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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   这好像冥冥之中,解了那日他百分郁结的矛盾。

      陈叙不想去纠结,这话到底是出自她肺腑,还是只是为了顺毛,说的哄话。时至今日,他最需要的就是这句话。

      福娘只疼他就行。

      灯火在他眼前明灭晃动,他慢慢睁眼,看到佛案下插的花,缭乱无章,但却有种诡异的美态,“那,是……什么……”

      王福回头看了眼:“野花。你不是很喜欢这种花吗,我种了好些的。”
      “佛下,你……也敢放这些花……来祭拜……”

      “你又不信神佛。”

      陈叙喉头哑然。伶仃花影落在王福身上。

      无名卑贱之草,只可供人踩踏蹂、躏肆虐,却在此时,映出了些坦然,同眼前的女人一样,慢慢生了些不容置喙的底气。

      后半夜,不知是噩梦缠身,还是痛的抽搐,陈叙身子时不时的痉挛,呼吸滚烫酸热喷在王福头皮上,王福只得将手递给他抓握,另只手时不时摸着他的头。

      之后竟真的慢慢平下肩膀来了。王福靠在床沿,二人就这么头额相抵,恍惚过了一夜。

      直至灯油熬尽,香炉里喷出最后一丝烟,东方发白。

      翠儿端水往里走,正见王福背身,一面退步,一面小心阖门。
      “大人如何了?”

      王福提裙下阶,“痛的很,不敢动。”翠儿唉了声,将水盆搁置阶石上,“我是想告诉老太太来着,可是听人那边道,老太太近日身子愈发不好,也辛苦你照顾一夜了。”

      王福看着人眼下乌青,就知众人定都一夜没睡好,“我本来就是照顾大人的,对了青石呢?”
      翠儿摆手诶了声:“他啊,挨了棍子,阿允在照留呢。”说着端起地上水盆,“大人现在要洗漱吗?”

      “过会儿吧。”王福朝雕格漆窗看了眼,翠儿说好,把盆放到一边,转身走下石阶,又顿脚,“我正打点着各府送的礼,有什么事儿在老地方唤我就成。”

      王福点头,侧身小心开了门缝,偏身进去。

      屋内尚残昨夜的沉木香,经一夜沉淀后,冷郁清凌,红木凭几上还搁留着她前些日未写完的字,字的旁边,是他常翻的那本书。

      过后几天,陈叙几乎整日都闭眼在榻上趴伏,也不出声要求什么,也不肯露痛喊疼一声,就这么安安静静伏着。

      王福问他想吃什么,他说不吃,想要什么,他也说不要。

      人反而比从前没受伤时,好伺候多了。除了在郎中上药时,须得她搭把手,一整日下来,王福几乎没什么要干的事儿。
      这便怪了。从前哥哥只要咳嗽一声,或是身子稍有不适,就喊天喊痛不下床,吵着吃那个,喝这个。张氏心疼的不行,又是买鸡炖,又是买鱼补。

      而陈叙顶多,叫她寻过本书,念给他听。王福把书摊在膝盖上,看着书上晦涩雅致的辞令,她一句都不甚明白。

      只是照着陈叙要的,一字一字念给他,偶有不识得的地方,他也会睁眼解释两句,王福其实听不懂,但也还是点了头。

      那晚的事最后还是传到老太太那里了。

      但是至于如何处置,王福不知道。

      这日,天降瀑雨,淤泥黏湿泛出一片潮气,府中原本应季而生的花,凋的凋,败的败。

      梁嬷嬷并几位奴仆来了府邸,翠儿引见,几人一同入了陈叙房室,余下仆婢皆在廊下站等。

      王福同梁嬷嬷汇报着府内近况,例谁家娘子携礼登门,自己还礼几何,府内银财支出,还有同几家近门贵亲,如何相处。

      嬷嬷本是替老太太问询陈叙病况,但见王福恭身叠手,一字一句,话声不紧不慢的,眼中颇有诧异。

      “你倒是比之前稳重了啊。”

      王福颔首,陈叙抬头看了她眼,不作声。

      梁嬷嬷起身,想起第一回,王福衣衫脏乱,哆嗦着肩头,抠捏着指头,几乎要把头扎进胸口里,又怯又惧,那身板一杖就断了。

      现如今一年而已,就已举止有度,仪态从容的朝她说着府内大小事务。

      “翠儿啊你瞧你,我管了你这么些年,没几日就叫人比过去了。”

      翠儿闻话颔首一笑,并不应声。

      梁嬷嬷道:“老太太请了个郎中,约莫就快来了,王福你去候着。”

      王福行礼告退,然谁知在出门那刻,啪的下擦滑在地,那闷痛撞声,惊得屋内耸了下肩。
      “得意忘形。”

      几个没有情绪的字传入她耳中,王福脸烫,赶忙拍衣起身,撑伞下了石阶。

      而房中人凭靠着案几,说完这句话后,眼里闪过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喜傲。

      梁嬷嬷端来汤药递到人手中,陈叙慢慢侧扶凭几靠坐起身,三两口就把药灌了进去。

      酸苦涩轮番刮着他舌头,在嘴中滚了好几番,才勉强咽下去。

      “怎么了大人?”梁嬷嬷见他脸色颇为苍白。

      “有……蜜饯吗。”
      “蜜饯?哦有有……端上来。”

      陈叙捡了一个放在嘴里,半晌才融化了舌腔内的苦意,梁嬷嬷笑道:“这是怎的了,从前喝药也没见大人要糖吃?”
      “病中嘴里没味道而已。”

      他没有明说。

      良久,方道:“祖母身子还好吗?”
      梁嬷嬷一怔,转瞬道:“好,好着,这几日叫那个姓赵的郎中调理的,还算不错。”

      他忽的笑了声,把书合扣撂在一边,圾鞋扶摁着小心起身,梁嬷嬷赶忙也跟着站起,捞过宽袍,替他披上。

      “大人何苦要与侯爷……侯爷心硬不肯低头,这么些年的确亏待了大人,可毕竟是关乎侯府,大人……”

      陈叙侧身,“是你说的,还是祖母的意思。”
      梁嬷嬷忙后退几步,“老奴不忍看大人受责,才说此乱言,大人恕罪……”

      陈叙淡淡看着她,不作声。

      嬷嬷见此,又平添续道:“大人知道的,老太太从不过问大人朝事,只望大人将侯府撑下去。”

      他收回目光,扯正歪散的袍衫,取盏斟茶,梁嬷嬷忙替过手,递向他手边,陈叙端过来,方走一步,就觉钻心剜骨般的疼痛,身子一晃,茶水扑贱出来。

      一旁人赶忙撑扶住他,取帕擦拭着他身上的茶渍。

      头上渗满细汗,他试着吸了口气,梁嬷嬷说的恳切:“雨天湿气重,伤口更不好愈合,大人到床上歇着吧,有什么事儿老奴来做就行了。”

      平缓肩背耸动后,他抬臂别开奴婢的胳膊,试候着背脊疼痛,移步到窗前。
      就见王福撑高伞顶,替赵忠良遮雨,另手给了他一把野花。

      雨声闷耳,她说了什么他不知道,只是盯着那把花,此刻正在那人手里握着。

      陈叙骨节泛白,“梁嬷嬷,你说的郎中是赵忠良?”

      “是,赵郎中医术稳当,老太太用着不错,趁今儿给老太太把完脉,请到这来,替大人疗治疗治后背的伤。”

      **

      赵忠良到底是个男人,体格欣长,油伞又不大,二人同撑,王福不免得被挤了出去,两边鬓发沾了雨水,贴在耳面上,她抬手挽勾。

      却没在意,只是笑道:“想不到这些还有这种用处。”
      “也是凑巧看到的,别光给我撑着。”他忙靠后了步,将她扯进来。

      “赵大哥忙完了,我替你煮壶姜茶喝。”

      “行。”

      二人正说着,梁嬷嬷启门领着众多奴仆走来,王福回身赶忙行礼,梁嬷嬷看了眼二人,平道:“郎中没拿伞吗,去,给郎中寻把伞。”

      赵忠良颔首:“多谢嬷嬷。”
      “嗯,郎中替大人瞧瞧伤。”说着看向王福:“你照顾好大人,府里抽不得身,我就先回去了。”

      王福说是,几人撑伞下了石阶,往门外走去。

      王福同赵忠良分路后,自个儿回了屋,将伞倒扣廊下,进去后就见陈叙倚靠窗边看着她。

      “大人要吃东西吗?”
      “谁让你替他撑伞的。”

      王福一怔,陈叙看着她湿透的衣料,秋衫不薄,此刻沾了雨全数贴在她身上。

      “他,没拿伞啊……”

      “府中奴婢多的是,需要你去撑?”他身上的迫寒并没有因生病而退化,相反,更甚逼人。

      “你干嘛……这样……”

      “我的东西你为什么要给别人?”
      “你的,什么?”

      “你说是什么。”

      王福反应来,“就是几朵花啊,院里有的是,你喜欢我替你多采几朵……”

      陈叙脱口怒道:“多少都是我的,你问过我了没有。”

      王福垂头不吭声。

      室内一时沉郁,须臾后,王福主动破僵。
      她道:“我去给大人看药。”

      说着转身出了屋子。
      房室内沉静冷然,只剩窗外叮当雨声,约莫半个时辰,翠儿端药偏身小心进了门,恭身退到一旁。
      “大人,这是外敷的创口的。”

      帐内人并没应声,翠儿自顾摆在桌案上,立在屏后道:“福姑娘还真是无心办了好事儿,她种的那些花,刚好可以入药治伤,不过赵郎中说这药受不得潮气,趁才掂好涂抹上去最有效。”

      陈叙皱眉:“入药?”

      “是。从前奴不明白,她为何对那些花那么仔细,原是入药用的。”

      他指头抽了下。

      “王福在哪?”

      “在后院煎药呢。”

      “让她过来。”

      翠儿行礼说是,陈叙下榻走到案前,看着臼子里那团湿糊黏重的草药,上头还有几瓣子花没掂烂。

      然未几,翠儿立在门外禀告:“大人,福姑娘说她药没煎完,让大人好好歇息。”

      陈叙攥起手指:“不煎了,让她过来。”

      这次翠儿回的更快,但是却立在廊下,支支吾吾不肯说,陈叙推门而出。
      她忙伏地:“福,福姑娘说她不过来……”

      翠儿握着拳头不敢抬头,余光见陈叙费力弯下腰,捞起地下油纸伞,抬臂撑开,将走时,她忙道。
      “大人伤口未愈,万一拉伤了……”

      他并没应声,自顾往东去了。

      院中不远处,夏兰若同素玉正撑伞前来,素玉一面替她遮雨,一面替她仔细着脚下水路,身边人忽的停下。
      “姑娘怎的……诶,大人受这么重的伤,这是要去哪儿啊?”素玉犹豫看向夏兰若。

      夏兰若往旁边小路寻了几步,雨雾遮挡视线,除了那人颤巍的走姿之外,她什么也看不清。
      “夏姑娘安。”

      翠儿冒雨奔来,“姑娘先进去坐吧,咱们大人正出去了。”
      素玉道:“你们大人受这么重的伤,是去找谁啊?”说着指了指东边的石子路,翠儿续道:“是王福,许是有事情说。”

      “这……她一个奴婢,值当大人亲去吗?”

      “素玉。”夏兰若正声,素玉忙低头说错。
      夏兰若收回视线,平声道:“我原也只是送个东西,也不想搅大人歇息,既大人有事,那我把东西放这就走。”

      翠儿替过手,“那我套车送姑娘。”

      “不用,我们坐轿来的。”她说着转身,走时又往东边看了眼。

      王福缩腿靠在檐下,望着雨水似珠子般倾散而下,炉上药水沸腾咕嘟了好半晌,她也没理会,自顾抱腿,头埋在膝盖上。

      片刻,眼前落下一滩黑影,视线有些暗了,王福仰头,正看陈叙撑伞,居高临下站着看她。

      她忙爬坐起身,又思及方才那人的气性着实没道理,讪讪往回退了一步。

      “药没好?”

      王福赶忙把药壶从炉火上提下,她离的有些远,陈叙不喜欢,伸手挑抠住她腰间绦带,轻轻一扯,王福脚下跄了一步,不由自主拽扯了下陈叙的衣袍。

      陈叙皱眉嘶了声,却忍痛不吭,反握其臂,把她撑扶好。

      王福慌得松手,赶忙上前,“对,对不起……伤口,伤口破没破?”她张惶着两只手,想要去查看,但因伤在脊背,无可奈何只好做罢。

      “你别冷着我不说话,好不好……”

      话声虽依旧冷硬,但里头却隐隐带了些,乞求?

      对一个奴婢的乞求。

      王福一怔,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好低头伸手替他整善衣襟,忽的她手腕被握住,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对不起。”
      陈叙面色已近苍白,一路颤巍忍痛走来,现在连喘息都艰难。

      “你生气的时候,可不可以别不说话。”

      王福抿唇,用袖擦去他额上的水珠,也不知是汗还是雨。
      “我不会不要你的大人,你别怕……”

      她还是那句话,但是解了接下来陈叙所有想说的东西,以及心中不可言说的慌乱。
      儿时,老侯爷因科举一事,晾着他几个月不说话,终于肯开口的时候,却是将他赶走,弃掉他。

      所以,陈叙真的很怕王福不出声,但他却又不肯把那点子脆弱心思,说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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