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三十九）前夕 玉睿冷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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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前夕
湛蓝净澈的夜空之中嵌着一枚月牙弯润。无定桥下长长的青石岸边挤满了放灯乞巧的姑娘，月光皎洁温柔洒向无定河中清凌的水波。远处灯火阑珊，欢声笑语。
正是七月初七乞巧之日。才艺大会开始前两个时辰。永乐三巷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群，熙熙攘攘攒动在街头巷尾。卖艺杂耍惹来的叫好声混着巧果的香腻气息将赢州城内的节日气氛渲染得不胜浓郁。
红红绿绿的影儿不时自群芳馆三楼的花窗内探出半个身子，莺燕张扬的嬉笑声音飘得很远。谈论最多的话题不外乎今夜才艺大会的赢主会是哪家千金小姐。
见姑娘们兴致高，兰姨倚在桌边嗑着瓜子不时翻去一二个白眼，竟是如何也开心不起来。一个月内连失了两棵摇钱树，群芳馆的生意较从前冷清了不少。牡丹刚莫名出走，连句话也没留下，她还不知如何与瑾王交代，眼下宁府的二小姐又看中她的秋月。不让带走吧，人家财大势大得罪不起。带走了却又心疼的紧。
越想越心烦，干脆一拍桌子轰散了窗前看热闹的莺燕。人去了耳根是清静了，却不由得伤感起来。叹得一口气想着，自己年轻时也是绝代的风貌，当年苏知府到任时也曾青睐于她……却不想自己竟在这种地方将青春都耗尽了。都说瑾王要反，弄得人心惶惶。她倒希望瑾王快些造反，到时她便可以功成身退离开群芳馆，找一处无人认识她的地方隐姓埋名过上逍遥日子，再不必理会操心了。
彼时四海棋馆的二楼，玉睿双手交叉站在镂空花窗前，神色傲然睨视着巡城经过楼下的卫兵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深有意味道：“瑾王将消息封锁的真好。”
身后蓦然传来一声古琴清澈的铮鸣。玉睿转身看向白绢屏风下的清隽男子。只见他青袖一挥，白玉般的手指在九弦琴上潇然抚过，神色专注，柔和嘴角噙着一抹笑容清浅。
薄薄单眼皮渐渐眯成一条细缝，玉睿疑惑道：“你就一点儿不急吗？”
祝流年调弄了两下琴弦，见丝绒绳末端微有些紧，便用手轻调了下琴轸。抬头看了玉睿一眼笑道：“今夜要走的是你又不是我。”话落指间又响起一声清亮的调琴声。
玉睿狠狠剜他一眼，道：“思来想去也想不透你多留这些天有何用处！祝流年，念在兄弟一场，将实话告诉我吧？”
祝流年抬头好笑的看向他：“早与你说了，是你不信。”
“只为宁府小姐一人，将行程推迟了半个月，让四方门的暗部在蓉城空等？你要我如何相信你是如此玩世之人？”
“二十年都等了，岂会等不及这半个月？”祝流年起身步向屏风外，不一会儿翩然托着一坛釉色小酒坛回来，自靠墙的檀木架子中取出两只小酒杯，单手夹着冲玉睿摇了摇笑道：“你这江南白瓷与我的杏花醉正好匹配！喝一杯么？当是流年为你践行。”
“还有心思喝酒？”玉睿捉摸不透的看着他。近半月来城内多了二十余队巡城的卫兵，十人一队，身披护甲步伐整齐两两并行，手握腰间悬着的官府佩刀，远远看去很是神武。仔细一看，却发现他们眼中的警惕。
半月前苏知府接到沽城传来的急报，说一向只在墨云山下活动的山贼突然倾巢出动，将墨云山附近的小城洗劫尽了，又袭击了沽城。那群山贼抢了东西却不肯走，死死霸占了东城门一带。沽城内人心惶乱，本也热闹的小街上整日空无一人，百姓因害怕纷纷在家门上钉了木板，足不出户。
沽城是小县城，本不富有，经山贼一抢，一些家中本就没有囤粮的穷人日子过得更为艰辛。城中的卫兵与山贼对抗时大半折损，余下的小部分残兵已无力折腾。沽城知县在事发当日便派人去往邻近的赢州城求救，望借赢州城外驻边的勇骥军之力将山贼铲除。却不料苏知府得知后不仅不通知勇骥军，还将沽城前来传话的卫兵灭了口。
山贼横行的消息很快传入了赢州城，民心恐慌之际，苏知府与将军府打成共识，为保城内百姓安危，决定下令关闭城门，并将驻郊的二百名勇骥军调回城中日夜轮番巡城。靳殇领了二百勇骥军在西城门关闭之前出了赢州。当天城门口围了许多目送勇骥军出城的百姓，虽说剿匪不算什么大事，但一向多事的赢州城似乎太平的太久了，山贼的出现无疑让百姓心中都躁动起来。何况靳殇身披劲甲时显得格外英武。围观的百姓振奋的惊叹，怎样结实的身体才撑得起这一身玄铁打造的劲甲！
赢州一向自治自理，出入城门的皆是远行客商，眼下城中的大商又几乎都暗投瑾王，城门关闭后百姓照旧生活，并没多大影响。偶尔有好事者在街头茶馆闲扯两句，经过的卫兵即使听见也刻意不理会。不知不觉城门紧闭了半月，赢州城在外界眼中已是沦陷之城，而城中百姓全被蒙在鼓里。
望着城中热闹，玉睿啧啧叹息：“瑾王此举确是谋反之端，可委实温柔了点。”
“靳殇此去没个三两月回不来。瑾王还有的是时间，所以你也不必心急。坐下喝一杯！”扶袖斟满了两杯酒，祝流年端起一杯递与他道，“子时一过你就走吧。白天休息夜间赶路，以你的轻功，十日之内便可抵达郯京。”又端起一杯凑到嘴边笑着补上一句，“我父亲不懂武功，别总突然出现在他房里。唔，最好先敲门！”
玉睿一怔，旋即将酒杯一摔不满的瞪着他。越是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祝流年便越像个没事人似的！他急道：“既已料定靳殇并非去剿灭山贼，你怎还能这般镇定？待消息传入郯京，皇帝一怒之下不知会出怎样的乱子！你今夜与我一同回京吧！”
祝流年笑道：“你如此急着催我回去，是信不过我么？”
玉睿怔然，竟被他说中。怒道：“我怎知你会不会脑子一热携那丫头消失的无影无踪！”
祝流年端着酒杯小呷一口道：“玄夜应当信我，我比任何人都心急。”
“我无法信你。”玉睿看着他，半晌轻笑道，“你背上鞭伤早好了吧？玄夜的还在呢。儿时你我一同受过刑罚，出生入死。你总是这般不在乎的表情，让人辨不出真假。我是主上的死士，自识世起便立下血誓用一生为四方门赴汤蹈火。纵我死一万次，只要活过来，也是主上的死士。如今她传位给你，我便是你的死士。因此我更不能信你，如你这般爱拿自己性命玩笑，我怕来不及赴汤蹈火干出一番大事，就要赶着去给你陪葬！”
“你大可去赴蹈你的汤火，可别咒我！”祝流年笑嗔，“我何时说过要干大事？唔，玄夜受师父毒害太甚！”
玉睿气息凝重，掀袍坐在他对面，语重心长：“人活一世若不能有一番轰轰烈烈的作为，生有何用？”
祝流年却抄起桌边纸扇起身悠然步向窗边，素白纸扇轻摇，唇角清秀一抹浅笑：“人活一世若不能随心而欲反倒事事受制于人，生有何用？”
玉睿眉头紧皱坚持道：“若天下尽在你手中，又怎会受制他人？”
“若天下在我手中，我便受制于天下人。”祝流年微微侧头笑道：“我心中容纳不下那么多人。”
“那是因你被眼前欲望蒙蔽了心！”玉睿拍桌而起激动道，“契丹王族内无人不知你生来传有‘天心’。我虽没亲眼见过，但你这半生遭遇，让我确信那传言是真的。祝流年，这是天意！你莫要再一意孤行！”
祝流年回过身好笑的看着他：“玄夜刚才叫我什么？”
玉睿一怔，不知他此问何意。却听“啪”的一声，他将手中纸扇一合，上前一步道：“天意是我父亲姓祝。不，是，耶，律。”
玉睿复杂瞪着他，无以作答。
祝流年怅然一笑，语气轻缓，吐出口的句子却如玄铁般沉重：“不过一块小小胎记，竟令我母亲一生忐忑，害我父亲苦守郯京十五载。我从不信天心，更不信青龙转世。旁人眼中那块东西何其特异，可母亲说的对，它是不祥的。它令我自幼在王族的算计陷害中侥幸生存，令我母亲夜夜梦魅辗转难眠，令我一家人十五年不能相聚。我恨不能用刀将它剜了去。”他云淡风轻的笑着，眸色浓郁静谧如夜。
玉睿沉默良久，想他言辞果断毫无回转余地，便叹了口气，也不再劝。瞅向窗外月牙缓缓攀升，永乐巷上行人渐疏，玉睿道：“大会时辰将至，玄夜先行一步。”拱手恭敬一揖就往楼下走。
祝流年诧异一笑。说不过他，就对他行下属之礼气他？笔直的眉毛一扬将手负在背后高声唤道：“本座还有事没交代完，谁准你走了？”
脚步一顿，玉睿脸色难看的回过头。
祝流年头疼的笑道：“纵然话不投机，好歹也相识十几年，别这么小气嘛！”
玉睿起了层鸡皮疙瘩，眼皮压低了注视他：“主上还有何吩咐？”
祝流年眉毛挑了挑，对他很无奈。自袖中掏出一个青色小瓷瓶扔给他，道：“他日我若被迫返回契丹，帮我个忙。”
薄薄单眼皮颤了颤，玉睿拔开青瓷药瓶的瓶筛嗅了嗅，抬起头满眼疑惑：“给我忘川蛊的解药做甚？”
祝流年敛去笑容，精彩的眸子闪过一丝忧郁：“我教她心法的时候，发现她体内被下人了忘川蛊，就在这半年之中。她好像全不知道这件事。”
玉睿惊讶的瞪眼，消化了半晌方才恍悟：“难怪赢州传言宁府二小姐大病一场之后性情大变！原是中了忘川蛊忘却了过往？……何人下的手？……是林思璇？她是大巫的徒弟，定是她！”
祝流年疑惑道：“我想不出她有何理由这样做。”
玉睿冷哼了声道：“醋劲大发的女人何事做不出来？”
祝流年苦笑：“姗姗中蛊之时我与她素未谋面！更没见过林思璇。”
玉睿剜了他一眼：“忘川蛊不过会吞噬人脑中的记忆，对身体无害。事隔半年，纵她曾忘了过去，也已习惯了现在，你给她忘川解岂非多此一举？”话落顿然寻思过来，脸上已瞬间变了凝重的神色，他不可思议的瞪着祝流年。
他若返回契丹，还能活着回来么……玉睿直直瞪着明亮灯火映衬下那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他在契丹假装双眼失明五年，耶律奉从未看出破绽。只如今他这双眸子里的光彩恐怕再也遮盖不住了！若知祝流年整整欺骗了他五年，五年来他从不间断的残忍试探竟被个十五岁的少年破解于无形，手段毒辣的耶律奉气到吐血之余，恐怕再也不会放过他了。
玉睿冷笑了声道：“你果然想的周全，这算是安排后事么？”
祝流年不理他，自顾道：“你且记得有这一件事就好，不必太过在意。”
知他凡事都会想出一百种可能来，玉睿散去心底的担忧，将忘川解收入怀中道：“还有事么？”
祝流年微笑耸了耸肩，目光撇向窗前小几上的釉色小酒坛道：“喝一杯再去罢！”
玉睿气结，狠剜了他一眼折身就走下楼梯。半晌，又面无表情的折了回来。祝流年仿佛知道他会回来，早已换了新杯斟满了递与他，欠揍笑道：“一路顺风！”
玉睿再次气结，狠狠抢过酒杯一饮而尽。
亥时将至，无定河上徐徐漂着近二十艘形式各样的画舫。舫中灯火映得河面上水光粼粼，不时有少女们放入河中的水灯漂过，加上两侧河岸灯笼成排悬挂，灯火交相辉映将十余丈宽的河面晃得亮如白昼。挤在岸上看热闹的百姓密密麻麻，讨论声盖过了游舫中不时飘出的调琴弄萧之声。
玉睿来得早了，站在自己画舫的甲板上负手安静张望，直到临近的一艘较为华丽的画舫屋檐下亮起了灯光。玉睿转头望去，见那橙色纸灯笼上金漆写了个“宁”字，眼底掠过一抹算计的神色，他不动声色的退入舫中。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三十九）前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