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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看闽戏入乡赏月,祠堂纵火火离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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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时节,阖家欢乐,乡民们忙过了劳累三伏天,又像往年一般,庆祝一番,吃过晚饭以后,乡民们纷纷外出去赏月。钟丰刚在前一天,便已从外乡回到钟浦乡,这段时间他的运气似乎不错,凭借着精湛的木匠活,赚到了不少的银钱,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
“阿君,你要是也想去赏月,就带莹莹一块去,今晚应该挺热闹的,你们两个可以去外头转转。”自侯忠君入赘,钟丰刚的脾气好了许多,他不再动辄打骂春莲和钟莹,除了时不时地喝个大酒,偶尔也能露出做父亲的祥和。
“莹莹你想去吗?”侯忠君问道。
“都行。”
“都行那就去吧,别一天天的老是闷家里,年轻人没事的时候,出去外面看见了长辈,也应该学着寒暄一下,懂点礼貌。”钟丰刚顿了顿,呷了口酒,接着说道:“现在我们家也有男丁了,你该松快些了。”
“知道了。”钟莹拿出洗好的布袋子,装上一些祭祀过的吃食。
“多装一点,我不是带了几个白兔奶糖回来嘛,你和阿君一人拿两个,给阿弟留几个就行。”钟丰刚从祭品里抓出四个奶糖,放进钟莹的布袋里。
两人并肩出门,月色朦胧,秋高气爽,乡间小溪潺潺,路边的青蛙和知了正卖力地吟唱。侯忠君见四下无人,便大着胆子牵起钟莹的手。
“回头叫人看见了,要叫人笑话的。”钟莹慌忙把手抽回。
“不怕,这会儿没有人,要是有人来了我就松开。”侯忠君抓回她的手。
夫妻二人,不再言语,只是漫步在月光中,感受着夏末初秋夜晚的清爽与自在。
“莹莹!”钟小芸突然从小路中蹿出,拍了拍钟莹的肩膀。
“哎呦!小芸!你吓了我一大跳呢!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钟莹连忙松开男人的手。
“我本来想去你家找你的,没想到你今天居然自己先出来了,看来家里多了个男人以后,日子是好过了不少嘛,都自己主动到外头来耍了。”
“你别胡说了。”钟莹满脸通红,在月光下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窘迫。
“行行行,那我们走吧,祠堂外的广场人还挺多呢,我听说宋老板的矿山挖出了不少的宝贝,赚了不少钱,他今天请了城里最好的戏班子来唱戏,刚刚我看见广场上全是人,我们赶紧过去吧,晚了就没有空位了。”
“真的啊,没想到宋老板这么好,竟然还出钱请我们看戏。”
“对啊,他是个大善人呢,我们快去吧。”钟小芸说罢,便抓着钟莹飞快的跑向戏台,她满心欢喜,期待在这个团圆的佳节,能够看见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哪怕对方已经忘了她,哪怕只能远远地望上他一眼。
两人还隔得老远,便已能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
“你听!好像已经唱起来了!”
“是啊,我听到了!”
“咚锵,咚锵,咚咚锵······”
“依呀…啊….”
戏台上一名衣着华丽的花旦扭动着身姿唱道:“高坐鸾车心欢畅,前呼后拥人上人,一步登天我玉娇,不负青春无限情,高攀皇家人求之,皇恩普照福满盈,文武百官沿街迎,身觉显贵喜在心。”
接着一名老妇上前接着唱道:“女儿啊!一路上讽声笑语似刀刺,声声刺在娘心上,你不能嫁给皇上呀,我有罪啊!”
花旦上前唱道:“母亲你在说什么啊!”
那老妇接着唱道:“命啊!你不知赵门有恩我家,你不知忘却盟誓有负他人,背盟负约非我辈,人言道我太不仁,娘盼那相依相伴无忧虑,勿愿你今离娘去嫁皇亲,留下了孤寡老人冷冰冰,从此后冷言冷语难为人。”
花旦唱道:“母亲啊!女儿今能为贵妃,都是列宗来显灵,白门从此攀皇亲,光宗耀祖谁敢看轻,灭他九族抄满门······”
钟小芸笑吟吟看着钟莹,“好多人啊,莹莹,你听得懂她们在唱什么嘛?”
“我听不懂啊,他们唱的是闽戏吧?我只能听懂一两个词,不过她们的衣服很好看呀,还有头上的东西,我觉得也好看极了。”
“我戏文听得比你多,能听个大概,这出戏约摸着是讲台上那花旦,为了追求荣华富贵,抛弃对自己有恩的未婚夫,要去嫁皇帝呢。”
“那老妇人看着那般悲伤,是不同意她嫁皇帝嘛?”
钟小芸点点头,“是啊,背信弃义始终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我猜这部戏里,花旦哪怕嫁了皇帝,也不能善终的。”
“你怎么知道呢?”
钟小芸指了指演员表:“你看,演员表里有士兵,有将军,有宦官,有皇后,有宰相,多半那未婚夫要与花旦反目成仇,然后有人要被抓去坐牢或是流放,最后这花旦自作孽不可活。”
“小芸,你好厉害啊,这都得猜得出来。”
钟小芸笑道:“戏文来来回回不就是这些套路嘛,你多看些,自然也能想得到了。不过你听不听得懂台上的戏唱什么,我觉得也不重要,你想想今晚这么热闹,不用在家干活,还有那么多吃食,还有什么能比这些更快活呢。”
“是啦,我知道你最喜欢热闹了。对了,我阿爹从外头带了一些白兔糖回来,你尝尝吧。”钟莹从布袋里掏出一颗糖。
钟小芸欢快地接过糖,如获珍宝,“真的啊!这个糖去年我就在浦心顺那儿看过,听说只有城里才有的卖呢。”
“也不知道好不好吃,你要是喜欢吃的话,我这里还有一颗。”钟莹说着便又掏出了一颗糖。
钟小芸迟疑片刻,她咽了咽口水,接着说道:“不用啦,你自己留着吧,我尝尝味道就好了。”
“好吧,你看!他们的身段怎么如此俊俏呢!”
钟小芸看着白兔糖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回来过中秋,宋老爷也该想他了吧。”
钟莹附到钟小芸的耳边小声地说道:“小芸,你看!台上的那个男子,看着挺俊俏呢!”
钟小芸顺着钟莹手指的方向看去,撇撇嘴说道:“这有啥俊俏的,我告诉你,真正俊俏的男子,就跟画里的俊俏相公一般,多看你一眼,你就能为了他要生要死呢。”
“这世间哪有你说的那种男子。”
“怎么没有!肯定有的!”钟小芸满脑子都在想宋渤成的一颦一笑。
“照你这么说,你见过呀?”
钟小芸半真半假地嬉笑道:“我当然······做梦的时候见过。”她正笑着,人群中突然涌现一个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画中人,他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优雅和时髦。哪怕只是远远的一个背影,她也决计不会认错!“我不是在做梦!是他!是他!他真的出现了!”
她再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见不到任何事物,直挺挺地拨开嘈杂的人堆往宋渤成的方向走去。可是人那么多,几乎整个钟浦乡的人都挤在这方小小的广场,她寸步难行。
她努力地向那个方向挤去,突然一个火把在她的眼前晃荡,她被晃的两眼冒星,急忙捂住自己的眼睛,以免眉毛和头发被火烧着。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只有一个哈哈大笑的浦心顺,和一群附和着狂笑的小孩儿。那个人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她顾不得和浦心顺生气,凭着感觉,在模糊中,继续往前,她穿过人群,却没能再捕捉到他的身影。道路的尽头是无尽的黑夜,她在广场边缘随手摘下一个火把,用以照明前方的路。
祠堂里影影绰绰,像是有人,又像没人,钟小芸顾不上许多,她壮着胆子,推开侧门,此时的祠堂,竟不像平日那般黑灯瞎火。她就着光亮往里走,竟有一个房间是亮着灯的,她推开门,房间里挂满了精美的戏服。
“哇!”她不由自主地惊叹道:“这若干的行头,实在是太惊艳了!”她随手将火把靠屋外的木架上歪着,环顾左右无人,便大着胆子迈进去。
“太美了!”钟小芸不住的感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靠近这些华丽的戏服和首饰,每一件饰物都是亮闪闪的,也太好看了!”她看得入迷,屋里的每一件东西她都看了又看,想摸又不敢摸。
时间在指缝中溜走,一股奇怪的味道,把她拉回到现实。她用力地嗅了嗅,一阵浓烟从屋外冒了进来,她走出来才发现:着火了!
她见屋外已经是火势熊熊,正要呼喊,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走水啦!快来人啊!走水啦!”
“朱夫人?你怎么在这里?”钟小芸惊讶地看着朱夫人,心里有些忐忑。
“好啊,是你放的火!好你个贱丫头!”朱夫人声嘶力竭地喊道:“来人啊!走水啦!快来人啊!”
片刻间,便有许多人冲进祠堂,“发生什么事情啦!救火!快救火!”
“大家快救火啊,快救火啊!”
乡民们慌慌张张地就近去拿上水桶,在河里、井里,打了水来灭火。过了一个时辰,乡民们终于合力把火灭了,祠堂损失严重,烧毁了许多的物件,还有一些传世的书籍。
众人灰头土脸的到广场上喘息,有的人哭泣,有的人恐慌,还有的人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发愣。
浦当云携朱夫人上戏台,示意众人保持安静。“夫人,他们说你是第一个发现走水的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阿晟妹!”朱夫人指着人群中的钟小芸说道:“是她,我亲眼看见是她放的火!”
钟小芸气急败坏地说道:“你胡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放火了!”
“不是你是谁,我分明看见你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进祠堂,我心生可疑,怕你有不轨的行为,所以就悄悄跟了过去,没想到一进去就看见里面着火了,不是你是谁!”
“我没有放火,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看你分明就是图谋不轨,去年罚你打扫祠堂,你心怀怨恨,所以就一把火把供放老祖宗的祠堂给烧了!大家看呐,就是这么个心狠手辣的小女子,竟然要把咱们的祠堂给烧了。”朱氏说罢掩面哭泣。
“不是我,真的,真的不是我放的!”钟小芸争辩道。
朱夫人继续逼问道:“那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自己一个人跑进祠堂干什么!你说啊!”
“我······我······”钟小芸想起脑海中那个俊俏的男人,她原本是去找他的,谁知道看见了那些漂亮的衣服和首饰,竟然会着迷地走不动道。
浦当云追问道:“究竟是怎么起火的?好好的祠堂怎么会突然着火呢?”
朱夫人信誓旦旦地说道:“就是这个丫头放的火啊,我看见墙边的木架上有一根火把,肯定就是她点了木架!”
“火把?”钟小芸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有带一根火把进去,可是她根本就没有注意什么时候着的火。“我······我是有带一根火把进去,可是······那也不是我故意点的火······”
“你看,你承认了吧!就是你放的火!”朱夫人对着丰子嫂使了个眼色。
丰子嫂立刻领会了女主人的意思,她在人群中大声呼喊道:“哎呦老天爷啊,老钟家老浦家十几代人的祠堂,就这么被烧着了,可怎么办哦,烧祖宗祠堂,这是大不敬,要遭天谴的!”
听了丰子嫂的哀嚎,人群也跟着躁动,有人说要用刑,有人说要送官,有人说应该活活打死······
“我没有,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钟小芸无力地解释并没有得到乡民们的信任,她被愤怒的乡民包围着,推搡着,想逃却完全一步也动不了,她左顾右盼,终于!她在人群中看到了钟年晟!“阿哥!阿哥!快来救救我!帮帮我啊!阿哥!”
“砰!”钟年晟站到戏台上抡起一个道具摔到地上。“大家先静一静!”
被突然的脆响震慑,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鸦雀无声。
钟年晟趁乡民们没有反应过来,急忙问道:“小芸,你说,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到祠堂里面去?”
钟小芸哇哇哭道:“因为······因为我看到有个黑影走了进去,我觉得有点奇怪,便跟着进去了。”
“那个黑影是谁?你看见了嘛?”钟年晟继续问道。
“我没有·······我进去看见有个屋子点着灯,里面挂了好多戏班子的东西,就在屋里看了一会儿,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着火了,我正准备喊大家来救火呢,乡长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跑到我身后大喊大叫。”钟小芸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心里想道:“我该怎么说,难道我要告诉他们我是去找宋少爷的嘛?那样我的清白毁了,宋少爷也会被人非议······”
“既然没看清是谁,那就不能说明在你前头有人进去了,否则我们进去灭火的时候,为什么谁也没看见,就看见了你一个人?”浦当新扯着嗓子喊道:“现在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这个丫头干的!”
浦当旺哀怨地叫道:“祖宗的祠堂烧掉了,这是大不敬啊,以后我们这些做后辈的,拿什么去地下见自己的老祖宗!”
“真是造孽!造孽啊!”
“当爹妈的没有教好,应该把他们一家人都绑起来送官!”
“都送官!都送官!”
“对!把他们绑起来送官!”
钟年晟挣扎着喊道:“你们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这火是我家阿妹放的,你怎么知道不是朱夫人放的呢?”
“好啊!你这个兔崽子,竟然敢污蔑我!”朱夫人哀嚎道:“乡亲们,大家都听到了,这个兔崽子为了给自家阿妹脱罪,竟然敢公然给我泼脏水,以下犯上!要不是我及时发现着火,喊大家救火,还不知道这会儿怎么样呢!大家要评评理啊!”
“大胆!太大胆了!”
“竟然敢污蔑乡长夫人!”
“应该把他打死!”
“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应该打死!”
人们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他们听不进兄妹俩的任何辩解,人群中不知道是谁,一脚将钟年晟踹到地上,钟丰勇也被推倒在地,一家三口都被推到戏台上跪倒在地。钟年晟起初还试着站起来,在乡民们的拳打脚踢之下,他很快就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眼看着一家人有可能当场被众人活活打死。
“住手!大家都先住手!大家且听我一句劝吧!”宋至孝不知道何时,来到戏台上,“不知道诸位可愿意听宋某一句!”
浦当云悠悠地说道:“自然,这钟浦乡有上百口人都在宋老板的厂里做工,宋老板若是有高见,我们自然要听一句的。”
“大家先冷静一下,此事若真是钟家阿妹失手放的火,自然是应该让这小丫头受到惩罚,如今全中国都在讲律法,咱们永泰县也不例外。她若做错了事情,我们可以交给官府,若是大家今天打死了人,回头警察局派人来查案,说我们草菅人命,乡亲们倒是法不责众,但是浦乡长难免被安一个治下不严的罪名啊。”
“那她放火烧了祖宗的祠堂,还污蔑乡长夫人,不打死她,还能如何!”
“就是!不打死她,如何跟祖宗交代!”
钟年晟厉声吼道:“你们要打要杀冲我来,别动我阿爹阿妹!”
钟小芸哭道:“阿哥,都怨我,我又闯祸了。”
“大家且等一等。”浦当云挥了挥手,“阿晟妹,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钟小芸咬咬牙,高声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祸是我一个人闯的,便我一个人担,你们放了我阿哥和阿爹。”
“放过我阿妹,你们要是动她我就跟你们拼了!”
钟年晟的身上又迎来一阵拳打脚踢。广场上的人们怒不可遏,他趴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胸口刺痛,他努力抬起头,瞥见晕死过去的老父亲和泪流满面的阿妹,这一刻,他明白了什么叫做人微言轻,明白了什么叫做命如草芥。
“好,既然阿晟妹说一人做事一人当,那你就要承担全部的责任。烧掉的物件,由你们家里一力补偿·······”浦当云提高了分贝。
一直缩在一旁的戏班班主阿凤,赶忙凑上来抹泪说道:“还有我们的行头,也被这祸事损毁了大半,浦乡长,你可得为我们戏班子做主啊,这些可都是我们吃饭的家伙,不能让我们大老远来唱一次戏还亏了本钱啊。”
朱夫人大声地说道:“凤老板,你的行头是在我们钟浦乡烧掉的,自然要照价赔给你们的。”
“浦乡长,今日的祸事,是因宋某办这出戏才招致的,修缮祠堂的费用,还有赔给朱老板的行头,就让宋某来出吧,这也算是我为大家尽一些绵薄之力。”
朱夫人高声叫道:“那怎么行啊,你一个外姓人,还给钟浦乡修祠堂······”
“宋某自年轻时逃荒至此处,已旅居二十年,早已将自己视为钟浦乡的一员了 ,何况宋某的家业,也全靠各位乡民的支持才有今天,今日就让我这滴水来报当年的涌泉之恩吧。”
“宋老板真是个大善人啊!”
“活菩萨在世啊!”
“宋老板真是活菩萨在世!”
·······
浦当云道:“既是如此,那便由宋先生做主修缮之事了,只是这个丫头······”他转过身,对跪在地上的钟小芸道:“饶你不死可以,今天犯下这滔天大罪,钟浦乡已经留不得你了,等天亮,你便收拾东西,自行离去,此生不许你再踏进钟浦乡半步。”
“赶她走!”
“对!赶她走!”
“赶她走!”
“别让我再看见她!”
“真该活活把她打死!”
“赶她走!”
“没打死她真是便宜她了!”
“马上走!”
“快走!”
“好,我走!”钟小芸擦擦嘴角的血迹,勉力站起来,她躲闪着眼神在人群中寻找那一双朝思暮想的眼睛,想见却又害怕相见,她只看到满满的愤怒与戾气,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