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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摊牌 窗前的一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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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摊牌
靳殇面无表情的俯身将那木匣掀开了,露出两块色彩斑驳的石头来,他低声道:“这是三生坊的朱老板送给殇大婚的贺礼。之前的事我们扯平了,收下它,殇欠你的会一并还了。”
宁姗咽了口唾沫怔怔,不明白他的意思。
“还要我说的更明白吗?婚约不作废了,我要娶你。”他的语气笃定执拗。
这回宁姗听懂了,噌的一下从圆座上站起来本能的后退两步,杏眼微张将他打量上下: “宁姗……做了什么事令将军误会了吗?”
拳头一紧,靳殇一双冷眸射出两道冰冷寒光,他低而冷的说道:“别,再,耍,我。”仿佛是威胁敌人赶快缴械投降的语气。
宁姗诧异的回视着他,只觉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了。他就像座高耸的冰山一般给人一种压迫感。他是不是把她当成战场上的俘虏了?同样是冰冷的气息,靳殇的冷让她想要逃跑,而祝流年中定魄针全身冰冷的时候,她怎么就想靠近他将全部的温暖都给他呢?宁姗屏息将那股寒意阻隔,她才不是什么俘虏。
“靳将军,宁姗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将军最好离我远点罢,我大哥待会儿就过来,我不想看见他把人家新开张的棋馆砸烂。”一口气说完重新坐回圆座上,将棋盘上那只木匣高高举起递向靳殇,头却低着不看他。
一双眸子冰冷似是喷出了蓝色的火焰一般愤怒的瞪着她。宁姗的手在桌下不动声色的掐了一把大腿,别发抖啊别发抖。他想用那目光将她冻死吗?举了片刻手臂很酸,她悲哀的想,快接过去吧!
终于手上一松,那只木匣被拿走了!宁姗心下舒了口气收回手。她极力控制着想揉胳膊的冲动,突然头顶一个极其好听的声音响起道:“既然宁二小姐不要,靳将军送给小祝吧!”
宁姗眸底一亮,抬头看向祝流年,正对上他眸子里似笑非笑的瞥了自己一眼。
靳殇僵硬的轮廓绷得死紧,眸色寒冷抬也不抬一下:“祝大人喜欢,就同靳殇赌一局,赢了东西归你。”说罢转身向楼梯走去。
玉睿走上前好奇的往宁姗面前的棋盘上瞟了一眼:“原来宁二小姐也喜欢下棋啊?”话落他定睛向那棋盘上一看。
哪是在研究棋局呢!她用黑子在棋盘上摆了一只猪头!玉睿气得脸都青了,不满的瞪着她。只见宁姗若无其事用手肘撞了棋盘一下,黑子哗啦散了。祝流年抿嘴忍笑折身上楼。玉睿气结,用看朽木的眼神剜了她一眼,拂袖走了。
上得三楼,便听见窗边传来笑声道:“靳将军如此该死心了吧?本王给了你机会,已对你仁至义尽了。”洛瑾手端茶杯刮了刮杯盖,美眸流转布满了神色得意。
靳殇面无表情的沉默着。死心?早死了,除非我还没被耍弄够。他心底冷笑着,在祝流年登上三楼最后一阶台阶之际,蓦地出手向他劈去一掌!
掌风寒冷如极地袭来的飓风,扑得青衫飘动。祝流年脚下步法玄妙向后一错,身体微微一倾将掌风让过,侧过脸笑意莫测的看向靳殇:“好狠呐!小祝差点被将军拍下楼去!”
靳殇见他轻易避开,瞳孔一收,“祝大人终于肯出手了?”说话同时已再次向他连出三掌。掌风迅疾,所至之处令人不寒而栗。祝流年几个旋身将掌势巧妙化解,足尖轻点青影风一般浮动向后蹬出两丈远避开他的袭击。靳殇却不准备就此放过他,在他跳开的一瞬已施展轻功向前一跃,掌势一运眼看就向他肋下拍去。
祝流年落定了足尖一勾,挑起脚前半尺高的楠木矮凳。矮凳一路向上闪电般飞速翻转,转至肋下时刚好迎上靳殇迎面劈来的一掌,矮凳应声而碎。碎木四射,朝洛瑾手中的细瓷茶杯飞去。洛瑾起身白袖一拂,将飞来的碎木弹飞,跺脚喝道:“都记小祝的帐上!”
靳殇闻话掌势更急。祝流年苦笑:“阿瑾好小气!”说话间几个旋身又躲开几次袭击。轻功绝妙,如同一只青色燕子般围绕在他面前左右滑闪。靳殇总打不着他,也不见他还手,心头烦躁狂涌不禁越追越紧。洛瑾急切观望,琥珀色的瞳仁追随着地面上那抹青影来回闪动,被他累得眼眶发酸,蓦地怒道:“祝流年!本王命令你出手!”
祝流年苦恼的想,母亲不许他打架,自小在四方门当他刺客一般训练,一出手往往都是夺命的招术。三招不过对方定会倒下,他除了轻功便是使用暗器,不擅与人过招。既然洛瑾要看他出手……
深眸掠过一抹笑意,祝流年青袖一挥,袖口向前射出一根牛毛般细小肉眼极难发现的银针。两丈外靳殇正劈手欲击,手掌蓦地悬在半空,银针刺入没有丝毫感觉,整条手臂却顿感酸胀无力,在空中轻颤了颤,僵直无奈的垂下。脚下的步子一顿,冷眸阴森难以置信的扫向祝流年清隽的脸颊。竟在毫无察觉之下中了他的暗算?!
洛瑾一怔,完了?愣是没看明白靳殇为何突然停手。眉眼狭长阴冷的瞪了他一眼,真是不中用!又看向另一边正埋头整理衣裳的祝流年。弯弯细眉跳了跳,抬高下巴道:“小祝藏得这一手绝技瞒过了阿瑾,也瞒过皇兄了么?”
祝流年抬头,清秀的脸庞气韵清华,若是在大街上迎面走过,绝对想不到他竟然是个四方门训练出来的刺客!洛瑾轻轻吸气瞪着他,眸色迷惑透着一股难以捉摸。唯独祝流年的那双眼,那双眼睛暴露了他的不凡。太过耀眼,太过张扬,即便他已经习惯去克制它们散发出光芒。
“他老人家的心思小祝岂敢揣度?阿瑾半年没回京了吧?皇上很是惦记。阿瑾大可回去后亲自一问。”
洛瑾好笑的打量他:“回京?哈,小祝你还与阿瑾装疯卖傻!郯京城乱成个什么样子老皇兄没派人与你说吗?”
祝流年浅笑不语。洛瑾总是明知故问,所有来自郯京的消息都被他封阻在赢州城外,监视朱友的皇宫侍卫发出的消息也都被他的人拦截。只有四方门的地下暗网能传过讯息。郯京朝堂上的大臣以结党营私之名被弹劾了不少,刘相两个多月前已被老东西秘密软禁,吕相一个月前也在朝堂上失踪。朝臣之中正一品到从三品五成被革职查办。若非父亲祝昀一向与世无争安常守分,自己又受皇命远赴赢州,祝府恐怕也已被受牵连。
想至此处,祝流年若有所思的看向洛瑾。他在赢州城低调的住了半年,从不以王爷的排场亮于人前,却早已将势力渗透在赢州城各个角落,被自己暗中象征性的破坏了一些,却也不见他急着修补。几番令自己陷入险境,却始终不忍下手杀他。他下意识的还顾念着小时候与自己的情谊。
十几年不见,再见时已成了对立。洛瑾怨恨自己没有帮他,可自己也没有真心为皇上做事。皇上想保江山是真的,安定王死前命洛瑾夺江山的传言也应是真的。可是祝流年了然,洛瑾心中并非想要当皇上,并非想要纵横天下,他是想报复,他不希望天下在先皇儿子在位的时候太平。他要为母亲丁兰聆报复他们,他要让老东西白天坐在龙椅上指点江山,晚上在龙榻上辗转忐忑。安定王留下的势力可以助他将赢州城与外界彻底垄断,可他却迟迟不起兵,是在享受这段人心惶惶的日子吧?他想让老东西吃不好也睡不香。
他任性又孩子气,纵是做了皇帝,也不会将心思放在治理国家上。是因自小孤独怕了才这样喜欢看热闹么?夺了赢州城,下一步要夺小禹沽城么?或者只想磨尖了牙齿在洛璞的江山上咬下一块令之心痛吧?
“小祝不说话,是在权衡阿瑾与皇兄哪个更值得你效力么?”或者你两个都不想效力!后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他挥手示意靳殇退下。掀袍而坐,向小几对面的圆座伸出左手微抬摆出“请”的姿势。美眸眸光有些尖锐又有些许笑意。
祝流年神色淡然浅噙着一丝笑,青袍一掀在他对面坐下。洛瑾呷了一口茶道:“阿瑾以为四方门一向只管训练护卫,并不干预江山社稷。万没想到小祝你既干预了社稷又是四方门人。你周旋在我与老皇兄之间,看似是帮他,却又暗中防着他。一边调查我的势力,一边借老皇兄对你的信任掌握朝中境况。若阿瑾猜得不错,四方门的背后还有一股世人不知道的势力。这股势力蓄谋已久,在齐国隐藏了不止一百年。”说出最后一句时,已是咬牙切齿的神情。
洛瑾想起儿时他躲在母妃的床榻下想给她惊喜,却意外听到一个女人与她的对话。当时他只有四岁,听过的话早已忘得干净。长大后那次的偷听却屡次在脑中回想,不时蹦出“主上”、“四方门”等词汇。他的母妃,丁兰聆,是四方门人吗?洛瑾冷笑,他查了四方门,诧异的发现这个门派已经成立了一百多年。他们在为谁做事?大齐还有多少地方有他们的人?祝流年在郯京城名声高调,只是掩人耳目的伎俩?那么四方门其他与之接洽的人,是否也有着同样高调的身份?
一百年,足够那股势力在齐国稳稳扎根,因此才没被任何人发觉。他们藏在暗处,将齐国的一切了如指掌。按兵不动的原因是在等待时机么?待他起兵与老不死的斗个两败俱伤之后,坐收渔人之利?洛瑾美眸闪过暗光,在这一刻竟有些豁然开朗。
他久久盯着祝流年的那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出神。尖尖嘴角勾起,薄薄嘴唇张开,一字一顿无声的轻吐:“契,丹!”
祝流年慵懒的眨了下眼,坦然的回视他,眸色静若安澜。
洛瑾妩媚笑着,美眸射出一道狠辣的目光:“接近那丫头是为了宁府的产业?”他语气悠然,死死压抑着心底的怒火。
祝流年眸色深远眺向窗外。窗前的一盏八宝琉璃走马灯将正午浓郁的阳光拢聚,光亮碎片星零飞散落入他的眼中,流淌出静谧光彩:“我真心喜欢她。”他自语般喃喃。
对他的猜测毫不不辩解。问起那丫头,居然连拐弯抹角都省了!洛瑾拳头捏紧发出咯咯脆响,眸光尖锐瞪了他良久,蓦地发出一声朗笑道:“好!唯有小祝才配与我一争!”手肘支上身前的方几身体前倾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蹦出:“只可惜老皇兄已召你回京了。你如此清楚我的性格,料到我不会揭发你,定也会想到我接下来会如何迫你了吧?契丹细作?哈,比阿瑾平生所遇的任何一件事都有意思!老皇兄若知道他派来监视我的竟是个契丹内应,定会气得从龙椅上摔下来!”话落尽是嘲弄般的张狂笑声。
祝流年想起昨夜莫谦对他说的话,若此番耽搁了行程让洛瑾抓住机会,可能再也走不了了。而此刻他只能如置身世外一般浅浅笑着。他的一生都在赌,赌过忍耐,赌过时机,赌过光明,甚至赌过生命,如今终于要将未来也押上了。心念至此,笑容越发清晰的泛上脸颊。
笑声渐渐收敛,洛瑾缓缓坐直了身体不紧不慢的威胁道:“给你两条路:娶了林府小姐留在赢州城助我一臂之力;回京,身份败露,永远再见不到她!选吧,阿瑾今天便要听到答案。”
祝流年淡然的回视他,助他一臂之力?出卖四方门么?他比自己想象的胡来,也或许是敢为,竟在自己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将天下看得如此之轻,费尽心思想的不过是报仇。他不希望自己再见到她,撇开一切,祝流年心中闪过一丝对他的同情。他苦恼的想,姗姗不忍告诉洛瑾真相,自己却要接下这苦差事。
将脸上的笑容敛了,祝流年平静的说道:“你喜欢她的笑容,因她笑起来像安定王妃。但你可怀疑过这是为什么吗?”话落他发现自己的残忍,若将洛瑾的处境换到自己身上,他还会如此轻松的脱口而出么?
洛瑾瞳孔渐渐收紧,狠狠的瞪着他。为何她的笑容与母妃一模一样?为何?!他的心剧烈颤抖,额头已有青筋突起。埋藏在心底的真相歇斯底里的挣扎着。疯狂的否定声则在耳边叫嚣,不可能!她长得与母妃一点都不像!
“你以为如此便可分散我的注意力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洛瑾愤怒的瞪着他,指尖已在颤抖。
祝流年平静的回视他,淡淡说道:“若是真的爱惜她,就面对现实。我若是你,会去求证的。”
洛瑾猛然从圆坐上站起。心头气血翻涌起伏,耳畔鸣鸣作响。他再也无法冷静下来,眸光闪动的愤怒掩盖不住心底的慌乱。他用手指着祝流年狠声道:“七月初七之前,给我答复!”白袖一拂掠起一股劲风快步向楼梯走去。
七月初七么?祝流年眸色浓郁浮现深刻的笑意。竟然要在生辰当日决断自己的人生。二十年怎过得这样慢,那些痛藏在心底太久无人问津了。是该有个了断。在此之前,他真想听那朵小花对他说出那句话。可他不能听到。若听到了,只怕离开的脚步会沉重得再也挪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