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了送我上西天的学校》王韦琪

4、同病相怜的小厨娘

　　此时早已过用饭时间，进入饭堂后韩宗洋眼前黑漆漆一片，能隐隐看到一排排空空荡荡的桌椅，很是安静。如果阿松在饭堂内的某处，高呼他的名字应该能够听到，但自己在这里究竟是个外人，韩宗洋便默默往饭堂后面找去。
　　在饭厅后的走廊，他闻到了一股香味，顺着香味的方向向前，很快见到了亮着光的厨房。厨房里果然是有人的，一个系着围裙，像是厨房大娘打扮的人正背对着他在一个锅里熬着什么，韩宗洋想起何先生说过让阿松去找什么婶，说的大概就是她了。
　　何先生只要他吃点清粥，这锅东西看上去不像给自己做的，但李盛身体的饥肠辘辘一顿粥怎么能满足，刚好大婶舀好一碗汤放在灶边，他走过去端起就喝，一口气喝下了半碗。
　　“太好喝了，谢谢饭堂阿婶！”
　　这句脱口而出的感谢才让“阿婶”意识到身后有人，她转回头来，很是生气。
　　“李盛，你刚才叫我什么！饭堂阿婶？”
　　沉浸在美味中“李盛”听到斥责声抬头，惊讶地发现站在他对面的不是印象中上了年纪的中年饭堂大娘，而是一位年轻女子，眉目秀美，长得很是好看。
　　但这次轮到女子意外了，她发现了“李盛”眼中对自己的陌生。
　　两人坐到了外面的饭厅，在三碗热汤之后，她终于问出了憋在心口好一会儿的问题：“你怎么会不认识我了？”
　　“李盛”沉默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下午摔下了后山，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话音刚落下，女子竟然直接站了起来，连音调都不同了：“你说什么？”
　　韩宗洋感到很是奇怪，不解地问：“是我失去记忆，又不是你，干嘛这么大反应？”
　　“谁说我没有？我曾经跟你遇到过同样的事情。”
　　是那个女生！韩宗洋一下子想起来了何先生和阿松说过的话，棠棣院之前也有人摔下后山失忆。
　　“你就是……傅天晴？”
　　傅天晴一脸惊异，说：“你居然记得我？”
　　“不记得，是何先生和阿松他们跟我说起了你的事情。”
　　傅天晴的情绪因为牵引出这段回忆明显地低落了下去，但还是开口给韩宗洋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她在几个月前被人发现在后山失足跌落，之后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在这里两年来的学习也因此全部重头开始。当时所有人正要面临一场大考，不得不从零起步的傅天晴应付起来很是吃力。
　　韩宗洋想起白天学生们看榜时的模样，何先生也在“李盛”醒来后专门问了成绩一事，看起来这场考试十分重要，便向傅天晴询问他们究竟在考什么。
　　“只有通过了这场个试，才有资格参加后面的团试，争取到进入通天阁的机会。”
　　“通天阁？”
　　看到“李盛”疑惑的样子，傅天晴专门给他解释了一番，说：“通天阁是御赐的法术修习所，简单来说，就是修习和研究法术最厉害的地方。”
　　韩宗洋当然知道闻名天下的通天阁是什么地方，他不仅知道，还在跟在当朝宰相岑道庆身后去过一次。以他皇亲国戚的身份，那时无论是拜在怎样顶尖的人物门下学习，去到怎样高门严规之地，对他来说都触手可及。只不过通天阁在他的印象中并不和一般的学校有所关联，傅天晴也很快给他解释了各中缘由，虽然通常只有成名的厉害人物才能进去拜访与学习，但通天阁每隔三年会开放一次面向年轻修士的入阁比赛，叫做新光赛。
　　“新光赛胜出的队伍能进入到通天阁学习三年，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年纪轻轻便一步登天。
　　新光赛的名字韩宗洋是听说过的，这是京城的一件盛事，但他从不需要参加任何比赛，便未曾好好了解过。
　　“一步登天？这个，是不是有点夸张？”
　　“要知道三十年前，当朝宰相岑道庆，还有天下闻名的第一剑圣苏鸿林，就是代表棠棣院拿了这个比赛的冠军而一战成名，后来进入通天阁学习，一路平步青云，前程远大。在这之后，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效仿他们走的那条路呢。”
　　原来岑伯伯和苏伯伯也曾是这里的学生，谈到自己认识的人和这座学校的渊源，韩宗洋一下子被激起了兴趣。傅天晴继续告诉他，棠棣院学生的这场考试，正是选拔前往新光赛参赛的人选。棠棣院的学期和新光赛的赛期间隔一样，也是三年，前两年每一年淘汰一次，从最初的二百四十人，到一百二十人，再到六十人，第三年的考试是半年考，也就是最后一次以个人为单位的考试，这次考试之后，只会剩下三十二人，非常残酷。
　　“李盛”指了指自己，问起了何先生之前问他的那个问题：“我是多少名？”
　　“三十四。”
　　韩宗洋在心底叹了口气，就差了两名而已，这个李盛会不会正是因此想不开，到后山自寻短见？
　　“那你的名次呢？”
　　傅天晴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说：“三十六，比你还后面。”
　　她的声音有着明显的失落，但韩宗洋的感受截然不同，要知道参加这一轮考试有六十人，他还以为以傅天晴的情况肯定会倒数，没想到竟然如此接近入围线。
　　“你不要难过了，用半年的时间从一页白纸到三十六名，在我看来你已经很厉害了。最后只有四个人能够去参加新光赛，其实排在三十几名，也没有太大希望的。”
　　“在别的地方可能是这样，但只有在棠棣院，只要进入了最后的三十二人，变数就还很大。”
　　怎么可能，这个考试的排名不就意味着实力的强弱吗，还能有什么变数？韩宗洋正在思考傅天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却突然站起来攻向自己胸口。此处乃是人之要害，即使并非自己身体，“李盛”依然本能地反击，出拳将傅天晴挡了回去。
　　“喂，你干什么打我？”
　　“废话少说，接招！ ”
　　刚才还诚恳相待的同学说变脸就变脸，攻势还愈发激烈，韩宗洋心中很是气愤，不就说了你没希望进入通天阁吗，竟然如此小气。二人你来我往，就在这饭厅里打了起来。因为小齐还躲在袖中，他只能用一只手应战，让傅天晴不满。
　　“只用一只手，你是瞧不起我吗？”
　　“手伤了，一只也能打。”
　　韩宗洋对李盛身体还不够习惯，没办法独立用他来对打，必须依靠客房里的本身带动李盛的身体做出相同的动作，如果此时有人进到房间，看到对着空气全力比划着的韩宗洋，一定会感到十分好笑吧。
　　虽然只用了一只手，并没有让傅天晴占到便宜，但也很难有胜招，这样打下去对自己是不利的，可傅天晴却又突然主动停下了打斗，韩宗洋完全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你到底怎么……”
　　话还没说完，傅天晴就开口了，说：“不错嘛，脑子虽然记不起来了，但是身体还有记忆，你的实力还在的。”
　　刚才还有些生气的韩宗洋，似乎明白了傅天晴突然跟他打斗的用意，问到：“你是在试探我？”
　　傅天晴点了点头，说：“明天上午巳时，一定要来大校场。”
　　“这是……”
　　“你说不定有机会的。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都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并不是多么铿锵有力的词句，但平淡的语气之下，傅天晴眼睛里不可动摇的坚定突然让韩宗洋有一瞬间的失神。希望，当这两个消失已久的字在人生再次出现的那刻，他未曾想到自己竟有如此深的感触。
　　他看着傅天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盛？傅天晴？”
　　从身后面传来一句话忽然打断了思绪，两人一回头，竟然是阿松站在饭堂的门口，他看到“李盛”和傅天晴坐在一起，很是惊奇。
　　“你是已经恢复记忆了？”
　　“哪有这么容易，至少会比吃到你的粥更难。”
　　一听到这件事，阿松变得不太好意思，开始解释说之前急着到饭堂，没想到在路上把一位学生的书撞到了水里，只能帮忙晾晒，这才耽误了时间。不过看着桌上摆放的空碗和“李盛”酒足饭饱的样子，他应该已经填饱了肚子，阿松便提出要病人回去医室。“李盛”有些不舍地起身，对向了傅天晴，说：“谢谢你的汤。”
　　知道了空掉的碗里原本盛着什么东西，阿松又多问了傅天晴一句：“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还在厨房里煮汤啊？”
　　“不是马上就要下山了吗，我就想着临走前给大家做点好吃的。”
　　“你真是有心。”
　　阿松一句随意的夸奖，傅天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反正现在也有很多空闲时间了。”

　　在回去的路上，韩宗洋自然而然地跟和阿松聊起了傅天晴，尤其好奇她是如何在半年时间内重新赶上，这一问，倒是让阿松来了兴致，言语中对傅天晴很是夸赞。
　　“我告诉你啊，她如果不是那次掉山下了，以后一定是个人物，这次能考到三十多名，全靠饭堂里攒下的本事。”
　　“饭堂里练功吗？难怪她要跟我比试了。”
　　阿松连忙摆手，给李盛解释了起来。傅天晴当时的处境其实非常艰难，她在这一学期开学后不久出了事，加上之后在何先生这边休养恢复，等她正式回归课堂，到考试只剩下五个月，而她要补上的课程，是过去的两年。以她的特殊情况必须有人专门来教她，但因为面临大考，无论老师还是学生都相当繁忙，没有谁会为她花费大把的时间。
　　但傅天晴并没有就此灰心，她用上了一个极为特别的方法自救，那就是做夜宵。因为学生基本都会加练，很是辛苦，晚上难免饥饿，而傅天晴做出了好几道式样特别的甜食小点，非常受大家的欢迎。傅天晴就趁着这个机会，几乎向所有的学生都请教了一遍。
　　“这就叫做‘做了百家饭，学了百家术’。”
　　阿松像个说书人一样兴奋地挥手比划了起来，韩宗洋也听得很是入迷，果然从一页白纸到三十多名，这背后付出的东西不会简单。
　　“我一直觉得傅天晴挺可怜的，据说家境也不好，但她从来不卖惨。练得不比其他学生少，还得拿出时间来学做吃的，背后熬了多少个夜，付出了多少超出常人的努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经历过绝望，却把希望交付到了自己手中，韩宗洋回望着饭堂的方向，那里只有些微的亮光，却深深留在了心中。

　　回去医室，何先生交待这晚两人都睡阿松的房间，阿松让出了床铺给“李盛”，而自己在一旁打个地铺，弄得韩宗洋很不好意思。
　　阿松往床上加了床被子，还换了一个软枕，转回头对“李盛”说：“你一定要睡得松软一些，晚上遇到哪里痛的话，马上叫我。”
　　“谢谢你，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你不用谢我，学医之人嘛，病人是最重要的。”
　　阿松笑呵呵地拿出垫子放在地下，再裹一层被单就睡下了，更让韩宗洋过意不去。他在尽医者的职责，可他们拼命想要挽救的这个人，其实已经不在了。
　　上床之后，韩宗洋把小齐从袖中放出，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也许白天耗费了不少精力玩闹，小齐很快就睡着了，但韩宗洋自己还是了无睡意，打着地铺的阿松也睡不着，两人就隔着一段距离聊起了天。
　　“要是换在上一次的选拔，你和傅天晴都应该能进团试的。选拔的方式不一样，人的命运就改变了。”
　　“这一次为什么要改？”
　　“不改不行啊。”
　　阿松给失忆的“李盛”说起了棠棣院的事情。能够参加新光赛的学校有十几所，但从三十年前岑道庆苏鸿林那批学生拿到冠军之后，十届新光赛里棠棣院拿走了七届冠军，是当之无愧的最强者。可是六年前他们输给了异军突起的八江门，后面再没赢过了。两个学校选拔代表小队的方式有着根本的区别，棠棣院是先通过个人考试选出一定数量的优秀学生，让他们分组之后再进行一层层淘汰，由最后获胜的冠军团队参赛。像是韩宗洋到来的这个时间，往后都是以团队为单位来教习了。而八江门则要简单许多，它会花更多时间在学生个人能力的培养上，最后直接选拔成绩最好的四个人，这些人也就新光赛前最后一个多月才进行团队训练。
　　韩宗洋对此感到疑惑，询问阿松：“八江门不用专门练习配合，也能赢棠棣院？”
　　“要拿到八江门的前四名，那也是一场腥风血雨啊，能杀出来的都是个顶个的高手。至少前两次我们输掉的比赛，个人能力是绝对比不了的。”
　　正因为看到了棠棣院学生个人能力的不足，顾院长在这一届的教学中缩短了之前长达一年的团队培养期，改为半年，入围到团试的人数也减少了，这才导致了李盛和傅天晴的落榜。
　　“输了这两次之后，很多人都开始质疑棠棣院的教学方法已经过时了，毕竟结果永远都比过程重要，输了，就是输了。”阿松虽然听起来很难过，但一阵沉默之后，他又大喊了出来：“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看团试的比赛啊，真的很好看！”
　　究竟是怎样的好看法，韩宗洋想要多向阿松打听一下，却一直再未有回话，阿松隔了好一会儿嘟嚷了一句：“不跟你说了，你也早点睡吧。”
　　他也是乏了，韩宗洋把李盛的身体转回对向屋顶，还想着刚才阿松给他说的话。一个好的团队，确实应该是有战术的，但如果对方有个顶尖高手，一群人都干不过这一人，配合就没有了意义。不过，真有这么强的新人吗？
　　发现自己竟然在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韩宗洋很快自嘲般笑了起来。个试，团试，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是李盛，更何况李盛也没有参加团试的资格，属于自己的现实，是还被关在客房之内，即将面临断灵的重刑，净化结束之后，回到神宫的他可能会被欺负得更惨。
　　不用再兼顾医室那边的情况，韩宗洋把意识拉回了本身。自从进入李盛身体以来，自己注意力大都在他那边，但中途有过分心，是在思考关于穿心术如何收回的问题。虽然前面几次尝试都失败了，但后面意识到问题所在，韩宗洋已经有了修正的办法。他差点忘了李盛现在是另一个自己，完全可以利用李盛再使一次穿心术传导回小齐的身体，帮助本身和小齐连接，再停下李盛的穿心术，就能完全收回意识了。
　　虽然还不确定这样做一定有用，但如果尝试成功，明早他们再见到李盛，就会是一具冰冷的死尸。昨天晚上的一切惊喜、疑惑、期望，都成了灰烬。
　　要试吗？韩宗洋摊开了双手，却又再次握了回去，他下不了决心。脑子里出现了很多人的脸——顾院长，何先生，阿松，傅天晴，他们笑着，关切着自己所附身的李盛。韩宗洋狠狠摇了摇头，要把这些不断涌出的画面都甩出头脑。
　　“李盛已经死了，我不能让这个错误延续下去，伤害更多的人。”
　　嘴上这么说着，但脑中浮现的是另一句话，傅天晴跟他说的。
　　“你说不定会有机会的。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都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韩宗洋确实从何先生那里得到了希望——小齐的伤口。他知道借此翻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小齐不会说话，事情已经过去三个月，伤口的灵力已经无法验证……但既然小齐证明了魔兽真的存在，谁又能保证这个从这条微弱的线索往下追踪不会发现些什么呢，只有附在李盛身上，才能自由行动。
　　韩宗洋深深埋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