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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祈暮 “你只管记 ...

  •   (四十一)祈暮

      亥时,无定桥两侧河岸分别架起两只红彤彤的大鼓。牛皮鼓面径约三尺,朝天而坐,鼓环上绑了彩绸团花,很是抢眼。

      击鼓男人的一双膀子黝黑结实,与对岸的鼓手同一时刻举起双臂,同一时刻落下。鼓槌击向鼓面,发出震重闷响。

      第一响。两岸观客沸腾。

      岸上酒楼,一袭白衣在窗下负手而立,绝美的容颜神色淡漠,隐约夹杂一丝嘲弄。

      “王爷命祝大人祈暮,是想令他不能回头。”

      洛瑾凝望河中央开出的那条彩船不语。

      “若思璇有办法让他与王爷同行呢?”林思璇站在他身后,秀目含笑。

      洛瑾冷瞥她一眼,将目光投向无定桥另一端群舫密集之处最耀目的那艘水中琼楼,缓缓开口:“你只管记住,不许与她争头彩。”

      话落窗外传来第二次击鼓声。震耳欲聋,看客呐喊。

      林思璇秀唇紧闭。不与她争?那要看她的运气了。矮身福了福,退出酒楼。

      河中一艘彩船朝无定桥方向不快不慢的行驶着,距离尚远。第二次鼓声荡然未息,突闻第三声传来,河水跟着一颤。紧接着便是一声紧过一声的同鼓鸣响。

      观者纷纷双手掩耳,一脸期待望向河中彩船。

      同鼓三响后,便意味着祈暮礼正式开始。祈暮祈暮,意图祈求暮色安详,人声和谐。然而赢州城的祈暮礼是有一段故事的。

      传闻上一任赢州知府为人明朗,尤其喜欢热闹。他府中有夫人六位,儿女五双,可见传言非虚。据说他初到赢州上任那日恰逢七月初七,见无定河畔月朗星疏夜色美极,偏偏无人赏玩,甚觉可惜。于是他脑中小灵光那么一闪,便想出了举办才艺大会的主意。一来可以借此聚集城中百姓,欢歌笑语共赏佳景;二来想给年轻男女创造个眉目传情的机会,以便日后畅游无定河时岸上不再行人稀疏寥人兴致;三来……他大概嫌自己府上空房太多,想娶七夫人了。

      夫人娶得多,耳根自然难得清静。才艺大会一年接一年办下去,渐渐成了一种习俗。于是这位风流知府终于老了,眼看许多未出阁的小姐们在大会上崭露头角后,一个个都变了抢手香饽饽,他越发有些坐不住椅子。大概人老了气也变短,早年在他面前莺声细语柔柔弱弱走路都会不小心崴脚跌进他怀中的夫人们,不知何时竟彪悍得犹如山中母虎。渐渐,夫人们的恭维赞许换成了整日聒噪般的埋怨。

      风流知府脑袋嗡嗡,终于在几次大病过后释然了。不要误会,他没有看破红尘。在某某年七月初七的才艺大会,他邂逅了生命中的第八位夫人……

      据说年近六旬的肥胖老知府握着刚过二九苗条小夫人的手畅游无定河时,老泪纵横的说过一句话,感人肺腑:“此生吾有青烟足矣。只叹残年无几,相遇恨晚……来世,来世为夫定早些与你相遇!终生只疼爱你一人……”庸俗,实在庸俗!待这番话传入正在客厅品茶的七位夫人耳中时,不出意料的发生了十四只鼻孔生烟的人间奇景。

      七位夫人哭天抢地,使出浑身解数,逼迫老知府赶走八夫人。风流知府老来糊涂,居然为保八夫人放下狠话,要一口气休光十四只鼻孔。鼻孔们伤心欲绝,一哭二闹三上吊等等……这时八夫人应该是贤惠知礼的,能得老知府喜爱不惜休掉相伴多年的妻群,总要有点特别之处。

      此时正当七夕,她便想出了祈暮的办法。祈暮意在祈求日落之后安详和谐。以六色丝缎相系,末端绑成一只花球。喻意几位夫人就如同气连枝,虽各有不同,却因着那只花球同系一处。六色丝缎乃成一体。而花球六色纷繁,少了哪一色,都无法艳丽夺目。

      往年才艺大会登场顺序都由抽签决定,便是从这一年开始,先由祈暮人将花球系在桥上,由各家参赛府邸分别派出一名壮士,与其他壮士共乘彩船。待击鼓三响后,壮士们各凭本事越过无定河水,最先抵达桥头采得花球的府邸,便赢得了祈暮头彩,可以第一个登场。不仅光荣,且会赢来喝彩。

      老知府听了八夫人的主意,很是感动:“唯青烟知吾心意,体恤吾心。”日落后的和谐,她是希望老知府忙碌一天回到府中,可以见到夫人们和谐相处,共同为他分忧。老知府又一次老泪纵横,八夫人这回忒是奸诈。

      此后,祈暮也成了才艺大会的习俗。

      无定河畔,鼓声如雷。百姓心血万般沸腾之时,只见河中彩船,突地射出一道青碧长影,风扫衣摆,双脚踏空而行。右手举只花球,自彩船上扯出赤靛黄绿蓝紫六色锦绸,拉出长长直线凭空划过,末端与彩船相接,将暮色割断一分为二。

      观者从未见过身法如此高绝的祈暮之人,竟连水中木桩也没踏过一下。两岸百姓,或是屏息,或是呐喊,心跳皆随鼓声雷动。

      只见那人行至半空突地左袖前伸,袖管中射出一根软钢丝。钢箭头钻破空气“嗖”的一声笔直钉入无定桥上白石柱中。白玉手腕绕钢丝,巧劲一拉,彩船与无定桥之间所隔的三十丈远,在他脚下如同咫尺。六条锦绸不曾沾水,他顷刻间到达。

      围观百姓来不及眨眼,那长影已然旋身落定桥头。顶着拍掌叫好声不迭,青色袍子迎着夜风飘了飘,他笑得很从容。

      “真是爱出风头。”彩船甲板之上扮成男装易容得亲妈也认不出的秋月撇嘴嘀咕。她穿着蓝色劲装,胸前背后皆有繁复花纹装点,当中绣了“宁”字。虽说是劲装,毕竟是男人衣服,罩在她玲珑的身材上仍旧宽大。

      身旁其他府邸的壮士个个魁梧,赤靛黄绿近十种颜色在跟前摩拳擦掌晃来晃去实在眼花缭乱。识字的几个见她胸前宁府的记号,还不时投来怪异的目光。秋月若无其事,心想这些人出门前八成都让主子提点过,宁府二小姐突然要参加才艺大会是多新鲜的事呢。她忍不住想笑,幸好脸上的人皮面具糊得挺紧。隐在五颜六色的人墙之中,她还不忘四下偷扫,可就是没瞧见心底想见的那个人。

      “你说那人怎就飞过去了呢?足有三十多丈远,竟然脚不沾水!”身旁一个壮士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小祝与玄夜那身轻功是赤足在铜钉阵上练出来的。铜钉阵大约有九九八十一万根铜钉,密密麻麻铺在密室灰砖地上。那时他俩年纪小,怕痛不愿意进去,莫虚只好一手拎起一个站在钉阵外头,打着提溜轮番向里一抛。俩人只要一个不留神多吸半口气,身子下沉就有可能变成蜂窝。铜钉小,又扎不死人,不知是谁想出这种方法训练轻功的,忒是慎人。对付它们小祝自有一招,就是快将落地之时运掌向下将铜钉拍散,这般投机取巧令他挨过莫虚不少责罚。死心眼的玄夜可惨了,时常扎得浑身是洞。

      秋月感到额角溢出汗来,用手去抹,却只触到厚厚的假面皮。她想身旁这人大概是不识字的,旁人见了她身上的“宁”字都要若无其事的踱开三步远,他却紧挨着自己站着。

      别眼去看他前胸,竟是什么字都没有。是哪个府上的呢?她偷偷琢磨。

      那人又道:“这人若替我家小姐抢彩,定无人能胜他。”

      秋月仍旧不吭声。

      那人十分执着,又道:“听说是郯京来的钦差大人,真是深藏不漏。之前在船上见他举止温雅,绝没想到是来祈暮的,还藏着这么妙的身手。”

      秋月轻怔,他这话不对,不识字还能说出成语来。再看他的容貌,确定不是自己见过的人,忍不住开口试探道:“你家小姐是谁?”

      那人笑了笑,却是皮笑肉不笑:“我家小姐美貌无双,名字在赢州城也是顶顶响亮,小兄弟有兴趣知道吗?”

      秋月心头一紧,泪水几乎就夺眶而出。她别过目光紧紧咬住嘴唇,不再吭声。

      从前几时这样容易掉泪的,她有点恨自己不争气。再望向远处桥头,那抹青影依旧潇洒从容,行至九弦琴后翩然而坐,青袖一抚,琴声响澈无定河上空。

      秋月轻轻挫牙,原来是他的安排。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思在她的事上插一脚,小祝待她可真不赖。但愿他今晚能躲过瑾王这一劫,否则她可怎么找他算账。

      河畔两侧,寂静无风。却有琴音清朗绵长,被送得很远很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四十一)祈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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