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人之心（蒸汽朋克）》卢明Lumiere

48、47.铁人之心工坊（四）

　　确定弗雷德.巴贝格彻底消失后，伽迪洛斯长舒一口气，仿佛一只长毛猫儿终于甩掉了黏在毛上的苍耳，她拍了拍手：“好啦，各位未来的大机械师们，我想我们已经见过面了，因此我不再进行冗长的自我介绍。巴贝格先生有向各位介绍过铁人之心工坊的参观活动，以及我们工坊的历史吗？”
　　新人们摇了摇头。伽迪洛斯咋舌：难不成过去的十几分钟里，巴贝格一直在夸耀他的“成就”？
　　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么正好，我们也到工作室区域了，巴贝格还没带你们仔细参观这里，对吧？”
　　没人回应。伽迪洛斯更加无所适从：她只接触过威尔利特女皇大学里的学生，不管她说什么，那些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们总会争先恐后地回应。她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
　　伽迪洛斯清了清嗓子。她打算换个交流方式。
　　仔细想来，按照巴贝格热衷于自我吹嘘的个性，他绝无履行职责的可能。于是，伽迪洛斯自然而然地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们中的部分人可能会觉得：为什么要在入职第一天整这样一出，而不是直接把我们送去工位？首先，铁人之心工坊是紫罗兰帝国最庞大的机械工坊之一，带各位参观工坊也是为了让让你们对工坊的构造有个大致的概念，毕竟几年前真的发生过新来的机械师不小心在其他区域迷路的情况。其次，铁人之心工坊有着悠久的历史，可以负责任地说——她的历史就是堤坦尼亚机械技术发展的历史。了解这方面的知识，对各位来说是极好的。进入铁人之心工坊并不意味着学习生涯的结束，相反，它才刚刚开始。”
　　她拍拍手：“现在请各位跟上我的步伐，不要掉队了——工作室区的结构比你们想象得还要复杂。”
　　事实证明，伽迪洛斯说得没错。铁人之心工坊的工作区分为三层，每层又有两个大区域——公共区域和私人工作室区。二三层的公共区域是悬空的室内广场，位于楼层中央，呈现正方形，三面走廊通往机械师们的私人工作室。这里供机械师们交流，分享灵感，抑或趁着工作之余扯点闲话。也不乏有人直接将产品搬来此处试验成效，又不知是出于懒惰还是其他原因，将它们遗弃在了此处：广场一角堆满了钢铁产品，几乎成了一座小山。对此，大家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当机械师们看见同事搬着他们的作品出现时，便会自然而然地拉着同伴远离，找个清净地开始新的对话。他们也会刻意绕开堆房在角落里的铜山，毕竟没人想碰坏某人的心血之作，更不想被他们的心血之作砸成重伤。
　　不同楼层间本有楼梯，但机械师们明显更偏爱高效方便的通行方式，于是，他们自发地在楼层间安装了十数条滑索，用于运送材料亦或是人。这些新来的孩子们亲眼目睹一个比他们年长不了多少，但明显已经在铁人之心工坊呆了一段时间的机械师利索地踩上滑索，接着，他纵身一跃，轻盈且迅速地顺着滑索往下落去。几个好事的新人小跑几步，来到平台边缘往下张望，就看见机械师早已在底层站定，利索地解下套在身上的绳索，还不忘抬头冲着他们挥手致意。
　　“这样的事儿每天都会发生，”伽迪洛斯缓步走到他们身边，“以后的日子里，你们也有学习索降的机会。”
　　她又补充了几句：铁人之心工坊总会出些千奇百怪的安全事故，每到这时，滑索可以成为新的安全通道。“但我还是建议各位最好听从安全员的指挥，从楼梯疏散。你无法百分百保证滑索不会出故障，以及——系在腰间的绳子究竟牢不牢固。”
　　这番话终于得到了回应。一个操着雷草高地口音的新人询问，语气里充满了恐惧：“女士，铁人之心工坊听起来……似乎没有那么安全？”
　　“很抱歉，事故确实常有发生，毕竟这儿有上百个独立的工作室，每隔几天总会出点大大小小的事故。但与此同时，我们工坊配备了一套完整的事故应急处理方案，时间有限，我们没法展开聊这个话题，但请各位相信，这份方案能够保证我们所有人的安全。当然，在此基础上，各位仍旧需要学习一些安全相关的知识。”
　　新人松了口气，简单道谢后，退回到了队伍之中。
　　他们又跟随伽迪洛斯参观了工作室区。工作室区由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小隔间组成，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见机械师们热火朝天工作的情景。伽迪洛斯带着新人们走过每一层，因为害怕打扰到工作，还特意叮嘱新人们一定要安静。好在这群青少年也算明事理，自觉放轻了脚步声，偶有几声因见到珍奇的机械造物而发出的赞叹，但所有人都默许了这一杂音的存在——引路者不会遏制她最珍视的，属于孩子们的好奇心。机械师们更是乐于听见新人对自己作品的感叹。
　　最终，一行人来到了一楼的广场。即使身处底层，头顶萤石灯的光芒却让黑暗无处遁形，并无压抑之感。伽迪洛斯将新人们聚在一起，掏出怀表，展示上面显示的时间：还差十分钟到十二点。“工坊每日八时开门，十二时至下午一时为午休时间，”她点了点怀表，“按照工坊的时刻表，你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食用午餐，如果还有精力，可以做点促进消化的运动。”
　　她合上怀表：“用餐地点不限，只要不影响到他人，各位甚至可以撬开工坊的天窗，翻出去，坐在房顶享用午饭。工坊屋顶有个专门的用餐区。
　　“要是没准备午饭也不要紧，各位请看：你们左侧的第一扇门通往工坊的食堂，可以在那儿购买午饭。不过我并不建议这么做——这里是机械工坊，不是餐厅，你们应该能想象到那些食物的味道有多么糟糕。”
　　伽迪洛斯轻快地拍拍手：“下午一时，请各位准时回到这里。我们将综合各位的生涯规划以及个人能力，将你们分配至指定的项目。现在，快去吃顿饱饭吧。”
　　新人们嗅到解散的讯号后，顿时感觉如释重负。他们立刻变成了十几岁的孩子，三两成群，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短短半天时间，足以让这些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建立起最初的友谊。十六七岁的孩子，思维正是活跃的时候，他们才来到新的环境，急需吐露心中的好奇与不安。先前又有提到，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其中不乏外籍人士。对陌生环境的恐惧，对新生活的期待，对彼此经历的好奇，话题的引子取之不尽——你来自哪儿？你来铁人之心做什么？你有在居住的地方见过某样独特的事物吗？无数个问题被抛出，就有同样多的问题被回答。然后，回答者变成提问者，提问者变成回答者，在这样的互动中，友谊的火花悄然闪烁。
　　少年们的社交，尤其是工作中的社交，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纯粹。诚然，有人在职场中找到了能够相伴一生的灵魂挚友，可如果将人与人联系起来的不是精神层面的共同点，而是为了在物质上有利可图，以此生出的友谊通常带着极强的目的性。这些初来乍到的新人，急需在工坊中摸清自己的定位——全方位的定位。他们会比较自己与他人的差距，寻找相似的，远离相差（往往是向下的差距）过大的，而后，小团体便会悄然形成。
　　不要苛责这种现象。这些孩子们，说到底只是想在铁人之心求个稳定的工作。获得更多资源，提升个人技能，还是多挣点钱供养家庭……他们需要留下，留在铁人之心。光有实力远远不够，除非能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是个天才——这恰恰是他们最难做到的。为了扎下稳固的根，出于利益的社交当然是必须的。
　　但不论地域、年龄、性别、种族还是社会阶层，出于种种原因，总有人被本该囊括他们的社交圈排除在外。再来看看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此时属于他们的小圈子尚未形成。这些处于少年与成人交界地带的孩子已或多或少参悟了社交场上的规矩：摸清楚自己的地位之前，千万保持低调。他们保持着友善的态度，以聊天作为度量试探彼此，大部分恨不得利用这一小时的午休时间摸清所有同期新人的底。按理来讲，他们绝不会将同伴排除在外。
　　可这怪事仍旧发生了。有个人并未加入他们的交流，她在解散的讯号发出后，便灰溜溜钻出队伍，一头扎进了工坊食堂大门。很快，工作的机械师们也到了午休时间，人流涌入食堂，很快吞没了她的身影。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没人注意到，他们之中不知何时竟少了一个身影。
　　那些心头堆积着愁绪的人不会有同人交流的欲望。这正是导致怪事的诱因。
　　这只离群的孤鸟，是安洁莉卡。
　　她不得不承认，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先是迟到，然后被迫忍受一个上午的废话。这些她都可以忍受……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在爱伦勒求学的，如同地狱般的那几年她都挺了过来，还有什么能把她摧垮？
　　当然有。雷蒙德的话。
　　这些话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颗怀疑与忧虑的种子。她回首检视过去的人生，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研究堤坦之血提纯法是她的目标没错，可前往铁人之心工坊交流学习却是学校的安排。
　　半年前，导师告诉学生，校方将推选三名优秀毕业生前往铁人之心工坊进行为期一年的学习时，被课业压得喘不过气的安洁莉报了名，也如愿以偿等来了结果。然而安洁莉卡完全不清楚这次外出学习会接触到什么内容——校方仅说到工坊后自会有人负责对接。他们倒是强调了，在学习开始之前，紫罗兰机械师资格证需要由学生们自行考取。
　　这个行为的动因是：她太累了。她想离开爱伦勒，离开奥尔贡，离开那个承载了太多悲伤与痛苦的地方，去他处开始新的生活。但在临行之前，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永远逃避下去，她要去紫罗兰，但不是为了抛下过去，正相反，她要求自己绝对不能遗忘在奥尔贡发生的一切。
　　奥尔贡的矿难始终是挥之不去的阴影。安洁莉卡知道此事错不在她，但她已忍受了数年的精神折磨——她想给奥尔贡的死伤者，想给同样备受煎熬的姐姐一个拿得出手的交代。
　　安洁莉卡开始研究堤坦之血提纯的历史。堤坦之血提纯法起源于紫罗兰帝国，目前这种技术仍有诸多不足，且在二十余年前因为一场意外而叫停。但其在金雀花高端机械制品中的少量运用已经证明，与燃煤相比，堤坦之血结晶具有显著的优势。它易于携带，清洁，高效，最重要的是——对于秘术师是完全无害的。目前，堤坦之血似乎是平衡秘术与机械两方的唯一方法。
　　安洁莉卡马不停蹄地咨询了导师，得到了模棱两可的回复：在紫罗兰，堤坦之血提纯法的研究早已陷入停滞。不过，你可以去铁人之心试试，与你的同学们一起。
　　九月一到，安洁莉卡收拾好行囊，满心期待地登上了开往异国他乡的飞艇。
　　谁能想到，她踏出的第一步就已经错了。
　　失望在安洁莉卡胸中奔腾，碰巧撞上弗雷德.巴贝格的长篇大论，迅速演变成了懊恼。那个瞬间，她透过巴贝格热情的表面看到了他的本质——不过是个身居高位，惯于借着身份打压他人的混账罢了。她难以接受铁人之心这样汇聚了全堤坦尼亚最优秀机械师，在她心目中如同圣地般的地方竟能容下此等渣滓，要命的是——这显得她半年来的努力更像是一个笑话。
　　安洁莉卡笑出了声。她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发笑，可笑声脱喉而出时，她感受不到哪怕一丝喜悦。谁承想巴贝格灵敏的耳朵碰巧捕捉到了这声笑，之后的事，便不用赘述了。
　　巴贝格扬言要开除发笑者时。安洁莉卡真的考虑过——已经下定决心——站出来。但在自暴自弃的冲动驱使她行动之前，佩内洛珀.伽迪洛斯出来解了围。
　　安洁莉卡心中的苦闷霎时被震惊取代。短暂的相处让安洁莉卡明白，伽迪洛斯女士是个好人。可她作为一位学者，为何会出现在铁人之心工坊？她的疑问得不到回应的机会，伽迪洛斯慢悠悠地接过了巴贝格的任务，带领孩子们踏上参观介绍铁人之心工坊的行程。
　　平静下来后，安洁莉卡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件多么愚蠢的事。她因越界的行为而害怕，同时却尝到了一丝厌倦。她无从分析这种奇怪的感受从何而起，但也明白，自己需要独处，以消化梗在心头的复杂情绪。安洁莉卡果断离开队伍，独自一人来到食堂找了个偏远角落中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坐下，恨不得就此消失在空气里——与其说是用餐，不如说是想要避难。
　　随着午休时间来临，食堂里涌入了不少机械师，一时间，食堂中的寂静被他们激烈的讨论声占据，安洁莉卡却奇迹般找到了一丝平静。她往后一仰，后脑抵上墙壁，睁开眼注视着天花板上的一个小黑点。
　　有人拉开自己面前的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但她懒得理会：大概是某个找座位就餐的人吧，反正我也不吃饭，索性把这位子让给你了。
　　可对方却先一步开了口：“你在这儿啊。”
　　安洁莉卡收回视线。她以为对方会说些诸如“打扰了”、“抱歉”、“请问我可以坐这儿吗？”之类老生常谈的客气话，却万万没料到，来者似乎是一位熟识——但她初来乍到，怎么可能有熟识？
　　安洁莉卡揉了揉眼：坐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半天未见的莱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