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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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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转寒,天风明净。
宫内。
皇帝搁盏,随手取了本奏本,习惯性喊了声:“陈翰林。”
“陛下忘了,翰林在家中养伤呢。”一旁内侍忙道。
听此,皇帝收回手,把奏本撂在一边,看了眼黄案上那摞垒成山的奏疏,“人还没好吗。”
“听说侯爷发了大火。”
“为的什么事啊,打成那样,你瞧瞧。”他用笔点了点那堆奏本,“朕连个问事的人都没有。”
“老奴已经命人去慰问了,想着再过些天,人就回了。”
“在翰林院历练也有段时候了吧。”皇帝仰头吐了口气,默了须臾,“等他回来,接了陈候的官吧。”
“陈老将军……陛下……”
“怎么?”皇帝转向他。
他忙敛容正色,“奴才只是替翰林欢喜,原从翰林出来的,是得再历练个几年。当年陈老侯爷同王国公伐胡一战,实在惨烈,如今二位大人都去了,陈翰林人又稳当又争气,实不负陈候与陛下所望。”
“陈候啊,是个硬骨头,断了半只臂也要取人首级。”说着忽的躬身,握拳猛咳着,内侍赶忙端水,“陛下当心身子。”
他渐缓平气息,接过茶水顺了道儿,“身子大不如从前了,近来总试着没劲儿,夜里也睡不好。”说着自苦笑一声。
“秋冬交替之际,身子泛软是有的。”
忽然,门外传来禀报:“恭喜陛下,婕妤诞下皇子!”
***
无公务在身,人也跟着闲散下来,只是陈叙这人实在无趣,不见客也不收慰问礼,每日除以字帖消闲,就是翻那几本旧书。
青石立在门外,拱手道:“大人,赵尚书求见。”
屋内嗯了声,接着再无回应。
这话已经传三回了,陈叙捧书,似是看到什么起兴的东西,那页他看的极慢。
“大人,赵……”
“你急什么?”他合扣上书,抛掷一旁。
“奴不敢,奴只是想问个准话,心中也好有底去答问赵尚书。”
“他这人心不诚。”说着提笔在纸上圈了个字,“火烧不到身上,心里总犯疑。”
“奴明白了。”
正说着,王福从屏后现身,一身水红色杏纹宽袖大衫,下衬月白绦带,头簪流花步摇,此时方熏完香,行走间,春袖拂香,沉木气从她裙摆蹁跹而过。
正站在香炉跟前拔簪挑香灰,其风度仪态,令窗外青石一时看入了神,不经意间撞倒陶瓶,那陶瓷应声而碎,惊的人肩一耸。
“滚出去!”
王福手上还拿着簪子,看着陈叙,怔怔啊了声,又垂头说是,行礼告退,刚走至门口,就听身后传来声音。
“你过来。”
陈叙平下声,看了她一眼,抽过书下枕着的宣纸,“我说的不是你。”
她转头,这才看到门外的落荒而跑的青石。
他看她还在上神,从笔海里抽出只笔来,沉声敲在案几上。
她收回思绪,忙把簪子重新插回头上,叠手走至他的案前站定,其身形匿了从背后廊门斜扑进来的光,她的影子如墨,泼在陈叙的书案上。
陈叙看了她一眼,方低头道:“你临了一年的字了,为何还是这般丑。”
他说的毫不留情,直戳她的羞处,好在不带着揶揄意思,王福尚能控住脸色,但还是不自觉勾了下,并未散落的耳发。
他手臂下枕着诸多本拜帖,而手中却握着她前些日子,交给他的一沓丑墨,王福不禁问:“大人,他们都想来看看你。”
“嗯。”
“那大人为何……”
“看着我批你的这笔丑字吗,你想丢脸?”说着陈叙将手中字帖递向她,王福立即止了声,讪讪接过,拂裙坐在他对面。
“你今儿,能不能不罚我?”
“不成。”他应得无情。
王福垂头,“我好容易穿了身好看的衣裳,高兴地很,又要挨罚……”
陈叙一边研墨,一边看她,方才她刚出来的时候,没仔细看,不过倒可以说,王福虽不是美艳至极,却也是有副好皮囊,只是自小干粗活,加之又被张氏压着,其孱美之态,全数都被没于那灶台上的柴火烟气。
那是从前被压抑过得残美,是张氏不让其生长,只准在泥泞里受人踩踏,以至于她瘦弱又褴褛。
想着他看向她的手腕,好在上头没有那破手串,来破坏这股风流。
衣裳是他寻得衣裳,头顶簪花也是他找人打制,人也是他的人,就连此刻他手上拿的字,也是她一笔笔画出来。
那就还……成吧。
想至此,他不禁松下肩,嗯了声。
王福喜笑开来,手臂叠覆在案,向前靠了靠身子,“我还从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我们村儿姑娘都没穿过,真想回去和她们显摆显摆。”
陈叙扫了她眼,笑一声,“就这点儿志气,难怪字丑。”
“我……”王福羞了脸:“你要求太高了……”许是这身衣裳真美着她了,她竟不再往下顶了,转而道:“那我今晚一定好好写,写到你满意。”
陈叙只笑不应。
王福松下膝盖,垂头抠着裙琚上的珠子,“其实我哪里敢回去显摆呢,我阿娘要是知道我穿这么好看,还指不定怎么数落我呢。”
见他脸上没有情绪,所幸闲话开道:“我从前真的以为,我这辈子,也就婚嫁那日可以穿穿大红衣裳了,大人,你真好。”
陈叙搁了墨块,“不盼你觉得我好,在纸上少骂我两句就够了。”
“不能了不能了。”王福膝行靠在他身边,袖子不着意的堆叠在他腿上,陈叙看着她侧颜,耳根发红,喉咙里泛上些滚热,不由自主捏握住了那团衣料。
谁知王福忽的直起身,被这突然的力道一拽,差点磕在案上,陈叙忙松了手,装作若无其事的耸了耸肩。
王福诶了声,“你压着了。”后自顾把袖子抽展出来。
陈叙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决定转话问道:“从前给根簪子就惶恐的不行,现在敢穿好看的衣裳了?”
“从前我那是害怕,不敢穿。”
“为何?”
“阿娘说,姑娘家穿好看的衣裳,是会被村头寡夫欺负的,我就怕啊,万一真被寡夫盯上,失了贞洁,我……反正哥哥有新衣裳穿,我从来不敢要。”
“心中不贞则言行卑劣,若是锦衣华服之人,为是衣冠禽兽。贞洁这么容易失去,世上有几个干净的人?叫男人藏块帕子,碰了指头,或是行阴阳交合,便是失贞?”
王福一怔,好半晌才慢慢垂下眼,“这话,有些大逆不道……”
“你与我同床那么久,失贞了吗?”
“我没有!”她忽的高声,后渐渐对上他的视线,“我……”
王福心里被猛地一杵,似是打破了密厚不可透的外壳,有什么东西流淌出来了。这话的确“大逆”并且谁家人要是这么说,是要被戳断脊梁骨的。
就连赵忠良那样的温和人,听谁家姑娘被苟且后,也只会淡淡道一声可惜,而陈叙,却说那不是“贞洁”。
“不过有一点。”说着他直视向她的眼睛,“可以怕,但是不准躲。”
语调平常,却有灌耳之声。
“那……”
“什么,说清楚。”
王福抿唇,“从前在家里,白面很少,蒸成馒头大部分都叫哥哥吃了,我很想吃,但阿娘说,女子吃多了,以后怀孩子下不了奶。”
说到这,她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出声,“阿娘说,白面吃多了,对我身体不好,所以都留给哥哥吃,我只能吃黑面,黑面养……养身子的。”
陈叙并不立即说话,起身从博古架上抽了本书,撂在她跟前。
“自己找。”
王福不知道找什么,但还是依着那人的话,翻开书,那是本医书,里头尽写着王福看不懂的症状和药材,书似是从没被翻过,页上浮了层尘灰。
她刚拨没几页,就看书上大大写了“下奶”二字。
陈叙撑平,指着那几个:“自己念出来。”
王福舔了舔唇,“气血虚弱,体内湿寒,肝郁气血瘀滞,遂需清热解毒,疏肝理气,着药通草,桑寄生,亦或王不留行,主治乳汁不下,淤堵,疼痛……”
陈叙站着,低头看她。“有白面吗?”
她愣了愣,“没有,啊所以阿娘骗我!可是她……”王福转过身,抓着他的袍角,仰头看着陈叙,“她为何会骗我?”
“你说呢?”
“因为她……她不想我吃,只想让哥哥吃?”
陈叙继续引道,“为何只让哥哥吃?”
“娘她……”王福怔住,默了许久,抬头道:“阿娘她偏心!”
明明晃晃十八年,她只知道给王六吃,让着哥哥,让着弟弟,是理所应当的,是天底下所有姑娘都会这么做的,从不会觉得这是偏疼,偏心。
就好像,月一定从东山出,金乌一定往西边垂那般笃定,那是她从小到大都奉为圭臬的行为,盘里余出的一块肉,剩的一个鸡蛋,那都是哥哥的,哥哥就应该吃的多,吃的好。
然她前十几年的人声道理,好像突然被眼前这个男人斩断了。
王福彻底怔住:“大人,我……我……”她笑开,抓着他袍摆一直不肯松手。
陈叙接道:“容你今日得寸进尺,说吧,想讨什么。”
“东街上的麻饼,特别香,哥哥小气一个角都不分我,我想吃,还有对面的糖铺子,那个糖也好闻。”
陈叙沉默须臾,吐了“不买”二字,面前人立即蔫了,抓着他袍衫的手也松了。
“你怎么……这样……”
“那都是小孩吃的。”陈叙见她不吭声,笑了声,“又怄我?”
“我不敢。”
方才一激动,鬓上的步摇都松垮了两分,王福本想抬手整理,谁知下刻,他的手忽然覆在她的头上。
就着满头玉翠,揉了揉,王福一下子酸了脖子。
“知道了。”
青石再次临于廊下,“大人,赵尚书望大人可怜。”
陈叙抬头道:“我过会儿就去。”后不自知的在王福后脑拍了两下,拢衣转身,正跨出门去时,忽听她叫了声,不及回头,就听身后人道:“你一定会有很好很好的姑娘来爱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