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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民国八年(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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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只要周秉时在家,周知期都跟着他服侍,他给了她一本《李义山诗集》。她在一旁替他研墨,他边教着她读书写字,边自读着兵书。
那本《李义山诗集》第一首便是《夜雨寄北》。
她抄着手中书上《夜雨寄北》这幅字,又看着墙上的挂的那幅,忍不住问他,
“李义山之作于你,是有何特殊的意义吗?”
周秉时摇摇头,
“不,不是我。”
他看向窗外,几株梧桐掩映,斑驳了本欲普照的光。天是晴的,可是光却无法照进。树上停了只杜鹃,呕哑地啼哭,欲要啼出痛彻心扉的滴滴鲜血来。
“我母亲尤爱李义山的诗作,这些,都是我父亲赠予她的。我父亲年轻时是蜀地的将军,母亲与他是结发夫妻,但他们因为战乱,婚后总难以见面。”
“父亲不想母亲难过,他说,‘见字如晤’,便誊了许多李义山的诗作赠予母亲当作念想。”
他指了指壁上那幅《夜雨寄北》。
“后来父亲战死沙场,他的行营里还留着这副未送出的字。”
好像有一片梧桐叶掉在地上了。
周知期有些语塞。
她看到周秉时眼底薄薄的悲凉浮漫出来,她的语言太过贫瘠,无法描述出他的悄怆。他分明只是淡淡地陈述了那本泛黄的诗集背后的故事,他的声调毫无起伏,面上看着也尤为平静,可她分明能感受到他的失落。
她认识他的时间不长,她以为他是个温良而骁勇的少年将军,会停下步伐逗她,会在她最绝望时救她,会温言安慰她。他是百姓拥戴的大帅,是仆从敬重的主子。可她倏忽间觉得,他内心深处有一处似乎也是脆弱的,始终有一块列缺被蚕食着。
他是她黑暗中照进来的一缕光束。此刻,她也想替他做些什么,称不上是填补,至少能暂时舒缓他内心深处快要溃烂的缺口。
她张嘴正欲说些什么,他却先笑着开了口,
“不过是些人尽皆知的旧事罢了。”
“是我失态了,抱歉。”
后来几天,他教她得愈多,她理解得愈透彻,她便愈不愿读李义山的诗集。
那天她将诗集往桌案上一摊,蹙着眉道,
“周秉时,你可不可以教我读些别的?”
“我不喜欢李义山的诗,越读越觉得酸涩。人本来就够苦了,何必又学这些苦诗来折腾自己?”
周秉时看了眼诗集的页面,是李义山晚年所作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周秉时点头,
“是我思虑不周。”
他又翻了些古书出来,什么朝代史啦,谁的传记啦,通篇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周知期看了只觉一个头顶两个大。如此还不够,周秉时怕她读不懂,还要在一旁解释着,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生捱硬忍了半天,周秉时总算是有要紧事须做,嘱咐她两句便离开了。
他前脚刚出了大门,她便猴急着离了书房。
他总对她说要跟自家人似的,他收留了她,将她当成半个妹妹。于是她在周府也还算恣意,不很像仆从那般拘束。
周府庭院里有个小池塘,刘管家养了一池的锦鲤。她闲时路过时总能看到它们甩着尾巴扑腾,她心下欢喜,正要靠近,整池的鱼儿都落荒而逃,连个影儿也见不着。
她今日到那池边一瞧,刘管家正拎着鱼食投喂呢,近岸的水面全是红白相间的鱼儿。
她从廊柱后边探出个头来,朝刘管家招了招手。
“刘管家!您给我也喂点成吗?”
“啥?你也想吃?知期啊,叔知道你贪吃,可咱不能鱼食也吃啊!”
“嗨呀…刘管家,不是我吃,是我喂它们吃!”
刘何庸利落搓搓手指,洒下一点鱼食到池中,乐乐呵呵地转头看向周知期。
“哦——那你来吧,只是慢点跑,鱼儿没你那么贪吃,可别把鱼儿吓跑咯。”
这姑娘是少爷半路捡来的,十几岁的大姑娘了,个子却俨然是发育不全的孩童般,整日上蹿下跳的,说话也是娃娃般清亮而稚嫩,跟他那女儿似的。刘何庸蛮喜欢她,尤其乐得逗她玩。
周知期本想冲过来,一听话只得蹑手蹑脚地走来,接过几粒鱼食,搓搓手指丢到池里,一边挤眉弄眼,一边还嘬嘬有声地招呼它们。
刘何庸照着她脑门敲了一下,
“你这孩子,逗狗玩呢?”
周知期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书上说了,声情并茂,我这可都是好方法,你学着点。”
刘何庸有些无语,提着鱼食桶哼声走了。他一走,池子里的锦鲤便全跑了,周知期一下便急了,她光顾着拌嘴,都没好好瞧瞧她的鱼!
她想叫住刘管家,结果这厮是个脚底抹油的,早便跑没影了,她看池子浅得见底,一个冲动,索性跳下水直接去抓它们。
那鱼游得飞快,躲到莲叶下边咕噜咕噜冒泡,她栽头猛地一扑,结果鱼没抓着,倒是呛了自己一腔的水。
鼻腔一阵窒息,周知期连着咳了好几下才缓过劲来,她气得牙痒痒,转过身又去抓另外一只。那只看着笨拙,她轻易抓到手,谁知是个头脑简单却四肢发达的。鱼身实在是太滑,她还没摸两秒,那只锦鲤在她手中扑棱两下便逃走了,一跃到水中像是刚遭了劫难,尾巴摆得更加吃力,一下比之前灵敏许多。
周知期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一缕青丝挂在她脸上,她气喘吁吁,胡乱扒开来。她叉着腰正要给这些坏家伙下通碟,结果有只胆肥的鱼儿,撅着嘴死死揪住她的衣角。她嘿呦叫了一声,正要好好修理它一番,就听见府院门前汽车鸣笛声。
“不好!”
周秉时要回来了。
他走之前还叮嘱她要好好念书呢。
周知期游到岸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还没来得及起身便看到周秉时站在不远处盯着自己。
“我们家什么时候养了只水鬼?”
她扒拉掉发梢处沾的几片荷叶,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周秉时,今儿风太大了,都把我吹池塘里了。”
她说着便起了阵风,热的,闷闷沉沉。
“?”
周秉时有点想笑。
“这么可怜呀?”
但是他看破不说破。
周知期看着他忍俊不禁的模样,她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脖子,解释道:
“那些古文太枯燥了…我不想念书。”
自己捡回来的,忍了。
周秉时无奈地点点头,走近来拉起她。
“浑身都湿透了,先进屋换身衣裳。”
周知期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提了个袋子,她眸中顿时亮晶晶的,指着那袋子问:
“是我的新衣裳吗?!”
周秉时嗯了一声。
他这些时日以来,只要一出门,总是有意无意地替她买几件衣裳,她在这不过半个月,穿上的新衣裳竟比她十余年来穿的还要多。
他领着她进了屋子,自己在屋外等她净身,换衣裳。他听到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收拾好了便出来,见他竟还站在门外候着,惊得又打了个喷嚏。他蹙眉,
“自己也不知好好爱护身子。”
她不好意思地撇了撇嘴,
“只是受了些凉,无妨的。”
他替她披了件他的外套进了书房,也不让她看那些古文典籍了,她自在书架上挑了本故事书,便美美地在沙发上坐着看。他便在案前读那本未看完的兵书。
然而到了深夜她究竟还是因为受凉发了烧。
半夜风更凉了,不似白天那样闷热,周秉时虽已替她掩好了门窗,气温到底是低些。她睡至一半,实在是难受得很,浑身都是滚烫的,脑袋也阵阵发晕。
迷迷糊糊间,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周秉时房门前。门被上了锁,她有些使不上劲,反复敲了几次,声音很轻,但周秉时常年枕戈待旦地打仗,他睡眠很浅,那样轻的敲门声,他还是听到了。
他听到她细微的哭声,连忙开了门,迎面便看到她这般委屈的模样,像是个被剪子铰碎的布娃娃。
“周秉时…我好难受呀…”
他的大掌覆上她的额头,果不其然,有些发烫。
他带她回房坐着,递给她一杯温水,拢好被子。
周秉时又找来了大夫,大夫说,是因为受凉惹了风寒,他开了几副药,周秉时便立刻让人去抓了药来。
周秉时扶着她靠在枕头上坐好,接过中药来,先自吹了吹,又送至周知期嘴边。
周知期是未曾喝过中药的,她盯着勺子上那团棕色的液体看了又看,最后张嘴喝下。没成想这中药竟苦成这样,她一张小脸猛地皱起来,将周秉时手中那满满一碗的劳什子推了又推。
“好苦!”
“良药苦口利于病。”
周知期捂起嘴来,死命摇头。
“那你还是让我病着吧!这么些年我都能活着,也不缺这劳什子…”
周秉时又叫人拿了蜜饯来,取了颗喂她嘴里,
“含在嘴里再喝药就不苦了。”
他朝周知期眨了眨眼,周知期笑着,嘴里含着糖,有些口齿不清,
“谢谢你呀,周秉时。”
“还苦吗?”
周秉时又喂了她一勺,周知期笑着摇头,
“不苦了,甜的。”
心里也是。
暮色有些沉暝,从她房间的窗子看去,只能看到成团的乌云。今夜无月,风也温柔。她床边那盏暖黄色的台灯发着点点光亮,灯下他的面庞柔和,他的眼波流转,眉间是藏不住的担忧。屋外的梧桐树被凛冽的风吹得沙沙作响,她意识到,这本应是个苦寒的夜。
“周秉时,你对我可真好啊,又教我读书写字,又给我买新衣服穿,生病了还愿意照顾我,像天使一样。”
“不是你说的吗,好人要做到底。”
她喝完最后一口药,
“那你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