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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舞中玄机 牡丹是在告 ...

  •   (二十九)舞中玄机

      揽月山的日落比赢州城内早半个时辰。此时山顶上已是弯月当空。秋月倚在茅草屋外的一座茅亭之中痴痴望着月牙,一袭紫纱罗柔软的垂在地上。寂夜无风。

      一个月前的那一晚,就在这座山的山脚下,宁非让她灌醉了。

      她记得那日是五月初五,林思璇的生辰。她以秋月的身份受邀为生辰宴唱曲助兴,可她缺席了。因为白天小祝与她说,他喜欢上了一个人。她知道是宁二小姐。他说起她,眼睛里就溢出了光芒。那是他第一次无法将一件事藏在心里。

      秋月隐约察觉到,他似乎要为四方门做最后一件事,做完便会离开。只是她如何没想到,他的计划早在掳走宁二小姐的当日便已开始了。

      他杀光了黑衣骑激怒瑾王。故意将四方门独有的青布面巾扔在青石巷中引瑾王怀疑。一旦想到他有可能会武功,以瑾王宁肯错杀绝不放过的性格,即使不确定,也会用废他武功的方法令自己安心。

      那化魂酒是四方门秘制的毒酒。内功愈是深厚的人,喝了它便会越痛苦。第一杯下肚如吞烈火,令人五脏烧灼似欲炸裂,通常只有内力高深的人才能勉强忍受。而喝下第二杯却如饮冰针。冰冷的寒意刺穿脏腑、血脉膨胀冷热交替,那痛楚强大到可以轻易摧毁一个人的意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此便再难有人能够承受了。若硬是咬牙挺了过去,酒中剧毒不会立即要了人的性命,只要在三个时辰之内服下解药,化魂酒的效用便可解去。

      可定魄针就不那么容易取出来了。九根银针锁住六脉。下针的手法、力道、深度均因人而异。只有下针之人才能准确将其取出。否则取针的手法不一,哪怕只损伤了六脉之中一脉,整个人也废了。

      因难度太高,四方门中会用定魄针的本就少之又少。偏偏这个手段高绝的梁大夫又是四方门的叛徒。二十年前他逃离四方门去了郯京。彼时安定王正暗地里搜罗能人异士为谋反做准备,见他身怀绝技便收留了他。这安定王府的家臣一做便是二十年。瑾王在不知他是四方门叛徒的前提下对他尤为信任,两次私离郯京都带他在身边。小祝不知如何得知的这件事,便设计诱瑾王令梁大夫对他下针。

      心念至此,秋月不禁打了个寒战。就在小祝饱受银针穿骨的痛楚之时,她正与宁非在山脚的一处别院之中花前月下饮酒作乐。为了替小祝制造名正言顺上得揽月山的机会,她拼命将宁非灌得半醉。

      那鲁莽憨直的男人迷迷糊糊拉着她的手说了一个时辰的胡话,竟突地想起妹妹还在等他一起去参加生辰宴,便嚷着要走。秋月不禁苦笑,平日里丰神俊朗的宁大少撒起酒疯来竟如任性的孩子一般难搞。他仗着力大直冲冲往外闯,她又不能在他面前显露武功,几番拦阻不成,差点被他踉跄的脚步闪得崴了脚。情急之下,她咬了咬牙,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裳。宁非被她宛若瓷器般的美丽肌肤晃得英眉一抖瞪大了双眼,终于不再大嚷大叫。月光下那张俊朗的脸神情呆木及是好笑。可她没得意多久,便被他一双有力的手臂拦腰抱起。

      春夜的风依旧有些凉丝丝的。那夜月牙高缀,夜色迷惘。风与月纠缠在夜空之中有如梦幻。她却真实的感受到他坚实臂弯中的温暖。

      漂亮脸蛋上不期然的染上一抹红晕,让柔美的月光映得格外好看。秋月红着脸心想,他到底是真醉还是装醉。

      山顶寂静。祝流年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清弱的呼吸几乎与周围的空气融成一体。不知不觉他已虚弱的倚在门边一脸好笑的看了她半天。

      秋月醒过神时被他苍白的面色吓了一跳。从茅亭的围栏上跳下来,扑嗵扑嗵的心跳声晃得耳膜嗡嗡作响。她红着一张小脸期期艾艾骂道:“小祝!你,你怎么跟鬼一样!”

      “那老头儿再晚上一步,我就真成鬼啦!”祝流年一抹淡如清水的嘴唇勾起浅浅弧度,欠揍的笑着,笑够了才转身进屋。

      秋月很想多骂他两句,但见他玉立的长身背影单薄,却又不忍心。只剜了他一眼小声嗔道:“变鬼也是个艳鬼!”说罢脚步大条的跟进屋去。

      茅屋之内布置简单。靠墙放着一张普通的床榻,门口一张方形木桌,四张长凳。桌上一盏小灯,一壶淡茶,煮酒的小炉上热着一小坛烈酒。角落里土砖砌了个火堆,旁边放着一只盛满热水的大木桶。水汽氤氲上腾,水中蒸浸着草药。

      祝流年弯腰扯过一张长凳懒洋洋的坐下。双手支着日渐清瘦的两腮,瞅着小炉上的酒坛眸光慵懒。

      秋月进门时闷闷不乐道:“化魂酒喝了定魄针挨了,等除了针,小祝便与四方门再无瓜葛了!以后秋月要听谁的命令呢?”

      莫虚坐在祝流年对面叹了口气,用手垫着块厚布将炉上那小坛热酒取下,眼也不抬哼声道:“早知你小子是故意喝下化魂酒,我如何也不会给你解药,毒死你算了!”

      祝流年委屈的扁了扁嘴:“老头儿真黑心!若是师父,会连定魄针也替我除了去!”

      “呸!”莫虚从凳子上跳起来骂道:“四方门创立了一百多年。前八十年皆循规蹈矩,自你娘当了门主之后,便不断破坏门中规矩!你们母子怎得都喜欢挑战这针的滋味?!你看上那丫头,让她入了四方门便是!如何偏要挑战门规,偏要离开四方门?”越说越气,干脆一屁股坐回凳子上,不吭声了。

      四方门性质特殊,早在创立之初便定下门规。若要离开四方门,必须经过化魂酒与定魄针的试炼。能从这地狱般可怕的试炼之中撑过来的人,定有着过人的忍耐力。如此才能保证其一生都不会泄露门中秘密。

      秋月叹息一声道:“师父还不知道这件事呢。小祝,你打算怎么与他说?”

      祝流年起身抢过莫虚手中的小酒坛,被他狠狠瞪了一眼,便一边回以讨好的笑容一边坐回凳子上。将面前的酒杯斟满,端起来嗅了嗅酒香。家乡的酒,酒气浓烈扑鼻,他蓦地皱了皱眉头。苦笑道:“顺其自然吧!”仰起头,一口饮尽杯中酒,抿嘴咽下。酱香,烧灼。很烈。不如杏花醉香醇,却可以使冰冷的身体暖起来。

      苍白的唇色渐渐柔和了些,他若有所思的说道:“赢州城要乱了。通知我们的人,三月之内料理好各处事务,都回蓉城去。”

      莫虚斜瞟他一眼,伺机将小酒坛抢回手中,“啧啧”两声嘲讽道:“不是不当门主了吗?还在乎兄弟的死活啊?”

      祝流年蓦然压低了目光严肃的注视着他:“老头儿,门主什么时候不当,我说了算。现在,你还要听我的命令。”语气平缓,露出一种使人肃穆的威严。

      莫虚怔住了。半晌飞快低下头道了声“是”。抬起头,突见祝流年一脸欠揍的笑容,正指着他与秋月说道:“看,多好吓唬!”

      秋月禁不住咯咯笑了起来。莫虚两撇八字胡抖了抖,却是笑不出来。暗骂一声“臭小子”,瞅着他疑惑道:“你如何知道赢州要乱的?时机未到,瑾王不会这么早行动吧?”

      祝流年想起白天在群芳馆的后院里,洛瑾让牡丹跳舞给他和靳殇看。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牡丹脚下的步法。她跳了半天,脚下的花样却总是重复。当下他便领悟了,步法之中暗藏的八卦方位便是舞蹈的玄机。

      乾为天,兑为金,坎离为水火,艮衰于秋。牡丹是在告诉他,这一年的秋天赢州不会太平了。有人欲要在赢州一手遮天颠倒乾坤,金预示着金戈铁马,看来硝烟战火在所难免,百姓将陷于水火了。

      “赢州地处大齐边境。内接小禹、沽城,外有三重城墙作防。三百里外有落霞峰与契丹相阻。我若是他,也会先占了赢州。”祝流年食指压住酒杯边缘在桌上转着圈圈,悠然说道。

      秋月盯着旋转的酒杯突地恍悟道:“他将这件事告知于你,便是要威胁你投靠于他?小祝,你要有麻烦了!”

      是啊。洛瑾让牡丹跳这支舞给他看,意在向他示威。若他不倒戈相向,那么即便是在安定王府做了二十年的忠心家臣,也会被灭口吧?梁大夫死了,定魄针怎么取呢?他从此便会成为个废人了。

      祝流年白玉般的手指微张,将手底下的酒杯摁住。眸光一闪,突地对秋月打趣道:“秋月刚才可是在想宁公子?”

      秋月心下正为他的伤势担忧,突见他笑得那样欠揍,先前的忧虑失了大半!漂亮脸蛋浮上一抹绯红,却也不欲掩饰,理直气壮道:“是想起了他!怎得?”

      祝流年如有所领悟一般单手支起了下巴,幽深的眸子闪动着奇怪的笑意:“原来如此。”

      半晌不吭声的莫虚斜斜睨了他一眼冷声道:“臭小子,想什么呢?”

      “还不是在想宁二小姐。”秋月飞快的会意,善解人意的叹了口气又道,“小祝啊,她与秋月可不一样。想念一个人是不会挂在脸上的。”

      祝流年似是没听见一般,柔和嘴角含着抹笑容,眸色笃定:“总有一天,我要在她脸上看见那种神情。”

      莫虚恨铁不成钢的丢来一只茶杯。祝流年轻轻侧身一闪,茶杯擦过他的左袖应声摔落到地上。

      莫虚八字胡一颤,抄起桌上又一只茶杯欲扔。只见祝流年飞快将双手举起苦笑着求饶道:“老头儿,放过我吧!实在没力气与你闹了!”

      见他虚弱得就似燥热的夏夜里一丝微弱的清风,莫虚剜了他一眼,将茶杯往桌上一扔向门外走去。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就听祝流年在背后与秋月笑道:“看,我就说他好糊弄吧!”

      顿时气得一张老脸扑扑直颤。回头瞪了他一眼,莫虚袍袖一甩,哼了一声夺门而去。

      秋月咯咯的笑了半天。笑够了,蓦地正色道:“小祝好过分,我给你的迷药那么珍贵,你都给了宁二小姐。她却全用在我的身上!我自己都没舍得用呢!”勾引宁非还出卖了色相,秋月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真不争气!

      “小祝,此仇不报,秋月跟她姓!”哼得一声,秋月扬着下巴走出门去。

      祝流年笑着目送她离去。半晌,笑容渐渐淡下。他轻轻吸了口气,胸腔仍旧隐隐痛着。怎会那般沉不住气?沉得住气就怪了!下回遇见她,非要捉住她狠狠骂上两句不可!这样想着,又笑了。下巴上的弧线洁白,笑涡深陷。

      他起身关上房门,行至墙角的木桶前褪去中衣坐了进去。水汽氤氲袅袅上升,在他清隽面颊上笼了一层柔和的光。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拂过心口处一个烙印似的记号,舒了口气。眸色渐渐暗淡,直至再也抵不住身心的疲惫,慵懒的合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二十九)舞中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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