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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生死契阔 上 吞了口唾沫 ...

  •   (三十)生死契阔上

      若早知那晚在揽月山上手持双刀嚷着要杀祝流年的人是玄夜,宁姗如何也不会朝他射出那一箭。

      彼时祝流年提起这件事时,音容笑貌都带着丝调侃。她便隐约想到,那个玄夜九成是躺在地上装昏的。祝流年的笑容令她对射伤玄夜的事毫无罪恶感,并且早已将之忘得一干二净。却不料时隔一个月,那厮竟来与她算旧账了。

      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后颈传来一阵酸痛。宁姗没睁开眼睛,因她知道自己目前的境况很不妙。

      身体被绳子一类的东西捆在一棵大树上,一动也不能动。黑暗之中似有一簇火光在不远处隐隐跳动,晃得眼皮发涩。她闭眼歪着脑袋继续装昏,顺便将事发经过粗略回忆了一番。

      离开群芳馆的后院之后,她又回到秋月的房间。她以为那迷药的药效会持续几个时辰,却不料行到屏风后的床榻前一看,秋月已经不见了。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秋月遭了暗算。心底一惊,却突听身后响起个男人的声音:“一个手无束鸡之力的丫头,两番暗算四方门的护卫皆得了逞,我真小看你了!”

      宁姗一怔,屋里竟不知不觉藏着一个人!不禁寒毛竖起。这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那人的嗓音有些暗哑,语气极是傲慢:“臭丫头,不会把我忘了吧?上回受你一箭,疤痕至今未愈呢!”

      脑中飞快闪过某月某日某时在某座山上,被她用弩箭射晕的那个某人。宁姗头皮发麻,僵硬的回过头。只见雕花木门上头的横梁上蹲坐着一个黑衣人。头发用黑巾包裹住系在脑后,脸也用黑巾遮住,只露一双不大也没甚特别的双眼,眼光狭窄,高高的睥睨着她。

      小嘴一张,一脸惊讶。“你叫,叫……”宁姗指着他费力的想了半晌,突地眸光一闪,眸子一弯笑道:“叫玄夜!”很有礼貌的冲他招了招手“嗨!”了一声,飞快拔腿往门外跑。

      玄夜瞳孔一缩,疾风一般纵身跃下,横在她身前将出口封住怒道:“想跑?今日若不给你点厉害,旁人会说我四方门的护卫连个黄毛丫头都治不住!”

      宁姗哪顾得上他说的是什么。见去路被他拦住,又飞快折身往回跑。哪知他话音刚落,便出手向自己后颈劈来一掌。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将她劈昏。

      回忆到此处,宁姗靠在树上感到脚踝比后颈还酸。她觉得,这事大概是秋月指使的。这时突听见不远处有火光的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子抱怨道:“我让你带她来山上,你怎将她捆起来了?让小祝看见定要扒了你的皮不可!”一边说着一边向自己走来。宁姗想,果然是秋月!只听嗖嗖两簇劲风飞来。身上一松,捆着自己的绳子被什么东西射断了散落在地上。宁姗无奈,只得顺势向前倒去。

      她就知道以秋月的身手绝不会让她摔在那硬邦邦的地上。只觉得身体靠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很柔软,很香。宁姗心想,看在你接住我的份儿上,就不与你计较了。

      秋月扶住她的肩膀,瞅见她额角一缕微乱的发丝,不禁一怔。怀中小人儿那抹洁白的额头上,两道黛眉灵秀如雾中的远山。鼻骨细挺,睫毛浓密弯长,在月光下轻轻颤了两颤,很是动人。

      今日再见她,已比上次更为俏丽了呢。秋月心中叹道,再过两年,说不定会长成怎样的美人儿。

      五步之外的一堆篝火旁,玄夜黑衣蒙面席地而坐。被秋月这番举动惹得皱了皱眉,叹道:“以为终于有人同玄夜站在一条线上,却不料你也是护着她的!她有哪点好?”一双不大的眼眼光傲慢,斜睨了一眼秋月怀中的宁姗,哼了一声又补上一句,“一入赢州就听闻这丫头的泼辣刁钻,祝流年什么眼光!”

      “你懂什么?”秋月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满脑子都是破铜烂铁打打杀杀!你若有小祝一分细腻,也能察觉宁二小姐不是外传的那样。她帮过我,我就喜欢护着她!”

      玄夜嘲弄的笑道:“她为了阻止你杀瑾王,把一整瓶迷药泼到你的脸上。还看不清楚?她铁了心站在瑾王那边!”

      “那是因为她没看见小祝为她做的事!我带她上山,就是要她看看小祝的样子。若是有男人肯为我如此,死了也值!”秋月哼了一声扬起下巴,扶着宁姗往山上走。

      玄夜飞快从地上站起,指着她威胁道:“人是我带来的,你不能带她走!”话落,已抽出腰间的两柄弯刀。

      “对女人动手,算什么男人?”秋月不理他,扶着宁姗继续前行。

      玄夜被她一说,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手腕向内一翻将弯刀收起,哼声嘲笑道:“我可从没把你当过女人!”

      这时一条人影倏地自林中飞出,八步赶蝉的轻功带起一股强烈劲风。这身法……秋月心口一紧,猛一回头。那鲁莽的男人一个筋斗落在她身后,英锐的眸子先是一惊,旋即又闪现疑惑。

      “你,你带走姗儿做什么?她怎么了?!”宁非一瞬间英眉紧皱,脸上轮廓僵硬,似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秋月瞅着他,神色复杂,不知该如何解释。玄夜突然抽出弯刀指向宁非质问道:“秋月,你跟他怎么一回事?”

      宁非转向玄夜,捏紧拳头,已运上一股内力蓄势待发。

      “住手!”秋月阻止道。玄夜冷笑一声:“我四方门是怎么了,一个个只顾着儿女情长。都忘记我们的使命了么?”那双不大的眼睛挤成两条缝,双刀在月光之下明晃晃闪耀,指着宁非狠声道:“今日玄夜要活动筋骨。秋月,你帮他还是帮我?”

      “四方门?”宁非瞳孔一张,瞬间松了拳头。秋月是四方门的人?!那个手持双刀的人就是玄夜?还来不及深想,手臂突地被秋月用力推了一记,只听她低吼道:“赶快走!你的妹妹不会少一根头发!走!”

      宁非一愣,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听得玄夜狠骂一句“混账!”已手持弯刀施展绝顶轻功向宁非扑来。

      拳势一紧,不容宁非多想,玄夜这厮来势汹汹,不跟他打一场,实在是被他小看了自己!当下出拳相抗。拳风扫荡之处,锐利的双刀也为之一震。

      怀中的宁姗肩膀不安颤动。秋月侧过头,低声对她道:“玄夜出手有轻重,你大哥也不弱。二小姐,你是想见小祝,还是跟他回去?秋月只要你一句话。”

      宁姗压住心头的颤抖,咬紧了牙关。好想见他。可是不能见。见了要说什么?告诉他洛瑾是自己的哥哥?若他知道了,就会不再与洛瑾为敌吗?不。她没有资格要求他那样做。

      心中很乱,她没有回答秋月,只用力紧闭着双眼不吭声。秋月淡淡一笑,既然你拿不定主意,那我便替你做主了!瞥了一眼树林中斗得难分难解的两个男人,转过身五指并拢,揽住宁姗玲珑的腰肢足尖轻点纵身向山顶掠去。

      掠至山顶的那片茅屋前,秋月松开了她的腰。宁姗站直了,睁开眼,眼眸低垂着不敢抬起,黛眉已蹙成一团:“他的伤重了么?究竟怎么了?”

      “二小姐还是自己问他吧。”说着,秋月的眼睛已不自觉的瞥向山下。

      她惦记着大哥呢。宁姗涩然笑了笑:“秋月姐姐帮我去看看我大哥可好?”

      秋月飞快的点了点头:“我这就去看看,别担心!”说罢折身脚步匆匆下山去了。

      宁姗望着那抹远去的紫色魅影,心中掠过一丝真真切切的感动。好真的女子啊,大哥好幸运呢。

      转过身,眼前那片重重叠叠的茅屋之中,似有一间隐隐泛着微弱灯光。牙齿紧紧咬着,她挪动步子朝那抹灯火行去。

      行至那间屋子门口,宁姗犹豫的停住脚步。如果伤势那样重的话,他应该已经睡了吧。手伸至门环边缘顿了顿,又缩了回来,小拳头攥的死紧,悬在半空中不知进退。若是睡了,吵醒他怎么办呢?若是没睡,要怎样面对他呢。

      心中的滋味及不好受。她想起朱漆小亭中被一重重蛟纱影影绰绰罩住的那抹青影。他总是穿得那样清淡,就像空气一般的清淡,好像随时都会融进徐徐微风之中,随风飘散了呢。白天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那样平静,平静的令她难过。她害怕看着他,尤其是他的眼睛。只觉得被他那样盯着,就什么心事都藏不住了。

      不知不觉,宁姗已呆立在门外良久。良久,都不敢进去。她想起他的笑容。想起他深深的注视着她,说要倾尽一生换她做他的知己。他问她,你可愿意?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啊,如梦一般不真实的流淌着光芒。可他看着她的时候,却那样的真。

      有时候她仍旧会想,祝流年,你其实是不存在的吧。我只是做了一场梦。梦见了一抹青衫,梦见那张明媚的笑脸。梦见你纸扇轻摇,形影翩翩在永乐巷上渐行渐远。你其实只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吧。

      心念至此,宁姗突然有些惊慌。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在说,他是个梦,是个梦。

      不,不会是梦!她骤然松开了拳头,反抗似的伸手向那扇门推去。

      木桌上的烛火被门风推得晃了晃。橙黄色的烛光将这间小屋照得很暖。一个月前,她就在这间屋子里睡着了。就趴在床榻边的那方小几上呢。心中涩涩的失望,宁姗淡淡的挤出一丝笑来。床榻是空的,他不在。

      小屋里有些闷热。她呆立了半晌,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余光一闪,她飞快转头看向右侧的墙角。只觉得心跳倏然没了动静。粉嫩的小脸上,一双杏眼张得大大,惊讶的瞅着墙角那个巨大木桶之中,靠着桶的边缘虚弱睡着的男子。

      水雾缭绕蒸腾着他苍白的脸颊。嘴唇一丝血色也没有。他的肤色几乎是透明的!

      宁姗怔怔望着他良久,终于像只泄了气的牛皮袋子一般滑坐到长凳上。他每晚都是这样睡着的么?她鼻子发酸,险些哽咽出声。

      只听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小屋中轻轻响起,虚渺无力:“刚才流年好怕,怕你转身就走。还好你在我数到三百之前进来了。否则今天的帐,就没法与你算了。”

      耳膜嗡得一声震得她四肢僵硬。是她听错了吗?宁姗眨了眨眼,呆呆的望着袅袅水气之中,那一张一合的苍白嘴唇。的确是,他在与自己说话!

      “噌”的一下从长凳上站起。吞了口唾沫,黛眉一蹙,宁姗不经大脑的骂道:“祝流年!苦肉计用够了吧!有意思吗?!”

      搭在木桶边缘的胳膊慵懒的抬起。祝流年伸出手指轻轻冲她勾了勾,闭着眼睛淡淡说道:“过来。”

      胸口一阵阵起伏,宁姗气鼓鼓的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见她没有回应,祝流年有气无力的睁开双眼瞅了瞅那朵气呼呼的小花,又懒洋洋的闭上。这回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梦呓一般的说道:“我就想着,姗姗会来看我的。我为了不令她为难,都离开四方门了呢。她是不是应该对我说实话。究竟我在她的心里,是什么呢?”

      宁姗怔怔的站着,脑子里被一团浆糊灌满了。她真是蠢。他已知道洛瑾与自己的关系了!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他选择离开四方门,意思是不会再与洛瑾为敌了吗?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是因为她吗?

      “是个傻瓜。”宁姗哽咽着说道。

      唇角的笑容虚弱却幸福着,他闭着眼睛吃力的撑开嘴唇说道:“姗姗,我好累,想睡一觉。答应我,别走……”声音越来越轻,轻的令她觉得是幻听。

      他睡着了么?还是……宁姗一惊,快步奔过去。

      水气雾朦朦的将他整个笼罩进去。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呢。

      心中酸楚得似能拧出水来。宁姗蹲下来,握住他搭在木桶边缘的手。那沁骨的冰冷顷刻间顺着她的手心传遍了全身。不禁打了个激灵,她鼻子一酸,一双明亮的眸中闪烁着动人的水光,唇瓣美如樱花却浮现一抹甜美笑容。

      她轻声说道:“我不走。我等你醒来。告诉你在我的心里,你究竟是什么。”紧紧握着他的手,眸色坚定。她笑容明媚,哽咽着揶揄道:“你可不要睡得太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三十)生死契阔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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