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陈皮糖》胡同树

5、第五章 晏秋把

　　晏秋把行李搬进二楼的房间，转身径直走向书房。拉开书桌最下层抽屉，两颗橘子陈皮糖静静躺在里面，外皮早已失了光泽，说不清里头怎样，却被他妥帖收了这么久。

　　糖块下压着张小小的纸片，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江涌少年气，禾生野趣长”。“涌”字不会写，用拼音“yon”代替；“野”字错写成“里攵”；唯独“趣”字写对了，却比其他字大出近两倍，格外扎眼。

　　晏秋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指尖轻轻覆上去，顺着那些歪扭的笔画慢慢摩挲，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指尖划过那个格外突兀的“趣”字时，他顿了顿，指腹反复碾过纸面凸起的笔痕，才缓缓收回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把东西原样塞好，轻轻合上抽屉离开了书房。

　　他先洗了澡，换上一身灰色真丝睡衣，躺到床上后拿起手机。登录QQ，点开添加好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被他指尖敲入，备注栏填了“我是晏秋”。这个号码他绝不会记错——从江禾告诉他那时起，他就反复背了无数次。

　　为什么现在才加？一是知道江禾先前没有手机，二是他不想在疲惫时触碰这段关系。有些事，总要等心静下来，才能好好去想。

　　晏秋靠在床头坐着，脊背松松地陷进软垫里。高中对男生发型的管束本就不严，他便懒得费心打理，头发长度却也没到离谱的地步——额前碎发堪堪垂到眉骨，鬓角留得稍长些，发丝软乎乎地贴在耳廓下方，带着点未经修剪的随性；后脑的发尾是平顺的，顺着脖颈弧度自然垂下，不见半分刻意的翘曲。

　　连海还总念叨着“头发是男人的半条命”，隔三差五要拉他去修头发。

　　他生着双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却不是温软的上挑，而是带着点冷峭的锐角，眼瞳颜色偏浅，看人时像淬了层薄冰，没什么温度；右脸颊颧骨处嵌着颗小痣，不偏不倚落在紧抿时会绷紧的线条旁，非但没添柔和，反倒像枚精准点在锋利轮廓上的墨钉，更显桀骜。

　　这般样貌本就带着拒人千里的气场，偏他性子又疏淡，眉眼微沉时，那份帅气便像未经打磨的刀，棱棱角角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让人不敢轻易抬眼细看。

　　好友申请还没发出多久，晏秋握着手机，他点进江禾QQ空间，加载页面转了两圈，弹出的却是一道灰色拦截提示——权限设置，仅好友可见。

　　意料之外，又好像在情理之中。晏秋盯着那行字，心里轻轻沉了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失望像细沙，悄无声息漫上来，他对着空荡的房间低声呢喃，尾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得多久以后了……”

　　又盯了几分钟江禾的头像，是一只凶狠的小橘猫，随后手机被随手搁在枕边。他躺平，拉过被子盖到胸口，合了眼。床头柜上的小夜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在墙面上投出片模糊的影子——他素来怕黑，睡觉总习惯留这么一盏，像握着点微不足道的安稳。

　　阳光透过白色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亮。晏秋睁开眼，怔怔望了会儿天花板，才后知后觉——新的一天已经来了。

　　“叮叮叮——”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沈野”两个字。是他的死党。

　　晏秋划开接听键，听筒里立刻涌进一阵嘈杂，像是在人声鼎沸的街头。“喂？秋秋！你可算回来了！”沈野的大嗓门穿透背景音砸过来，“哥们儿想死你了，中午老地方聚呗？紫香藤好像出新菜了，去尝尝？”

　　“嗯。”晏秋应了声，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先玩你的。”

　　他的语气淡淡的，带着点刚睡醒的冷峭，和电话那头的热闹格格不入。

　　陈叔把车停在紫香藤门口，晏秋刚推门下车，就被一个带着冲劲的熊抱裹住。“想死你了！没你在我都快无聊死了。”

　　“别装，”晏秋抬手推开他，语气平淡却精准戳穿，“我才走两天。”

　　“哎呀，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沈野笑嘻嘻地挽住他胳膊。

　　沈野是晏秋转来云市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性子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叽叽喳喳却总透着股真诚热络。两人熟门熟路往包厢走，直接略过出来迎接的经理。

　　“晏少，沈少，好久不见！”经理脸上堆着熟稔的笑，眼神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两位可是越来越俊了！”

　　“那是，小爷我啥时候不帅气？”沈野立刻扬起下巴，尾巴翘得老高。他熟稔地挥挥手，“老样子的菜先上，新出的也全给我端上来，别客气！”

　　“咋样？见到他了吗？”沈野往前凑了凑，眼里的八卦因子都快溢出来了。

　　“嗯，见到了。”晏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淡淡应道。

　　“怎么样怎么样？”沈野追问得更急，“没长残吧？现在帅不帅？多高了？你俩这……有戏吗？别就一句‘见到了’啊，给点实质内容！”

　　晏秋抬眼时，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很帅，没长残。”

　　“还有呢还有呢？”沈野扒着桌沿，恨不得把耳朵凑过去，“你倒是说完啊！”

　　晏秋拿起服务生刚倒好的茶，慢条斯理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吐出四个字：“未完待续。”

　　“诶，禾哥，开学才几天啊？”语文课上，陈渝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又在走神的江禾，“怎么瞅你天天魂不守舍的？”

　　江禾像是被这一下撞醒了，眼神从窗外收回来，忽然问道：“我记得你说过，咱班好像有谁没交手机？”

　　“对啊，就咱班那个……”陈渝挠了挠头，一脸模糊，“哎呀，名字记不清了，陈大龙跟我说的。”

　　“你帮我问问陈大龙，到底是谁没交。”江禾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得嘞！”陈渝比了个“收到”的手势，压低声音保证，“下课就去问，保证给你问得明明白白的！”

　　下课铃刚响没多久，陈渝就一阵风似的找了陈大龙，转回来时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小禾禾，这事儿还不简单？我手拿把掐！”

　　“是谁？”江禾抬头看他，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笔。

　　陈渝凑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报了个名字。

　　下午课间，江禾很快找到了那位没交手机的同学，低声商量了几句。

　　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躺进被窝，他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摸到同学偷偷递来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点开QQ。消息通知栏里，好友申请果然多了一个小红点。

　　“没白担心，这小子果然加了。”江禾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带着点小骄傲地点了“同意”。

　　几乎是同一秒，对面弹出一条消息——一个孤零零的“？”。

　　“发什么问号？”

　　江禾挑眉，心里嘀咕，“还能秒回，肯定在云市闲得发慌。”他回了个同样的“？”。

　　“没交手机？”

　　对面很快又发来一句。

　　江禾随手编了个理由：“借的别人的，我有网瘾，离不得手机。”

　　“嗯。”

　　简短一个字刚跳出来，走廊里传来宿管查寝的脚步声。江禾手忙脚乱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眼装睡。原以为会辗转反侧，没想到眼皮越来越沉，竟就这么着睡着了。

　　高一的时光像指缝里的沙，悄无声息就漏没了。自那晚加上QQ，江禾和晏秋的聊天记录便一直停在那个孤零零的“嗯”字上，再没添过新内容。

　　江禾其实没忘，他原本想问晏秋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可不知怎的，话到嘴边总咽了回去，后来竟也懒得再提了。

　　升高二要分文理，江禾和陈渝没多犹豫就选了理科——江禾的成绩本就不错，能保送进四中便是证明，尤其理科是强项，只是英语总拖后腿。林薇则选了文科，教室隔着两层楼，碰面的次数却没少了，因为林薇很喜欢下来找他们一起玩，而且他们四中三帅放假还是经常一起约着出去玩的。

　　开学后，高二从鼎新楼搬到了新建的盛芳楼。这对江禾他们来说倒是好事，盛芳楼离食堂近，离男生宿舍也近，省了不少跑腿的功夫。班里女生却哀嚎一片，因为盛芳楼离女生宿舍远了不少，每天光在路上就要多花几分钟，抱怨声此起彼伏。

　　分班后，江禾和陈渝没分到一个班，却恰好是隔壁——江禾在546班，陈渝在545班。

　　江禾的新同桌是个挺高冷的男生，头发带着点自然的浅棕色，总爱冷着脸，不怎么说话。但班里不少同学私下说，他其实长得挺可爱，尤其蹙眉思考时，睫毛垂下来像小扇子。

　　他叫苏沐阳。

　　江禾一直觉得苏沐阳很高冷，两人真正熟络起来，是源于一次周末放假。

　　那天江禾走路回自己租的房子，路过一条小巷时，瞥见几个男生正围着一个人。被围在中间的男生低着头，露出的侧脸线条冷硬，脸上竟还带着点不屑，仿佛完全没意识到眼前的危险——江禾一眼就认出，那是苏沐阳。

　　眼看那伙人就要动手，远处突然传来“110”的鸣笛声。是江禾刚才路过时悄悄报的警，派出所离得近，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诶，干什么呢？”警员快步走过来，那几个男生见状，立刻作鸟兽散。

　　江禾在巷口看了眼确认没事，没上前打招呼，转身悄悄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江禾刚走到座位，就看见桌角放着一瓶纯牛奶和一个面包。

　　他愣了愣，眉头不自觉蹙起——高一这年，他桌上总时不时出现些礼物，巧克力、千纸鹤、早餐……五花八门，他几乎都一一退了回去，实在没留名字的，就交到失物招领处。

　　正琢磨着该怎么把这两样东西还回去，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冷冷的开口：“谢谢那天报的警。”

　　江禾转头，对上苏沐阳没什么表情的脸。这还是两人做同桌两个星期以来，他说的第一句超过三个字的话。

　　“嗨，这有啥。”江禾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