得了三秒之内斩落对方首级的好成绩,接着又在大混战中以一己之力拿下了同场次所有对手的斩杀分数。就连占据高楼优势对她发动狙击的团队作战也被识破,她锚着瞄准镜的反光一路杀到最高层,势不可当地端掉了这支在阏逢看来已经算是超常发挥的临时小队。这期间她甚至没启动那柄匕首型的试用凭依装置,单纯是将这东西当作普通的刀来使……完全不收敛一点的吗?
      周边家长的脸色越来越黑,阏逢感到不妙,悄悄推门逃跑,到测试大厅外的转角处等人。也正在这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阏逢?”
      他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就看见个男生。对方五官端正,留着齐刘海短发还戴眼镜,自有一股斯文气质。更别提他今天还穿着白衬衫。放在四个月前、阏良还没出事的时候,阏逢肯定会半开玩笑地叫人帅哥。但现在他只想人间蒸发或找个地洞钻下去,不论到哪儿去,总之避开这家伙。
      但可惜能做到这种事的凭依装置还没被研发出来。他干巴巴地开口:“嗨……墨鱼。”虽然听上去没差别,不过这是谐音的绰号。来人名叫莫榆,和他在学校同班。他们曾经同属于一个作战小队。
      “好久不见。”对方露出能用腼腆来形容的微笑,阏逢却不自觉地想起这人最善用的凭依装置是榴弹发射器,“我妹妹今天要参加正式成员选拔测试,所以家里人叫我过来陪她,顺带和林先生商谈一些事……你呢?”
      “……陪一个朋友。”
      “啊……我来得有点晚所以没能看见,听说有个异界民也参加测试了,连凭依装置都不用,就在里面大杀四方呢。”
      “嗯,是有这样一个人。”
      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一段时间内阏逢都盯着墙角那棵用作装饰的招财树,大脑一片空白。最终还是莫榆先开了口:
      “我们已经……已经找到了新的狙击手,是个女生,比你小一岁,技术虽然没你好,不过她很努力。”
      “哦,挺好的。”阏逢说,故意用着不甚在意的口吻。但这时他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种似曾相识感,接下来对方要说什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不——他转头想要阻止——
      “对不起!”然而莫榆已经低下了头,听得出声音中压抑着颤抖,“我承诺过会说服大家让你归队的,可是……我很抱歉……”
      “你道什么歉?”阏逢打断他,感觉火气又冒上来,汹涌的情绪在身体里乱窜,“我不是早说过不需要你帮忙了吗?有上面压着你能做到什么事?这不是你的错——”
      “但也不是你的错吧?”莫榆反驳道,他很少用这么高的音量讲话,更别提和阏逢四目相对地互相瞪视。阏逢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却没法发出声音,最终只是咬住自己的嘴唇,别开视线。到头来,他还是不愿与面前人发生争吵。空气又陷入沉默,似乎两人都在冷却自己的情绪。这期间测试大厅的门好像打开了,考生们蜂拥而出,传来闹哄哄的人声。
      “……我不是说要和林老师谈点事情吗?”莫榆说,略显不自然地转移开话题,“其实是关于参加本届团队竞赛的事。据说这回比赛的含金量比较高,蓝影还联合了部分高校向比赛中表现突出的学生投放保送名额……怎么了?”阏逢意识到自己瞪大了双眼,情绪绝对已经在脸上表露无疑。
      “你们也要参加比赛?”但在他开口问话以前,声音便传了出来。只不过这是个清脆的女声。岁羽大剌剌地走上前,对因人生中第一次看见异界民而目瞪口呆的莫榆友好地一笑:“抱歉打扰了两位的谈话。您是阏逢的好朋友吗?”
      “喂,”阏逢说,“岁……”
      “是的。”莫榆很快反应过来,神色变得严肃,“请问你是?还有,你之前说的‘也要参加’是什么意思?”
      “我叫岁羽,如你所见是异界民。关于后一个问题……”岁羽的视线瞟过来,阏逢在无奈中回以允许的眼神,“我会与他组队,参加本届团队竞赛。”
      莫榆没说话,看上去完全怔住了。阏逢咬咬牙接上话:“就是这样,我现在可以在另一支队伍里继续战斗,不需要你再操心——你不是还和老师有事要谈吗?再不去,老师该等久了吧?”
      “你说得对。”莫榆说,“那我先去了。”
      “再见。”阏逢说。

      008
      阏逢和戴上耳机的岁羽在店里坐下时,刚刚好到了上午十二点。由于后者的超常发挥,考试结束的时间比他们预计中要早得多,因此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阏逢得心应手地叫了炸鸡薯条汉堡等种种色香味俱全的餐点,美其名曰带岁羽了解此世风味。实质上却是因为只有当司雨乘不在场时,他才能毫无负罪感地享用这类美味。
      在等候时间,岁羽主动朝他发话。这很少见。至少在司雨乘面前的时候,她鲜少提问题和发表自己的观点。
      “想不到,”她睁着大眼睛说,“你很珍惜与伙伴们的情谊呢。”
      “……啊?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各个方面。严谨地观察环境与个体的每一个细节也是佣兵的必备技能哦。比如说——”
      见她掰着指头就要开数,阏逢忙不迭地打断她:“行行行,我承认就是了。这支小队已经成立五年了,怎么着都有点感情吧。”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你觉得我面对他们的时候会下不了手?”
      “有这种考虑。不过我更想表达的是,”岁羽做了个轻轻一挥的手势,“了断。如果能找到机会,请务必好好做个了断。这对双方都是好事。”
      阏逢皱起眉:“你说这话的时候……是站在谁的立场上?作为司雨乘的雇佣兵,还是……”
      “立场?”岁羽重复道,语气上扬,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不论雇主是谁,我的立场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只是‘岁羽’罢了。我就是我。”
      这倒是个意料之外的回答。阏逢一方面感到吃惊,一方面后知后觉地开始反思自己这么问似乎很不礼貌。好在岁羽并不在意,随口开启了新话题:
      “说到司,我们要不要给他发一条……唔,‘消息’,通知他‘测试很顺利’?”
      “啊,确实。”阏逢掏出手机,开始给备注“苏先生”的联系人编辑消息,“他怎么不给你也买个通讯设备?”
      “我之前一直呆在他身边,所以显得没有必要吧。”岁羽说,“不过现在人数变多了,联络的需求也会增加,确实应该配备一个。回去我跟他申请一下吧。”
      “说起来……”阏逢意识到什么,“我也没想到你会和他分头行动。你不是他的贴身保镖吗?”
      “签订长期契约的佣兵业务范围很广,不限于保镖,可以说是‘只要是雇主的委派什么都做’。”岁羽说,“不过,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和安全问题,我也建议让自己与他同行。但他说我今天要参加测试,而他今天也有必须要去做的事,否则时间就不够了。”
      “时间不够?”阏逢问,“他在忙什么?”
      “不清楚呢。”这话说得很坦诚,看来的确问不出其他信息了。阏逢低头继续发消息。当他点下发送按键时,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帖子推送的通知,标题之惊世骇俗令他被口水呛得咳嗽连连。岁羽把水杯递过来,问:“怎么了?”阏逢一边喝水一边把那条帖子给她看。
      “震惊!”岁羽朗读道,“异界民少女只身横扫初级测试,而与她同行者竟是?”阏逢伸手把屏幕往下滑,滑过一溜黑发尖耳的女孩飒爽战斗的图片和她的全满分测试成绩截图,最末尾还有个阏逢的背影。
      这是蓝影的内部论坛。发布者是个官方通知与八卦趣闻兼顾的私人账号,有相当雄厚的关注者基础。发帖不到三分钟,其热度便已经高到了可以被推送的程度。这时候热气腾腾的炸鸡被端上桌,阏逢看着那金灿灿的黄色外皮却感觉食欲全无。他听见岁羽感慨:“看来我们两个都要出名啦。”
      “虽然不清楚是好名声还是坏名声。”阏逢嘟囔着说。
      岁羽倒显得很高兴,应该说她大部分时间都是这种表情。“对佣兵来说,无论哪一种名声都一样有价值哦。”她不费吹灰之力地从整鸡上撕下一只腿,咬掉上边摇摇欲坠的一大片鸡肉,才声音含糊地接着问,“你不吃吗?”
      阏逢叹了口气,伸手把自己那杯碳酸饮料拿过来。

      009
      接下来的几天马马虎虎地过去。岁羽以漂亮的、不过据她所说在异界民中只能算平均水平的成绩通过了源力储备测试,接下来便到了备战理论笔试的时间。阏逢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把小学时看的通用教材找出来,让岁羽先自学,有问题再问他。他很快发现这位学生思维敏捷、实战知识丰富,然而常识却颇有欠缺。譬如当看见历史教材上谈及“大灾变”时期,发生在地中海沿岸的那场历时漫长的战争时,她问道:
      “为什么这几个国家明明签订合约结成了同盟,最后还是会互相打起来呢?”
      阏逢愣了愣:“为了各自的利益吧……同盟是一时的,一旦对自身利益造成严重威胁,便不再值得加入了。”
      “这边是这样的吗?”岁羽说,“对我那边的世界来说,契约是至高无上的,就算暂时看起来有害,也不会有人违背它。因为‘契约是为了更远大的利益’。更何况,‘违背契约者将受天罚’。”
      阏逢只能把这归咎于文化差异。类似的问题还有不少,包括但不限于凭依装置的选取(为什么非要以规定好的器械作为凭依装置呢?),战士与源力运用方式的门类(自己喜欢怎么用就怎么用不行吗?定这么多规矩岂不是很麻烦?),对人文主义行为的歌颂(那个人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耗费人力把他的尸体带回来?),诸如此类,难以解答。最终阏逢只好让她少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把勾画的关键点背进脑子里就好。岁羽虽然摆出如往常一样服从命令的乖顺表情,但阏逢清楚地看见她吐了下舌头,以示不满。
      至于司雨乘,这几日他更是早出晚归,全天见不到人影,阏逢那在饭桌上逮住他、旁敲侧击地问问话的计划还未开始就以失败告终。偶尔晚上十一点他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等岁羽给他倒杯水。阏逢过去想找他说话,却见这人歪着脑袋,眼镜还没摘,帽子斜斜地盖在头顶,已经睡着了。他入睡真是毫无困难。
      当两人搬离阏逢家的倒计时来到三天时,岁羽踏进了笔试考场。据说是因为有台风在六百公里外的沿海地区登陆,这日大雨滂沱,电闪雷鸣。为避免被看过那条八卦帖子的人围观,阏逢特地找了走廊外围一处僻静的地方待着,用大腿当桌子写假期作业。但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心神不宁,是因为这满耳哗啦啦的雨声吗?还是担心岁羽没法合格?……不至于吧,他自己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考过了。
      不论如何,这作业是写不下去了。他把练习册收回书包,发觉口渴,便决定到楼梯拐角处的自动售货机买瓶水。然而他刚刚转过拐角就看见了熟悉的人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站在原地。中间的那男生身形修长,头发翘而硬直,让他的脑袋看起来像个海胆——阏逢这辈子都忘不了在他退队时,这海胆是如何追杀到他家、和他厮打成一团连五个人都拉不开的;他右边站着个扎两根麻花辫的女生,阏逢还以为这厮几个月不见居然找着了女朋友——因为除了这之外他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女生乐意和他呆在一起,再一眼发现她外衣背后绣着和海胆肩膀上一样的队徽,才意识到这是来替代自己的狙击手;左边的男人高大健壮,暂时不知道他是谁,但他是第一个注意到阏逢到来的人。他转头看向阏逢,问两人:
      “是你们的朋友吗?”
      海胆转回头,和阏逢对上眼。许久不见,这人的眼神还是像狼盯猎物一样凶狠,更别提他在看清阏逢以后还把眉毛往下压,显得更加凶神恶煞。
      “不是。”他简短地说。倒是旁边的女生反应过来:“是……阏逢前辈吗?”阏逢木讷地点点头,她便开始做自我介绍,说自己叫白一卉,正担任小队的狙击手一职,又补充说自己也在阏逢前辈和莫榆队长所在的高中就读,只是低一个年级。她声音脆脆的,显得很紧张,努力地缓解着气氛。
      不过,气氛还是不能再糟糕了。阏逢说完你好,僵硬地走过去,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时手指一抖,竟把硬币掉在了地上。他匆忙低头去捡,然而那位高大的男性已经把硬币捞了起来,递到他手里。
      “谢谢……呃,”阏逢顿了一下,“请问您是?”他连忙补充,“我是阏逢。”
      “我是总部视察小队的随行战士。”男人微笑着说,“我叫魏青山。”
      他说得轻巧,这名字却如五雷轰顶般在阏逢耳边炸开:“魏先生?——是那位用□□的……”在总部战士排行榜上名列第九位的……
      男人点点头,接着说:“别紧张,我只负责执行护卫工作。今天单独行动是因为受到林先生的邀请。”他向海胆扭过头。“请我来为林祁同学做一下指导。”
      “为了突破瓶颈吗?”
      “是的……”魏青山话音未落,阏逢便瞥见海胆抬头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像是斥责又像是发泄,让他禁不住缩了缩脖子。他把硬币投进自动售货机,很快取到一瓶矿泉水,冰镇的,沁得手冷。于是他捏着瓶盖把水提在手里,朝三人道了别,说要先行离开。魏青山点头回应,白一卉说了再见,只有海胆一动不动,像尊眼神刻画得特别锐利的石雕。
      阏逢转过身,抬起脚,然后迈出第一步、第二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步子,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要顺顺利利地溜掉,还是在期待着什么。
      “喂。”总之,这两种愿望肯定有一种被打破了,因为林祁开口叫了他,令他回过头,“我听莫榆说了,你要和异界民组队参加比赛,有这回事吗?”
      “没错。”阏逢说。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当阏逢以为这人会和莫榆一样神色黯然地离开时,他突然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向这边。说话时从唇下露出尖利的虎牙,使得他看起来更像一条凶狠的狼:
      “我警告你——不许留手。这回我会把你揍趴下。”
      这话说得很不留情面,阏逢却感觉仿佛突然有一阵烈风刮过心脏,吹走积蓄已久的尘埃。雨声仍然哗啦啦地响,但现在听上去像是某种盛大的协奏曲。他好多天没那么畅快过了,以至于他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怎么会?我们不是还有胜负没分清楚么?”

      “嗯……”岁羽眯起眼睛,左瞅瞅,右瞧瞧,把阏逢浑身上下打量过一遍,才接着问,“发生什么好事了?”
      “这鬼天气,能有什么好事?”阏逢说,“倒是你,考试怎么样?”
      “一切顺利,有把握拿到九成的分数。”
      “这就好。我发消息告诉司先生……”
      雨势减弱了许多,但依旧不能算小。他们便先在常去的那家快餐店打包了晚饭(阏逢祈祷今天自己能在饭桌上见到司雨乘),然后乘公交车回家。这对岁羽来说似乎是种新鲜的体验,她兴致勃勃地端详每一件设施,在车子开动起来的时候小声惊叹,然后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外面流动的风景。
      “……一样。”
      阏逢听见她突然说了什么,但音量低而且语速很快,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认清了后两个字。当他考虑着要不要问清楚时,岁羽把身子转向这边,眉眼弯弯,好像心情很不错地开始谈一些天气、和平之类,平淡的话题。雨在这一过程中渐渐变大,当公交车到站时,又恢复成倾盆而下的态势。阏逢抱怨说这天空是不是被戳破了一个洞,导致水全都漏下来,岁羽立马说在“那边的世界”里真的有族群是这样解释降雨的。为了让自己的声音隔着雨幕也能被听清,她说得很大声。在闲聊中,步行回家的路途很快告终,虽然两人分别都打了伞,还是被淋得全身上下湿漉漉的。
      客厅的灯亮着,玄关处摆着一双熟悉的皮鞋,阏逢在心底暗暗说好。当岁羽去餐厅放晚饭时,他就跑上楼找司雨乘。“该吃饭了,司……”他先敲了两下房间门,接着推门而入,第一眼就看见有个人倒在地板上。
      他愣了一下,这一过程大概只有几秒钟,但居然足够岁羽察觉到情况噔噔噔地跑上来,像一阵风一样掠过他卷进房间,然后俯下身去探司雨乘的口鼻和颈动脉。阏逢反应过来,连忙走上前:“怎么样?”
      “生命体征还在……不过,”岁羽回过头,眉宇间是阏逢从未见过的严肃神色,“麻烦拿些白糖过来。此外,能不能立即联系上值得信赖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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