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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忍无可忍了 夜色混着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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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忍无可忍了
夜色混着嬉笑声斑斓美妙,无定河水光潋滟碧波荡漾。两岸人声鼎沸时,一直在河面上静静漂动的那艘水中琼楼骤然被屋檐下的十六只橙色灯笼染亮。透金釉将屋顶上润泽剔透的青瓷瓦修饰得如金如玉。沉香木窗香气温和醇厚,镂空雕花精细,其间镶嵌的七彩琉璃价值连城,迎着河中五色水灯在夜色中闪耀着碎玉般的粼粼光辉。真真华丽精致如梦中景象!
两岸百姓霎那间鸦雀无声。片刻,讨论声轰然再起。
青瓷瓦下一扇扇雕花窗棂紧闭,窗上的七彩琉璃会反光。纵是岸上的百姓抻断了脖子,也连舫中人儿的剪影都望不到。
画舫行得很缓,舫中灯火橙亮。宁姗倚在窗前眺望,含秋采月捧了衣裳首饰进来,双双屈膝福了福:“夫人在丝霞坊定做的衣裳总算送来了,还有半个时辰才击鼓,二小姐再换上来得及。”
再换?宁姗回头瞅瞅,巴掌大的小脸神情无奈。她已数不清这一天换过多少次衣裳了……拧了拧眉毛道:“与我穿的这件颜色差不多,就不换了,娘坐在岸边看不清的!”
采月柔声劝道:“夫人说今天是二小姐的大日子,身上穿的戴的一样也含糊不得。”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夫人说向小姐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宁姗又瞅了瞅采月手中捧的金灿灿一片,尽是些珠钗玳瑁,不禁蹙眉笑道:“头上戴这么重的东西,脖子说不定会断掉。”
两个丫鬟忍不住闷笑,采月道:“夫人猜到小姐会如此说,于是特别叮嘱,这支云凤流霞是非戴不可,其余的只凭小姐喜欢。”
含秋见宁姗有些犹豫,赶紧装可怜道:“其他画舫上的小姐们皆是精心准备过的,二小姐若不听夫人的安排好生装扮,万一让人抢了风光,老爷心里会不舒服,大少爷也定不会轻饶我和采月的。”
大哥?宁姗撇嘴,居然连含秋采月都见着了他,合着整个宁府他只躲着她一个?想到此处,她若有所思的抿嘴。明眸不自禁的飘向窗外不远处的无定桥上。昨日秋月与她说,每年才艺大会击鼓抢花球,都会请一位琴艺了得的人在桥上弹奏。秋月现下不会再抛头露面,于是她很自然的想到了祝流年。
“二小姐?”含秋见她半天没回音,试探了一声。
宁姗轻叹:“好吧。”回身的一瞬间,眸子不经意的一瞥,蓦然瞥见琉璃窗外的屋檐下,悬着一只万分眼熟的黑衣蒙面的人影!
那双灵秀的杏子眼刹那间铮铮的亮了起来,她好笑的仰着脸透过七彩琉璃将那位梁上君子细细的好一番打量。认人的本事向来了得,她一看就知道那人是哪个讨厌鬼。只是他此时抻长耳朵偷听的模样极是滑稽,不知他在外面挂了多久。宁姗忍笑,眸光一闪,回头问含秋采月道:“秋月姑娘去了吗?”
俩丫鬟不知她看见什么这样欢喜,被问得一愣,道:“刚才点灯时便乘小船去了。”
小脸上现出担忧,宁姗蹙眉:“我担心她让人认出来,含秋跟去看看吧!”
含秋正发懵,两手突然一空。原是被宁姗借机捧过她怀中的衣裳。
“快去吧!我自己穿!”
“可是……抢花球的都是男人,奴婢去……似乎……不太合规矩?”含秋顾虑的说。
宁姗眨了眨眼嗔道:“秋月也不是男人啊!”
见二小姐好像有点不高兴,含秋说话声变得很细:“可是……夫人吩咐我们要寸步不离守着小姐,若出了差错……”
“有道理!”宁姗点头扶腮。
含秋松了口气。
宁姗若有所思道:“这如何是好?若被其他人发现她女扮男装,我就被取消资格了,啧……”
含秋顿然觉得这个后果是她受不起的,与采月对看一眼,犹豫了一下,道:“那我这就去,见秋月姑娘无事便立刻回来。”
宁姗满意的“嗯”了一声,对采月道:“采月陪着去吧,两人有照应。”
采月福了福,将首饰放在一边,与含秋退出去。
宁姗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带上笑口酥,秋月还没吃晚饭呢!”
出了门,含秋采月互看了一眼。走了一会儿,又互看了一眼。含秋终于忍不住道:“二小姐真怪,秋月不过是个歌姬,对她那么好作甚。”
采月认真的想了想:“大概她长得漂亮吧。”
含秋对她的回答有些不满:“你还夸她,没见她名字里又‘秋’又‘月’的,二小姐有了她,就不再需要咱们了。”
采月不解道:“那你应该高兴啊!从前你不是总说二小姐脾气坏,宁肯去厨房也不愿伺候她么?”
含秋面上一僵,半天找不到措辞。
玉睿在屋檐下,脸朝地平挂了老半天,眼睛都控出了血丝。终于听见关门声!确定屋里只剩下那个丫头后,他轻轻吸气,旋身,顺手推开了琉璃窗,如黑色夜风般钻了进去。
宁姗早已端起茶杯往雕花圈椅上一坐,神色悠然的候着他。
手捋了把滑不溜丢的上窗棱,双脚轻声落地时已回身将窗户双手合上。他的身法极轻,若非她早有准备,说不定会被这个顷刻间出现在屋子里的讨厌鬼吓昏过去。
玉睿目光一别,见那圈椅上的人儿并不惊讶,眼中反而有丝得意。不解之余他有点挫败,冷笑,斜了眼身边的窗子揶揄道:“嚯!窗框上镶蓝宝,又金又玉,宁二小姐不怕船压沉了?”
宁姗悠悠然呷了口茶,抬眼看他,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玉馆主就只注意窗框了吗?”
玉睿不解,又向窗户看去。脑袋瞬间嗡得一声,他恨不得有个地缝能钻进去。
原来这雕花木窗上的琉璃纹路特别,从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却可将外面的景物一览无余!
那刚才他四脚撑着屋檐难看的挂着老半天,她早瞅见了?!
内心尴尬挫败时,又听那人儿欠揍的笑道:“知道为何才点灯么?秋月与我打赌说你会在一炷香之内找到我的画舫。啧啧,都快三炷香了!姗儿实在没耐性了……”
玉睿气结当场。真想,真想扑上去生生掐死了她!
宁姗竟还能若无其事的看着他,眼睫扑闪闪清澈的眨了眨,又添了一把小火苗:“玉馆主一动不动杵在哪儿,可知你头顶身侧脚下,皆是这艘船上,最贵!最重!的装饰!待会儿船若沉了,连累玉馆主你变成落汤鸡,可叫姗儿于心何忍!”
她刻意在“落汤鸡”三个字上加重语气……玉睿极力压下想扑过去掐死她的冲动,狠狠磨牙。
这是个记仇的丫头,他怎这般没记性!上回用药放倒她,这回她定要讨回来的。玉睿沉住气,死死瞪住她。
橙亮的灯光下,那人儿的眸子雪亮,居然很坦然的回瞪他。玉睿心中一动,眸色微变,突然没头没尾的说道:“儿时我与祝流年在蓉城,他便会讨人欢心。门主准我们每月出去一次,而他经过集市时总不忘给茶庄的阿凉丫头带去一两个漂亮面人儿。”
宁姗耳根一竖,弯长的眼睫毛抬了一抬。
“阿凉是茶庄老板庶出的,娘亲死的早,她便受正室欺负,命不大好。然而生得很可人。她称的茶叶不少斤两,不论客人穿着打不打眼。她勤奋,小小年纪便靠自己。不仅善良,坚强,最重要的,是不会与人斗嘴吵架。
“后来小祝才与我说,原来阿凉的耳朵被人打坏了,听力不大好。但她懂得读唇。”
宁姗不明所以看着他,道:“后来呢?”
“死了。”玉睿的神情很认真。
宁姗怔了怔。
“其实那一次死的差点是祝流年。”喉咙里无声叹息,薄薄的眼皮下眼神沉淀出些许复杂。
……
“你,喜欢阿凉吧?” 不自觉的屏息半晌,她突然冒出这一句。
玉睿瞳孔缩了一下。
“她死的时候才十岁,瘦得弱不禁风,没有自保能力。
“可二小姐你有,你宁府富可倾城。这艘画舫你可能只乘这一次,可它却能换下整个四海棋馆。你得家人的万般放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甚至在赢州城可以横着走。去过回以前的生活不好吗,何苦缠上祝流年?”
宁姗眨了眨眼,明白过来。与她兜了一小圈,这才是他要说的?
玉睿上前一步道:“敢问宁二小姐你,对祝流年的情义有几分?又肯为他付出几分?”
宁姗听罢,黛眉蹙起莫名其妙瞪着他,皓齿不自知的咬了下嘴唇。
“若没到不可回转的境地,玄夜劝你趁早回头!否则日后你也会后悔。”
宁姗瞪了他半晌,蓦然干笑不语。
玉睿冷冷道:“这么说,你不打算听我的劝告了?”
她舒了口气,别过目光,言辞有些调侃:“怎么回头?假装不认识他吗?我试过了。可心之所向,骗不了自己。”
玉睿道:“那是因为你没有真的忘记他。”
宁姗失笑:“你倒是教我,怎么把个活生生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玉睿冷笑:“你怎么知道我没这个本事?”从怀中取出一支青色小瓶,上前迫近她。
宁姗从椅子上跳起来,感到气氛不对,她摸着身后的桌椅向一旁挪动:“你……别过来啊!那是什么?”
玉睿不再废话,轻功使出,脚步如风一般抢上前封住她的穴道。
宁姗动弹不得又发不出声,只得干瞪他用眼神威胁。此刻她终于有些后悔刚才那样嘲笑他。
玉睿拔掉瓶塞,将她玲珑的下巴捏开。他是有一丝迟疑的,只是一丝。小瓶里的药水芬芳,入口甜丝丝,挺好喝。
但穴道被解开后,宁姗仍扶着桌几吐了半晌。一滴也没吐出来。
她捂着颈子狠狠瞪向玉睿:“给我喝了什么?!”
“听过忘川蛊吗?”
忘川?那是死人才喝的东西。她刚来到这里时还想,上一世死后定是没有喝忘川,才无法将那些不愉快的事忘记。
“刚才你喝的是忘川蛊的解药,放心,我虽然不喜欢你,也不至于想要你死。”
宁姗嘴一撇,欲哭无泪:“你为什么,总是咬着我不放?”
玉睿不理她,自顾道:“二小姐可是在大病痊愈后便忘记了前事?”
一句话如惊天巨雷直劈向她。前世不快的画面飞快在脑中一个接一个划过。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什么。宁姗镇定道:“我记性好的不得了,踹苏三小姐下池塘的脚感还记忆犹新。”
玉睿无语,冷笑:“说不定过一会儿,你便会想起自己先前得罪了什么人,竟对你下忘川蛊。”
“……然后呢?”她有点不祥的预感。
“然后忘了祝流年这个人,当然也不记得玄夜是谁。”
“……”
玉睿道:“要怪就怪祝流年。谁叫他让我知道这件事?这解药也是他给我的,他说在必要时给你。我想,现在就是最必要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他身负使命,不可能跟你有什么结果?若真对他有情,便不要成为他的负累!”
宁姗呆呆的消化了半晌,抬眼看他。
玉睿眸色微变。恍惚觉得她的眼睛似乎与阿凉那双一样纯净。可看得久了,会发现她的眼神下藏着锋利的东西,孤立而尖锐,迫人后退的同时又激起想要前进的欲望。仿佛噙着一丝挑衅似的,令人过目不忘。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长扁的锦盒递给她道:“你大哥给你的。”
心里空荡荡的慌乱。真的,会将与他相识后的一切统统忘记么?她六神无主的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乌黑的同仁骤然紧缩。
“玉睿!”她大喊了一声,一脸愤怒:“你欺人太甚!”
玉睿被她吓了一跳,她这股火,来得太慢了吧?还来不及做回应,已被她握紧拳头狠砸了好几拳。
出手雷电般将她挥舞着的皓腕扣住,玉睿低吼道:“你撒什么泼?”
“别让我……别让我找到机会‘报答’你!”宁姗气呼呼,咬牙切齿的嘣出这几个字。
玉睿有点莫名,但一想到她待会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又笑了起来:“还是等你练好暗器再说吧!唔,以后怕是没机会了……”看向手中捏着那纤细的手腕,他轻笑:“祝流年耗时半月也没教会你什么是内力么?你资质还不是一般的差!宁二小姐,你只躲在家人的翅膀底下才能生存。”
宁姗根本听不进他说的什么,用力挣开束缚,只想把眼前这个人活活咬死。她厌恶的说:“为什么四方门的人就属你最讨人厌!我真的真的很讨厌你!”
玉睿哂然一笑。折身走向窗前,轻轻一推,如一阵夜风般消失了。
宁姗瞪着杏眼,冲着他消失的窗户呼出一口闷气。
手中的锦盒里,那支紫玉笔杆若没折断,应是漂漂亮亮的礼物!
她瞳孔缩紧愤然一跺脚,狠声道:“我忍无可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