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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他不是一时兴起 笔直的眉毛 ...
(三十八)他不是一时兴起
一卷镶裱精致的画轴自手中缓缓展开,林思璇秀丽的脸颊霎时泛起两抹淡淡羞红。但见画中的人儿玉颈雪白,颈上的那串红丝玛瑙光彩耀目。她用手指在那串玛瑙上轻轻抚过,微微凸起的触感有些奇妙。这便是他所说的瑰墨膏吧?她能想象出祝流年提笔作画时的神态。
林思璇低眉浅笑,却被坐在一旁饮茶的苏巧蓉当头泼了盆冷水:“若非画中之人神韵欠佳,祝大人又何须用特殊的颜料点缀修饰?思璇妹妹太容易满足了。”
笑容瞬间在林思璇脸上消失,她抬头瞪向苏巧蓉,脸庞的羞红霎时凝固成冰冷的秋霜。
苏巧蓉对她的怒意视而不见。不紧不慢搁下茶杯,起身踱开两步,望向游廊下的荷塘。一袭白衫混着胭脂香气风中轻颤,粉雕玉琢的小脸染上一股淡淡的轻蔑:“你未免太入戏了。可别忘记他是与王爷作对的,你以为他真会娶你么?天真!”
被说中了心事,林思璇愤然的瞪着她。她想起几天前与祝流年乘船游无定河时他对自己说过的话。
“假装羞涩可以装到脸红,林小姐是小祝平生所见过最会演戏的人。”他站在船头浅笑,纸扇轻摇。
被他看穿,她几许羞愧又几许放松。虽然早料到会被他识破,却不想这一刻来得这样快。余光不经意间瞥见无定桥上站着的那朵冰蓝色花朵,林思璇故意低头做出秀媚的神态,细声与祝流年道:“祝大人何时发现的?”
何时?祝流年想了一想。大概是两年前莫谦与他说,赢州林府的小姐想拜他为师。也或者是那日在揽月山他被瑾王的人从大坑里救上来,她扶了自己一把,他发现她是有内力的。再或者……祝流年微微侧目看向她,神色温柔的问道:“千金小姐会爬树么?”
林思璇怔忪。原来一开始他就已知道了!想起及笄礼那日的清晨,她从细叶槐树上跌下来被他接在怀中,春风都被心跳声搅得凌乱。害羞可以假装,脸红可以运用内力,但对一个人动了心,是骗不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的。她只怕不经意间的流露,会让他识破身份,所以见了他连头也不敢抬,更不敢与他对视。
见她紧抿着嘴唇不说话,祝流年也不再迫问,只目光悠远的看向前方。那朵小花在桥上与他招手呢,她自己出来的么?他真想足尖一点掠上桥头站在她面前,对她微笑,欣赏着她眼中的惊讶。看够了,便笑着莫名其妙的说上一句:“流年有一种方法可以使双手变得更为细嫩,姗姗要试试么?”想着,唇角不自觉的就涌起一抹笑容。
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看向桥头,只这样一笑,却足够令林思璇瞳孔缩紧耳畔鸣响。她想起那日在揽月山庄,她躲在粉墙后听见祝流年笃定的说着:“流年永不负你!”可却不是对她说的。那时她便知道他的心里早有了别人。
可宁姗她凭什么?林思璇咬住嘴唇恼怒的想。她有的,自己全都有,还更比她温柔知礼!为了进入四方门,她自幼刻苦习字!写得一手好字,却被莫谦拒之门外。以为自己的悟性不够,却不想他竟然收了宁姗做徒弟。真是有缘人么?她冷笑,不过因为那是祝流年喜欢的女子罢了,不过因为他先遇上她罢了!
“我母亲好吗?”祝流年突然打断她的思绪问道。
林思璇心底掠过一丝惊慌,她镇定的细声回道:“很好。”
祝流年不知她口中的“很好”有几分真假,可纵是假的,他也没法追究。沉默了半晌,他蓦地开口道:“别打四方门的主意。”
林思璇一怔,又听他淡淡说道:“牡丹还算守承诺,已答应我要回契丹去了,如今你也被我识破,距七月初七不足半月,耶律奉注定要输的。”每说一句,眸子就亮上一分。只是不知耶律奉会否遵守约定放过他的母亲。七月初七便是五年之约到期之日。五年,他已将四方门暗藏在齐国的分散支点重新联络起来,他很想看到耶律奉知道这件事时的表情。
林思璇惊讶的看着他。他敢直呼耶律奉的名字!可是连定魄针都撑过去了,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她顿然领悟,他不止想离开四方门而已,他是想与契丹彻底划清界限!他究竟想干什么?从耶律奉手中赢得的一切,要如此轻易的还给他?还是他知道耶律奉根本不会履行约定,便有了其他的打算?林思璇心中惴惴,她根本不知道祝流年在想什么,回去之后要如何交差?
祝流年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蓦地浅笑道:“大巫教你的易容术真是高明,若是日后返回契丹,我也得向他讨教讨教。”话落换了一种认真严肃的语气道:“你何时起行?”
林思璇的手不自觉的摸上脸颊,心头一紧,他竟是这么急着让她回去。可她不甘心!耶律奉不该让她看见外面的世界,不该给她机会离开契丹,不该令她易容成林府的小姐,让她尝到被尊重被宠爱的滋味!他输了,输在对祝流年不够谨慎,他如何也想不到当年一个十岁的孩子竟可以假装失明一装就是五年!他还输在对她太过信任。她不是牡丹,不会甘心一辈子任人指使,更不会在所爱的人看不见的角落里默默为他感伤。
她抬起头看向他,脸上又是那副羞涩的柔媚神情:“可否让思璇,参加过才艺大会后再诈死?”哀怨叹得一声又道,“回去之后,恐怕一生都再没有自由了。”
祝流年淡淡收回目光,对她的请求不置可否。
林思璇凄凉一笑:“我五岁起便跟在二皇子身边,还只是个孩子,却不能由自己的情绪哭笑。从不知快乐是何滋味,满足是何滋味,被人关爱是何滋味,”看了祝流年一眼又道,“喜欢上一个人是何滋味……直到十岁时来到林府。林老爷待我真好,可他不知道是我亲手杀了他的女儿……纵是没有权利做一个普通的人,我也只想再多陪伴他几日,再拿回才艺大会上的头彩给他……思璇一生就没有遗憾了。”
那双眼虽生得不大却甚是秀媚,眼中隐约含着一抹泪光。她话语中的感情深切难辨真假,却字字都勾起他童年的记忆。祝流年觉得,做一个细作真是悲哀。
又听她说道:“我体内的蛊毒若不定期服下解药就会发作,二皇子也不会放过我。殿……祝大人怕我失信一走了之吗?”
祝流年不说话。待船缓缓靠上岸边,他掀袍登上岸边石阶,回头朝她伸出了手,淡然一笑。林思璇感激的注视着他,飞快伸手搭在他手上。
无定桥远远的,桥上的蓝色小人儿远远的,静静瞅着他们。宁姗哼了一声涩涩的想,他一定是故意的。
林思璇被他拉上了岸,羞媚的缩回了手,万分欣喜。祝流年如何也想不到,彼时他对林思璇的一丝同情,竟造成了一生的追悔莫及。
回忆瞬间在脑中化开,林思璇松开拳头敛了怒意,坦然的回视着苏巧蓉嘲讽的目光:“表姐你又好到哪里去呢?瑾王爷若知道你一直在欺骗他,你说,他会不会杀了你?喔,怕是不会,他还需要姨父的帮助。呀,会不会他早就知道你在骗他,却碍于你对他的用处,所以故意不拆穿呢?”说罢无视苏巧蓉几乎抓狂的愤怒神色,收起案上的画卷起身沿着游廊走去。
苏巧蓉瞪着她的背影呼吸急促,紧紧攥着拳头骨节泛白,指甲尖锐似要将手心都穿透了。
“苏巧蓉……”背后有他的声音响起,有些愤怒,还混着一丝凄凉。
……
黄昏后永乐巷头顶的天空蒙了一重不深不浅的豆沙色。云团厚重阴霾将月色掩去,暗暗翻滚郁郁森森。
四海棋馆的后院有一方径约十丈的空地,四周围了一圈青砖石墙。东墙脚下搭了座竹棚,当中设有一张竹几两个竹椅。
祝流年从院外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小竹棚下那朵冰蓝小花仰着小脸望向天空,神色惋惜的喃喃叹道:“要下雨了呢!今天怕是学不成了!”啧啧两声收回视线,一转头,就撞见祝流年一双笑意浓浓的眸子。
他将那套玉棋子还给朱友之后,被其摁在椅子上好一番盘问,脱身费了些功夫。但总能换得朱爷开心,祝流年今天心情十分清爽。又见前方竹椅上悠哉坐着的那朵小花,他步伐翩然有些紧凑,脸上笑意更是温醇:“几时醒来的?”
笑容甜美顷刻间爬上了唇角,宁姗起身迎上去道:“刚才闲着无聊,就转到了院子后头的酒窖,原来这里藏着好多酒!你猜我找到了什么?”说着回头看向竹棚下竹几上的釉色小酒坛,得意一笑:“是杏花醉!天色这样不好,待会儿定会下雨!今晚就不要学了吧?不如我陪你喝一杯?”甜而温暖的笑容惹得他心神一荡。
真想与她喝一杯!可她如此想拖延他离开的时间,却令他有些幸福的苦恼。完全不提下午被玉睿下迷药的事,她已察觉到今天的不同了,她不想让他走呢。心中暖意滋长,望定她那双亮灿灿的眸子,祝流年摇了摇笑道:“我与姗姗打赌,赌今晚不会下雨!”
“不可能!”宁姗飞快的否定。又仰头看了看天空的乌云,不服气的笃定道,“阴成这样,待会儿定有大雨!喂,你不喝,我自己喝了!”说罢转身走进小竹棚。
祝流年无奈的笑着,伸手轻轻将她拉了回来:“暗器要学,酒也要喝!姗姗敢不敢与流年赌一回?就以那坛杏花醉做赌注,如何?”
宁姗瞅瞅竹几上的杏花醉,又瞅瞅他,泄气般的耷拉了肩膀道:“就是说,你赢了我要陪你喝酒,你输了便陪我喝。可不管谁输谁赢,都要学暗器!”说到最后一句,粉嫩小脸上有些可爱的愤然。
真是可爱,祝流年蓦地笑弯了双眼:“姗姗好聪明!”
被识破了居然还笑得那么开心,好想揍他啊!可是他笑得那么好看。宁姗直了直身子,嘿嘿干笑两声道:“开始吧!”
晚风温热呼呼扇扇心不在焉的撩动着冰蓝色的裙摆,宁姗不时抬头看看天空,也有些心不在焉。
“最好的时机是逆风的时候,手中的暗器就似一个视死如归的勇士,锁定目标后便不顾一切向前冲,越是遇到阻碍,便会越勇猛。”说话间一枚银光暗闪的铁片自他手中飞出,他只轻轻扬了下衣袖。那薄而尖锐的小东西就似受了前方极大的吸引,飞快的吸入十步开外的一颗细杨树树干中。
细而尖锐的破空声一闪即逝。宁姗眨了眨眼,没太看清。狐疑的转头瞥见祝流年脸上的清爽笑意,她提了提裙子向那棵细杨树奔去。只见细直的树干上并没有钉着什么暗器!凑上前仔细一看,树干上竟切出一条竖直的缝隙,细而干净。原来是被暗器穿透了!
暗器呢?宁姗立刻将目光洒向地面。祝流年走过来瞅着她笑道:“在这儿。”说话间双指捏着一枚菱形铁片递到她面前。
宁姗怔怔瞪着他手中的铁片,吞了口唾沫瞅向他:“怎么收回去的?!”
“在我离开之前,会教会你的。”他温暖笑着,拉起她的手将铁片放到她的手心道,“试试看。”
手中的铁片好轻,轻得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它卷走,她赶紧用手指捏住菱形尖锐的一角,怔怔看着。若天上有月亮,它会发光吧。他就要走了。宁姗有点难过,黛眉一蹙焦躁的把脸扭开:“我肯定学不会!”
手腕蓦地被他握住轻轻一拉,身子不受控制的随着那股劲道旋转,轻盈转入他的怀中。他在身后用左手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托起她捏着暗器的右手手腕,语气笃定在她耳后上方轻轻的说道:“我要你学会。”话落手腕被他握住一扬,指尖的铁片脱手而出,旋转向前飞去。她眸子一亮,却见那铁片迎着风有气无力的飞了几步远便旋转着跌落在青砖地上。
落地的声音轻细,她的心不自禁的一软。腰间一紧,温暖的气息将她整个包裹,他贴着她的太阳穴吐出温柔的威胁:“你若不答应我用心学,我立即就走。”
竟然用这个威胁她?!宁姗鼻子一酸,紧咬住嘴唇挣开了他的怀抱转身冲他低吼道:“你好过分!”
祝流年心疼的望着她清亮眸子里那一闪而过的水光,苦笑道:“你怕我回了郯京,老东西会令我与瑾王作对么?”
宁姗低垂着眼眸,心头五味翻滚,黛眉紧蹙:“既然都离开四方门了,却非要回去不可。郯京城定有比离开四方门更大的事吧?秋月说她从没见你输过,可是我的心很不安。你能不能别那么勇敢啊?别总用性命去赌人生……”她抬起头,撞上他深邃闪动着光亮的眸子,深吸口气一字一句道:“对我来说,这样已足够了。老天对我太好了,再好一点,我就要被雷劈死了。”
祝流年上前用手指飞快抹去她眼角一滴晶莹,扁了扁嘴,好看的笑道:“对流年来说,还远远不够呢!姗姗,我不是一时兴起。二十年了,我都在为这一刻而活。你可知道二十年的光阴有多漫长?但我愿意用这二十年的辛苦去搏今后的人生。我不要你做什么,只求你能够保护自己……”
“为什么我需要保护呢?”宁姗激动的打断他的话,压抑在心底的疑问在这一瞬间砰然爆发:“你要带走我大哥吗?因为他要走了,所以担心我没有人照顾?!你们到底要去干什么呀?”
祝流年涩然望着她,一个字也吐不出口。要说么?说了无疑会给她带来危险,她也不会接受的。又会为了保护家人,再一次将他推开。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不是么?
他不说话,宁姗更觉得慌张。她知道一定有很大的事要发生,她拼命的想,拼命想,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她怔然瞪着他,试探般的问道:“瑾王要起兵了么?”
祝流年嘴里苦涩,轻轻点了下头。
“你会阻止他么?”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自己很蠢,眼眸一垂她苦笑着道,“你一定会阻止他的,你是官,而他将会是叛贼。”
“他也是你的哥哥。”祝流年淡淡的说道。
“所以若让皇帝知道他与我的关系,宁府也会……”她不敢再猜下去,呆呆望着他,“你会杀了他么?”
笔直的眉毛紧紧皱着,他苦涩而又好笑的瞅着她,杀他?他艰难的说道:“除非我想失去你。”
心头一紧,瞅见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凝固着复杂的忧愁,宁姗扁了扁嘴,觉得自己刚才好过分。除了这件事,他还愁着其他的事?为什么一定要回郯京呢?并且是他早就计划好的。她逼自己努力的想。就想起了秋月的话。她说过祝流年的父亲是当朝太傅,每天都在皇宫里,皇帝却很不重视他……她真是傻,秋月早已暗示过她了!
祝流年整天老东西老东西的叫,可见他真的很讨厌皇帝。祝昀哪里是什么太傅,皇帝不喜欢他却硬要将他留在身边,根本是用他来做能牵制祝流年的人质!她心疼的瞅着面前的青色长影,他的不同连自己都察觉到了,皇帝怎会察觉不到呢?自古以来,皇帝总是多疑的啊。祝流年回郯京,定是要救出他的父亲吧?真的要有大事发生了么?
宁姗紧紧咬住嘴唇,她试着将这一切所想到的不好的事情都吞进肚子里。祝流年默默瞅着她这副纠结的神情,心头涌上阵阵的酸楚,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沉默良久,宁姗蓦然抬起头清亮笑道:“其实暗器好像并不太难学。”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她走开几步捡起刚才掉落在地上的菱形铁片,起身时偷偷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身将那枚铁片亮给他看,小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说道:“再教我一遍?”
微皱的眉头瞬间散开了。祝流年站在原地深深瞅着她,有一瞬间的冲动,他想撇下一切包袱带她离开这里。
天空蓦地掉下几滴水滴,砸在宁姗的额头和鼻尖上。她呆呆的眨了眨眼,“下雨了…”话音刚落,雨滴飞快连成雨线瞬间自夜空中连绵降下。
乌云中闷闷打了一道闪,祝流年蓦然笑弯了双眼:“谁说流年不曾输过?今日输给姗姗了!”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在黑夜之中更加耀眼夺目。
他故意的吧?宁姗扁了扁嘴,努力回视着他。即使他的目光很灼眼。她想着,大概永世都无法忘掉这样一双眼睛。瞅着他一身被雨水打湿成深蓝色的衣衫,她扬起精巧的下巴得意的笑道:“陪我喝酒!”
我觉得以这种进度 = = 十章好像完结不了。。。 我会使劲的!!!!!纠结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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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十八)他不是一时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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