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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6.铁人之心工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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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人之心工坊二层分为三个区域:大厅,工作室和行政部门。新人们目前身处大厅,左手边是工作室,右手边则是行政部门。他们当然没有一窥工坊是如何决策,如何运行的权利,巴贝格带领新人们穿过大厅,前往工作室。
工作室区的主干是数条长廊,两侧均匀分布着无数等大的隔间,这些小隔间便是机械师们的“个人工作室”。一路望去,有的隔间大门敞开,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有些则合严了门扉,不向来往的人展示内里。机械师们在门与门间穿行,匆忙但热情饱满,没有一人埋怨繁琐的工作——如同一群热闹但依然整齐有序的工蜂。
“如果要以一个生物学博士的视角来形容面前的景象,我会说:啊,欢迎来到铁人之心工坊的心脏。听起来很绕口是吧?”巴贝格又开始口若悬河,安洁莉卡正好奇地四下张望,听他一开口,好不容易起来的兴致也被迅速磨灭。
她将重心放在左腿上,右腿完全放松:这是她在学校罚站时学会的窍门。在站立时将重心全部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趁机休息,待到前者支撑不住时进行交换。加上一点适当的伪装,可以在保证不疲惫的前提下熬过惩罚的时间。老师们明令禁止这种行为,他们称其为“偷懒”,但安洁莉卡和她的同龄人们简直爱惨了这法子——即使后来有个富有实践精神的男孩儿指出,他认为这种“偷懒”的方法并不会减少腿部负担,相反极有可能导致肌肉更加酸疼疲乏。孩子们根本不把他的建议放在心上,哪怕他说的是真的,能偷偷反抗顽固教师们颁布的命令,他们乐意让小腿肌肉多疼几天。
那位可亲可敬的老绅士继续说:“不知各位是否有接触过现代生物学的理论。长久以来,人们一直认为心脏(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灵魂的容器,然而随着现代医学的发展,我们推翻了这一结论——人体中让我们拥有思想,拥有意识的部分是头脑(他又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而心脏,其功效是维持我们的生命,与思考无关。”
巴贝格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铁人之心的头脑是我们的行政部门,我们管理这间庞大的工坊,让它能够正常运行。可别小看了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要知道,让三千个来自堤坦尼亚各地——考虑到我们这儿也有外国的机械师——的成年人类服从管理是件极其困难之事,工钱少发了一分,还是午餐少给了半片面包,都有可能成为混乱的导火索。”
“他是在暗示我们是会为了这点小事斤斤计较的人吗?”安洁莉卡斜前方的青年冲着他的朋友窃窃私语,只可惜说话声确实大了些,让她捕捉到了这句话的内容。他的友人曲起胳膊捅向他的侧腰,应该还伴随着一句诸如“小点声儿!”的警告,总之,那过于活跃的青年尴尬地搔搔头,不再言语。
巴贝格继续说着他的大话:“当然咯,我其实很想带着各位参观我们的行政部门,依我之见,头脑可是人体中最重要的部分。只可惜铁人之心的头脑每天都在高速运作,贸然打扰只会乱了它的步调,加之各位在日常工作中也不会接触到我们部门的事物……”他做了个表示遗憾的手势,安洁莉卡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将重心换到右腿。“……所以,还是将你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当下,我们铁人之心的心脏:工作室上吧!”
他抬起手,似乎正托举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或许是一根权杖,或许只是一团工厂中排出的废气。学徒们与他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发声,只可听见机械师们来回奔走时的急促脚步声。
巴贝格泄了气,垂下手,悻然开口:“看来各位不太懂剧场礼仪。这简直是紫罗兰帝国教育的失职,失去了感知美的能力,人还能被称之为人吗?!”
安洁莉卡听见周围人小声抱怨:“剧院的票价那么贵,谁买得起啊!而且,我没时间也没心思去看几个男男女女站在台上又唱又跳。”
“我挂在大剧院的窗台边看过戏,”这句话得到了回应,“那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但我至今记得有个唱女高音的人,天哪,她一开嗓,差点把我吓得从窗边上掉下去!那人的声音和用尖指甲摩擦钢板时发出的噪音一模一样!”
这番话逗得安洁莉卡忍俊不禁,她赶忙弯下腰,假装拾取不小心掉落在地的物件,以掩盖自己的笑容。她确实经过过艾伦勒的皇家歌剧院,但只是匆匆一瞥,她从未想过自己能进入那富丽堂皇的建筑,穿着华服,在铺了丝绒与软垫的包间中就坐,掏出黄铜望远镜,一边享用美食,一边欣赏表演。
不过,这样的享受有可能花费她整整一年的学费。所以那时的她收起杂思,背着塞满了课本与工具的皮包匆匆离开了。
新人们平淡的反应激怒了巴贝格,他不再介绍铁人之心工坊,转而开始大谈特谈艺术教育的必要。他坚持认为艺术教育是培养健全人格的必要途径,但是紫罗兰帝国的机械师和机械工人们从来没受到过系统性的艺术教育,这正是导致他们“愚昧,低能,蠢笨”的罪魁祸首。他又谈到自己写了一篇长达十页纸的论文论证这一结论,且即将移交纸紫罗兰科学会,让他们刊登在报纸上,提醒紫罗兰国民应该注重艺术的熏陶,尽早培养艺术素养。
他讲的内容非常之枯燥,且混杂着大量没人能理解的专有名词。可是巴贝格一边说一边激动地上蹿下跳,活像一只没长毛的猴子。越来越多本来工作的机械师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看着巴贝格表演——他们的工作枯燥乏味,正需要这点笑料来给生活解闷。
巴贝格讲得唾沫横飞,满面通红,说到重点处,甚至不由自主地上手解开领带散热。终于,人群中的某个方位传来了一声轻笑。
仿佛一头冷水兜头浇了下来,巴贝格停止了动作。他的神色中充满愤怒,提高了音量,质问:“是谁在笑?! ”
机械师们沉默了。显然,巴贝格并不满足于这个答复,他追问:“不管发笑的是先生还是小姐,您难道不清楚,用粗俗的笑声打断一位绅士的演讲是极其不礼貌的事儿吗?!希望您能马上出来承认您的错误!”
机械师们面面相觑,仿佛在无声地讨论:“是你笑了?”“不,不是我。”“难道是你?”“也不是我。”“那么,究竟是谁发出了这声笑?”他们终究没商量出个能使巴贝格满意的结果来,索性收回视线,在沉默中静静等待这个满面通红的中年人,等待他接下来的动作。
被这么胡乱打发一通,巴贝格心中的怒气不消反增,他正了正头顶的高礼帽,又掏出手巾擦拭额角细密的汗水,待到觉得仪容已经整理差不多了,便开口:“我知道,你们没有机会接触美育,不清楚其背后的重要性。此番演讲正是想拂去你们心头的迷雾,带着你们走上一条正确的道路——可你们中的一个却对我施加恶毒的嘲讽!想想看,我为你们指明了一条康庄大道,某个人却偏偏要走荆棘丛生的小道。人啊,虽说是堤坦巨神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的物种,但我们毕竟没有神格,终究不尽完美,人会犯错,巨神不会。幸好,我是个宽容大度的人,我最喜欢干的事儿便是教导误入歧途的年轻人。现在大方地站出来承认错误,及时纠正尚有回头的机会。”
底下的听众依旧毫无回应。队伍外,几个刚刚凑过来看热闹的机械师打了个哈欠,对视一眼,收拾好放在地上的细软,转身继续去忙自个儿的工作了。至于那些新人,苦于身份所限,仍旧如一群无助的羔羊般愣在原地,心头默默祈祷巴贝格的怒火能快点消退——如同它来时那样突然退去。
只可惜,巴贝格是个将自尊心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这是他性格中最鲜明的特点。如果没了它,那么已至中年的巴贝格先生,大约会被同事评价为:一个靠着家族名望攀上个好位置,实则没有能力的老家伙。好在他成天游手好闲,没给他人的工作添多余的麻烦,只用记得在吃饭时多备一张嘴的餐食就行。
巴贝格无法容忍他人对自己的不敬,即使他从未尊重过身边的人。他惊讶于机械师们的素质居然已滑落至如此低下的地步,又恼怒于无论是劝诫还是威慑,都没人敢站出来承认他亦或是她的错误。
眼中落了沙子,就要把它揉出来。健美的身体上长了个瘤子,就要把它切除。
“到此为止!”他愤怒地吼道,“不管你是谁,赶快给我站出来!不管是机械师还是机械学徒,都得给我收拾好东西滚出铁人之心工坊!”
他又掏出怀表:“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如果还不站出来,所有人都得减薪,具体多少等我和财务部商议后再定。财务部的部长是我的老朋友啦,我们还当过几年同窗——咳咳,我掐着秒的。”
他的话终于激起了新的动静。人们窃窃私语,怀疑在每个动作,每个神色中蔓延。没有人想领巴贝格的惩罚,也没有人想落得个降薪的结局——那可是谋生的钱啊!巴贝格满意地看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又不忘随时撇一眼秒表,等待倒计时结束。
十秒后——比所有人预想得还要快——队伍后方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声音:“是我。”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来,似乎是声音的主人正在往前走来。“啊,可算逮到你了,”巴贝格咧嘴一笑,活像看见了兔子的狐狸,“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让我好好看看你的真面目——”
他的话梗在喉头。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竟是一位优雅的中年妇人。她打扮朴素,一头略微泛白的褐发在脑后简单梳成辫子,穿着一身骑术服,估计还没来得及更换更为正式的服装,也可能是在享受骑术服带来的便利。
最重要的是,此人并不如巴贝格所料,是在铁人之心工坊工作的机械师。
“早安,巴贝格先生,”这位优雅的妇人——紫罗兰帝国皇家科学会成员,机械协会名誉机械导师,威尔利特女皇大学高级教授佩内洛珀.伽迪洛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露出堪称友善的微笑,冲着仿佛见证了天崩地裂的巴贝格开口,“听说您要将我开除铁人之心?”
“我、我……”巴贝格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完整的词。好半天,他换上一副谄媚的神色,搓着手,陪笑着解释:“我不是在教育这些新来的小机械师嘛,得在他们心中树立威信才行。您也知道的,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口无遮拦,要是不小心冒犯到像您这样的大人物,那可就不行了。不过,又是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
伽迪洛斯收起笑容:“以后我会长期待在铁人之心,原因您不用深究,史锑尔哈特已经派人把相关文件放到您的工位上了,您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对吧?”
巴贝格又掏出纸巾,一边擦汗一边点头。这副惨样儿和他几分钟前的趾高气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又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机械师发出了冷笑,但巴贝格早已没了追究的心思。
如同一条犯了错后小心翼翼地试图博得主人原谅的狗,巴贝格又一次发问:“那、那么伽迪洛斯教授还有其他要事吗?”
“史锑尔哈特先生让我来找你,”伽迪洛斯摘下眼镜,仔细擦拭蒙尘的镜片,根本没将巴贝格放在眼里,“您办公室里堆积的文件已经快高过一个成年的紫罗兰公民了。他希望您尽快回去处理。越快越好。”
她顿了顿,睨视着巴贝格:“您比我更清楚史锑尔哈特先生的脾气,对吧?”
巴贝格抖如筛糠。他点点头:“但是这些孩子们……”
“我来带领他们继续参观工坊,”伽迪洛斯重新戴上眼镜,“正好,我也很久没回工坊看看了。”
巴贝格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可是,伽迪洛斯女士,他们……”
“这些可爱的孩子正要步入人生的新阶段,作为一位长辈,我有义务承担起引导他们的责任。”伽迪洛斯正色道,“现在,您更该担心的是您的饭碗,巴贝格先生。”
巴贝格败下阵来,他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熄灭了,整个人萎靡得如同遭了霜打的杂草。他低下头,在所有人讶异的目光中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