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48.铁人之心工坊(五) ...
-
安洁莉卡再次揉了揉眼,怀疑她是不是因为疲倦而产生了幻觉:“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能来?”莱诺翘起腿,双手交叠,搁在脑后,“我还比你早一个小时到呢。”
“可是你从来没告诉我你在铁人之心——”
“我没在铁人之心工作,”莱诺做了个手势,打断安洁莉卡的话,“今天上午之前如此。”
安洁莉卡哽住了。一种冲动促使她想起身上前,拽住莱诺的领子问个明白。另一种冲动却告诉她,她现在最想做的是抱住莱诺——周围唯一与她熟识的同乡人——把这一个多月来的委屈尽数倾诉。幸好理智占据上风,安洁莉卡没做出此等出格之举,她皱着眉,学习莱诺的模样,将左腿搭上右膝,双手环胸,挑起眉,等待对方的下一句话。
“怎么,你在等我解释目前的情况吗,”莱诺咋舌,面露难色,“哎呀,虽说情况很简单,但解释起来还是要费点口舌的……安洁莉卡,你知道的,我最不擅长的就是耍嘴皮子。还是让这位‘专业人士’为你解释吧。”
不知何时,另一个人已经来到莱诺身后:她穿着朴素,一件浅棕色的棉质衬衫外套深色马甲,配上同色系的长裤与齐膝长靴,裤脚整齐地掖进靴筒内。除了没在身上挂满丁零当啷的工具,这打扮与来往的机械师并无差别,细看之下不难发现,马甲与长裤的用料更加细腻精致,价格一定翻了好几倍。
安洁莉卡慢慢抬头:衣服的主人是位笑吟吟的女士,她没戴礼帽,一头褐色的头发服帖地梳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髻。她已青春不再,细密的皱纹已经开始在眼角与唇边蔓延,可她毫无遮掩它们的意图,似乎在她看来,这些皱纹正是人生阅历的象征。
这位女士——佩内洛珀.伽迪洛斯眨了眨眼,指着安洁莉卡对面的座位:“抱歉打断了你们的谈话,我坐这儿可以吗?”莱诺轻轻一笑表示默许。
安洁莉卡庆幸自己没在吃午饭。要是她的嘴里塞了食物,估计会震惊地把它们全部喷在莱诺头上——鉴于伽迪洛斯女士正坐在她面前,受灾的更有可能是这位优雅的女士。
她还是差点被自己的唾液呛到:“伽迪洛斯女士,您在这儿干什么?”
伽迪洛斯随意地入座,安洁莉卡本以为她会挺直腰杆,双手合拢,妥帖地放在大腿根部——一个女子若要体现自己的教养,她的方方面面都会受到“礼节”的约束——但伽迪洛斯没有,她同安洁莉卡与莱诺一样,舒服地翘起腿,然后微微倾身,将手中的一页纸推到了安洁莉卡面前。
她清了清嗓子:“德尔彬妮小姐,您与德尔彬妮先生一样,都是金雀花帝国顶尖机械学院的优秀毕业生。现在,我想以个人名义邀请您加入我的个人工作室,协助我们一起研究……堤坦之血提纯法。”
安洁莉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如同中了蛇发女妖的诅咒般僵在原地,只能看见伽迪洛斯女士的嘴唇上下翻动,似乎仍在喋喋不休,但她已经听不到了。“堤坦之血提纯法,堤坦之血提纯法……”这个词回荡在她的脑海,野蛮地占据她的思想,要不是莱诺一直冲她挤眉弄眼,提醒她快点清醒过来,安洁莉卡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悄声重复这个词汇。
她打了个寒颤,意识重新回归躯体。安洁莉卡抱歉地垂下头,绯红迅速爬满脸颊:“额,抱歉,女士,我刚刚……没听清您在说什么。”
伽迪洛斯并未将女孩的失态放在心上,或者说,在她眼里,安洁莉卡的举动是正常的:“您可以粗读一下放在您面前的合同,德尔彬妮小姐。”
安洁莉卡拿起摆在桌面上的纸——是铁人之心工坊的官方合同,至少标题如是写道。雇佣方是以伽迪洛斯女士个人名义成立的小工作室,该工作室直接隶属于伽迪洛斯,而不是铁人之心工坊,铁人之心为其提供了场地与原料等必要资源。受雇机械师:当然是安洁莉卡本人,资料需要她自行填写。
合同中提到了安洁莉卡应得的报酬,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可观,不仅可以轻松覆盖华里安的房租,还有一大笔结余供她自由支配。
重点是工作内容:协助伽迪洛斯女士进行堤坦之血的提纯实验。
余下的什么遵守工坊纪律与工作条件等等已经不重要了,安洁莉卡读不进去了。血液冲撞着她的耳膜,发出擂鼓般震天动地的噪音。她不知该辨别一份合同的真伪,然而身处此时此地,莱诺.德尔彬妮肯定是莱诺.德尔彬妮(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得跑),佩内洛珀.伽迪洛斯女士也是佩内洛珀.伽迪洛斯女士。除非真有人用幻形术变成了面前二人的模样,还费劲伪造出一份官方发布的合同供她填写,否则这一切百分之百是真的。
话又说回来,谁会费尽心思骗一个初出茅庐的机械师?
莱诺的笑声打断了安洁莉卡的思考:“怎么了,小安洁?遇上了不会念的专有名词,还是觉得我们俩在骗你——别惊讶,你的想法全部写在脸上。”
“不、不是,”安洁莉卡本想狠狠瞪一眼莱诺,但考虑到伽迪洛斯女士依旧在场,只能换成尴尬的笑脸,“伽迪洛斯女士,有关于这份合同,我很好奇……”
安洁莉卡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当然知道合同是真的,内容也是真的。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她完全没做好准备。要是用赶羊来比喻——年幼时,她真的帮父母牧过羊。接触羊群之前,安洁莉卡天真地认为这是个轻松的活计,羊这温驯的动物有何可怕的?至少,它们一定比追着啃她脚脖子的牧羊犬好多了。
但父母让她独自一人面对数十只羊组成的羊群时,她绝望了。
她这辈子都不想回忆那个混乱的下午。
人的一生中总会经历如此奇妙的时刻:哪怕身处异时异地,某些契机总会让你同过去的自己感同身受。说回正题,面对这封合同的安洁莉卡,恍惚间又回到了孤身一人面对羊群的下午。她又一次吞下唾沫,思绪如那失了控的羊群般在脑袋里横冲直撞,撞得头昏脑涨,两眼昏花。伽迪洛斯依旧保持着淡然的神态,静候安洁莉卡提出属于她的疑问,莱诺则有些坐不住了,他的视线在埋头不知在思考什么的安洁莉卡,以及认真注视着后者的伽迪洛斯之间跳跃一番,最终选择站起身,用只有伽迪洛斯能听见的声调通告:“我去趟厕所。”
“出门左转后直行到走廊尽头,您左边的第一个房间就是了。”伽迪洛斯细心地为这个初来乍到的机械师指点迷津。莱诺点头表示会意,又望向安洁莉卡,他敏锐地捕捉到一颗豆大的汗珠正顺着女孩的颌线往下流淌,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清楚除了安洁莉卡本人,没有他者能帮她逃离仅存在于她脑袋里的风暴。
他轻轻拍了拍安洁莉卡的肩膀,或许还凑到她耳边承诺“我马上回来”,然而不管这问候是否存在,它都无法传达给身处漩涡中央的安洁莉卡。
最终,安洁莉卡脑袋里的风暴终于停下了——那些喧嚣到达一个几乎要把她逼得一跃而起的极点后,突然没有征兆地停下了。周围只余一片寂静。空白的寂静。比噪音还可怕的寂静。
她意识到自己的前额无比滚烫,脸颊被汗水润湿,眼睛死盯桌面,在桌面之下,翘起的腿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小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绞痛。安洁莉卡抬起手,试图将一缕遮住视线的头发理开,但当手指扫过额头的瞬间,她发现自己的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发着颤。
安洁莉卡慢慢抬高视线:莱诺已经离开了,面前只剩佩内洛珀.伽迪洛斯一人。之后的事物只能靠她自己处理。
“我……”安洁莉卡嗓音干涩,“我保持这样多久了?”
“一分钟,”伽迪洛斯干脆地回答,冲她露出温和的笑容,“安洁莉卡,别那么紧张,把我当普通朋友对待就行。如果你还需要休息的话,我们也能等到下午再谈。”
“不,我感觉好极了。我们现在就可以继续刚刚的话题。”她清了清嗓子,“关于那份合同,伽迪洛斯女士,我有些不得不提的疑问。现在就要说。”
伽迪洛斯点头,掏出纸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这倒惹得安洁莉卡更为紧张,她深吸一口气:“不用记录,伽迪洛斯女士。我的问题很简单,那就是——为什么?”
伽迪洛斯收起笑容。困惑在她脸上浮现:“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研究堤坦之血,还有……为什么是我?”
“安洁莉卡,你说得对,的确用不上纸笔,”伽迪洛斯收起纸笔,“而且,问得不错。我们先来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吧,为什么要研究堤坦之血。这样吧,安洁,你觉得,和金雀花比较起来,紫罗兰有什么异样吗?”
安洁莉卡沉吟片刻,回答道:“紫罗兰的天空更为阴沉,而且……浓雾里混合着烟尘的臭味。”
“现在的金雀花,与十年前的金雀花相比呢?”
“现在的金雀花空气污浊,据说已经有人患上了——”一个名词卡在安洁莉卡的喉头,而它就是第一个问题最好的回答:机械综合征。机械技术的发展对两国的自然环境造成了严重的破坏,无论是与万物连接的秘术师,还是毫无秘术才能的普通人,都不堪其扰。她知道堤坦之血相较于目前常用的能量——煤炭——有许多优点,更能从根源解决机械综合征的问题。然而在进行大规模的堤坦之血研究前,还得回到到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曼切斯特的大火。
正是它导致堤坦之血提纯研究的停滞。正是它让这种红色的,炽热的液体成为了无数人心中“噩梦”的代名词。
“看来你做了充足的功课,”伽迪洛斯继续说,“机械综合征困扰着我们的国家。”她加重了“我们的”二字:“威尔利特女皇一直想同金雀花帝国皇室达成合作,但鉴于数年前发生的悲剧事件,所有人依旧心有余悸。”
“我知道,”安洁莉卡点头,“可是我们等不了那么久,对吧?提纯法是现如今唯一能解决机械与秘术矛盾的方法。”
伽迪洛斯补充:“最快的,也是最行之有效的。”
“然后呢?您提到二国之间想要合作,重启堤坦之血相关的研究。”
“二国政府确实想合作,然而曼切斯特大火带来了极坏的影响,没人敢碰堤坦之血这块炙手山芋。这个重任落在了我们民间学者,还有民间机械工坊的身上。”伽迪洛斯推了推眼镜——从始至终,她的眼镜一直稳当地架在鼻梁上,似乎每到要做出重要决定,或者要讨论严肃的话题时,她总会下意识地扶正眼镜。“我们的团队——或者说,小工作室,正是这些民间力量中的一员。它由我牵头组建,现在已包括两位紫罗兰帝国的机械师,两位金雀花帝国的机械师,还有……你,德尔彬妮小姐。要是你愿意加入的话。”
她笑了:“这算我的个人私心。不久前我已经说了,今天下午,和您一样同期进入铁人之心工坊的机械师就要选择研究方向并加入工作室了。但我偷偷把这个流程提前到了午餐时间。”
“为什么?”安洁莉卡受宠若惊。
“因为我需要你,德尔彬妮小姐,我不希望你被其他工作室抢走。你是一位极有天赋的机械师,并且,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伽迪洛斯话锋一转,“当然,你也有拒绝的权利,说实话,我甚至想建议你这么做。你太年轻了,这又是个高风险,低回报——可能是零回报的项目。研究堤坦之血提纯法完全是我这个挂名教授的个人行为,且我从未参与过工坊的工作流程,更多时候只提供理论和金钱支持,真正负责的另有其人。加上这种物质确实非常危险……”
“——我愿意!”
埋藏在安洁莉卡内心深处的渴望先一步操控她的身体,她大声地将自己的回答脱口而出,引得半个餐厅的人侧目。思绪此时追上了安洁莉卡的动作,她羞红了脸,咳嗽两声掩饰尴尬,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补充:“这、这也是我来到曼切斯特进行学习的目标。”
伽迪洛斯笑了,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根崭新的钢笔,推到安洁莉卡面前:“那么,请在合同上签字吧,德尔彬妮小姐。”
安洁莉卡干脆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伽迪洛斯女士,别那么见外,您以后叫我安洁莉卡就可以了。”
“我也正打算这么做,你也可以叫我佩妮。”见安洁莉卡露出疑虑重重的表情,伽迪洛斯——佩妮笑着补充,“我一直很喜欢这个昵称,也会偷偷请求学生们私底下这么称呼我。”
安洁莉卡点头。她的脸颊依旧滚烫,却是因为莫大的欣喜。她从未想过自己的梦想居然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实现了。等她再次对上雷蒙德,她一定要自豪地告诉对方:我们金雀花人分得清什么是寒暄,什么是承诺。还有,你可从来没收到过伽迪洛斯教授的私人邀请。
安洁莉卡露齿一笑:“工作愉快,佩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