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烛》小亭粥

2、民国八年（1）

　　日薄西山，又兼细雨。那小报童还有些报纸没卖完，原想着到租界再赶个晚趟，谁成想途中遇着一大腹便便的老炮儿。
　　那老炮儿大抵是在时花楼醉了酒又被赶出来的，身下还鼓鼓囊囊的，满脸是油光，骂骂咧咧，神志不清。他瞧见那小报童，眯着眼盯着她笑，她退后几步拔腿要跑，那老炮儿却冲过来笑嘻嘻地拽住她。
　　“这姑娘俊啊，给爷爷我爽爽！”
　　雨越下越大了。
　　街上好像都是来往的行人，可好像没有一个注意到她的呼号。
　　小报童被吓得失语，立时被他浑身的酒气熏得发晕，她蹙着眉挣扎，此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来救救她，谁都好，只要能救救她。
　　砰！
　　倏地，一声枪响在不远处炸开，那老炮儿骂了句粗口，回头却被来人吓得滚翻在地，疯也似的逃了。
　　那小报童还惊魂未定，怔怔地看着救下自己的人。来的不是谁，正是白天碰着的那位军爷。
　　周秉时撑着把黑色的伞朝她走来，靠近时将伞向她那倾了倾。随着伞的偏倚，他的西服立即沾了些雨水，那把黑色的伞在灯下斑斓。
　　“不怕不怕，没事了。”
　　周秉时有些生疏而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
　　她的睫毛还挂着未干的雨渍，浑身湿漉漉的，报纸也被浸湿在地，周秉时分不清她的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是都一并替她擦净。
　　她觉着自己一定是碰着天使了，在她即将堕入黑暗时紧握住她的手，将她从深渊中拉出来。他身后是暖阳，透过黑暗的裂缝中照进了一缕温煦的光。她好久好久都未曾见到北新城的太阳了，此刻被温暖包围着，于是她急切地想要攥住这缕光。
　　“军爷，军爷，救救我……”
　　“已经没事了，快回家吧。”
　　周秉时把伞递给她。
　　她却狠命摇了摇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不放。
　　“我没有家。”
　　她喃喃道，
　　“报纸都湿了……报社那老头知道了肯定会打死我的！军爷，军爷，您好人做到底，帮帮我吧！您收留我，收我到府上作婢子，我会做的事很多的，做牛做马我都是愿意的！”
　　她不想再风餐露宿，不想再被无止休地虐打了。
　　周秉时本欲说些什么，她生怕他不答应，生怕那块裂缝又被填补，此后又是无尽的漆黑。她于是着急地撸起袖子，暴露出大片伤痕，青紫连片，新伤叠旧伤，狰狞可怖。
　　“军爷，您救救我！我成日的在街头熬着，平时少卖点报纸就要挨一顿好打，如今、如今这么多报纸都湿了，我可怎么活啊……军爷，您好人做到底，救救我吧…”
　　可是报纸才值几个钱呢。
　　周秉时盯着她那连片的伤痕愣了半晌。
　　最终他叹了口气。
　　“跟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