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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开不了口 夕阳垂落, ...

  •   (二十八)开不了口

      不过是把普通的九弦琴啊。

      琴音之中竟混着一股涔涔凉意。青袖挥动,他十指如困倦的流水一般温柔拨弄着琴弦。清润的旋律沁透呼吸,令她如同闻见冬日的冰雪味道。那气息绕着琴音自朱漆小亭中徐徐飘出,又飞快染得满院清凉。片刻,一日的燥热褪失殆尽了。

      洛瑾不禁颤了下身子,撇嘴道:“纵使那冰块儿再冷,小祝也不必如此迁就于他吧?”话是说给宁姗听的。话中之意是嘲笑靳殇生性冷漠不解风情,祝流年为了配合他,一改往日的潇然洒脱有意将曲子弹得这样凄清。

      洛瑾嘴上如是说,心中却了然。定魄针的寒气应已浸透了祝流年的骨髓,以至于琴音都透着一股寒意了。

      宁姗极力将目光钉在手舞长剑的靳殇身上。一双小手在桌下攥的死紧,她觉得指甲快将手心穿透了。耳畔的琴声如同祝流年方才看向自己的眼神,纵是冰冷的,也冷得那样温柔。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命令自己,不要看他。可那琴声偏不如她的愿。他似是有意将那曲子拨弄得令她心痛。或者只是在告诉她,他的心痛。

      左耳蓦地钻进一股暖流,洛瑾贴近她的耳畔说道:“为何突然出现?真是为了让我开心么?”那语气有些撒娇的意味。

      宁姗转头看向他。多美丽的人啊。宁夫人说洛瑾与兰聆几乎生得一模一样。原来自己的母亲真是这样美丽。祝流年与莫虚皆说她的笑容很像兰聆。洛瑾说过,每次她捉弄过他,便对他甜甜的笑,他就如何也气不起来了。就是这个原因,才令洛瑾对她念念不忘么?纵使那样捉弄他,他也没有恨她。他真的很爱自己的母亲呢。

      不,是他们的母亲!宁姗醒过神,蓦地扭开脸。为了躲避与他对视,只得又将目光投向园中舞剑的靳殇。

      洛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那玄色身影伴着琴音在朱漆小亭前手握长剑僵硬的挥动。长长眉毛立即皱成一团,哼声怒道:“还惦记着他是么?原来又是为了他才来见我!”见她没有反应,又冷笑着补上一句:“知道他为什么退婚么?是我下的命令!起初我不过想试探他究竟有多喜欢你,结果他连反抗都没有!丫头,你的眼光委实不怎么样!”

      宁姗心中乱极了,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该如何与他说起?现在绝不是恰当的时机。可她不敢保证若真有了恰当的时机她就能说得出口。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前世的孤儿院。总是在那样一个特别好的天气里,一些孩子被召唤到院长室。她看见他们一脸紧张与期盼的挤进去,宽敞如院长室的门也顿时显得狭窄。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希望,在前来领养的夫妻面前极力表演着乖巧。

      可是每次被领走的只有一个。那些来领养的人总是觉得每个孩子都很好。他们的眼神在这些孩子之中不断的徘徊,久久拿不定主意。这样的犹豫对于那些孩子来说,是多么漫长的折磨!现实注定了得意的孩子只有一个。而其他的孩子在经历过多次“被抛弃”之后,对领养的过程感到麻木。后来,这不过是他们之间的一种展示演技的比赛而已。

      宁姗嘴唇紧闭。那种因为一时的犹豫而给别人带来的痛苦,她看得多了,再清楚不过。当下松了齿关,扭头看向洛瑾,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洛瑾被她突然郑重的神情语气惊得愣住。宁姗的心跳飞快,一咬牙,硬着头皮再欲开口。园中突然寂静无声!朱漆小亭之中那抹温润青影广袖一挥,将曲子草草收尾。

      呼吸随那琴声顷刻间凝固在空气中。将宁姗刚要说出口的那句话闷堵在喉间。水色的唇微微张开,却如何也出不了声。

      小亭之中,祝流年单手撑着琴案呼吸急促。他极力压制着胸腔里的痛楚。喉间的血腥之气久久翻滚回荡,他几次强行咽下,凝神不断调整着呼吸。

      莫虚对他千叮万嘱过,不可动气,不可让情绪激动。否则寒气上涌攻心纵是神仙也救不回来。可他做不到。竟然做不到。蛟纱徐徐飘动淡淡罩住了远处那抹恬淡的小影,彼时那是令他心驰神往的温暖。轻吸口气,渐渐抚平了气血。她是在帮自己呢。心念至此,他索性撤开了支着琴案的手直起身子,步下小亭。掀开重重蛟纱走出去的一瞬间,唇角涌起温润的笑容。

      靳殇被骤然停止的琴声搅得莫名烦躁。他习惯用掌,弄剑非他所长。让他耍上几十招倒还可以,要随乐舞剑,真是个大难题。好在祝流年的琴声并不像他之前预想的那样柔弱无力。但一连几十招下来,他已想不出别的花样。生性要强不喜欢示弱,却要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百般忍耐。他有点恨靳天行,为何他是自己的父亲!为何不能违抗他的命令!

      一股清凉的风自身侧翩然扑来。靳殇冷冷侧目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祝流年,见他笑意浅浅,愤怒不自觉在心底涌动。他为何总能笑得出来?又看向竹棚之下坐在洛瑾身边的宁姗,她为何多番的戏弄自己?

      是她先向靳府求得了婚事,可被退婚之后又表现得那样不在乎。他对她动了情,表明了心意,她什么反应也没有!那日在揽月山庄的东来亭中,他以为她担心瑾王对他不利才跑回来看他,没想到是为了宁非。今日又当着瑾王的面,令他堂堂一个将军舞剑给她看。靳殇越想胸口越是起伏,眼底冰冷的似要将眼前的景物都冻结。

      “小祝何以停的如此突然?身体不适么?”洛瑾收回对宁姗疑惑的注视,悠悠然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中的樱桃红润可爱,如他身旁坐着的甜美小人儿。他今天心情很好。

      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宁姗低头暗骂自己窝囊。只听朱漆小亭前祝流年温润的声音响起:“阿瑾的酒总可令小祝一醉。小祝头晕,不能弹得尽兴实乃遗憾。”

      “既然醉了便回去歇息吧!小祝可不能在群芳馆的姑娘们面前失态。”洛瑾揶揄笑着。心道此番叫他出来只想看他伤势如何。既然验证了银针的确没有取出,便放他回去吧。

      祝流年浅一颌首,又转头对靳殇有礼道:“靳将军,恕小祝不能奉陪了。”说罢转身走入了假山之中。那抹青色背影挺拔而从容。他没有看她。宁姗心底有点失落,却暗自舒了口气,很安心。

      绕到假山之后行了几步,祝流年只觉得胸口疼得快要炸裂。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在他胸前的几处大穴上运指点下。莫虚扶了他一把,一脸担忧的低声问道:“怎得这样沉不住气?”

      祝流年苦笑:“我要如何待她?她弃了我,不相信我,却是为了救我。老头儿,我要如何待她?”说罢,一口气冲堵喉间,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脸色苍白。他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莫虚单手扶住他的肩膀,无奈的叹了口气。真是个情种!像极了他苦命的爹娘。

      宁姗正自揣度怎样将她与兰聆的关系告诉洛瑾,只听身旁那个美丽如仙人的男子朗声笑道:“靳将军想出牡丹姑娘舞蹈之中的玄机了么?”

      一直坐在竹台边上不吭声的牡丹经他一问,丹凤眼一抬,瞬间提高了警惕。

      靳殇被宁姗的出现搅和的,早将这茬抛到脑后。方才牡丹跳舞时他只顾感叹弄琴之人的内力精纯、嘲笑祝流年的专注,并未认真的看她的舞蹈。他以为洛瑾安排这舞蹈是给祝流年看的,难道是为了让他看?当下眼色疑惑的看向洛瑾。

      洛瑾抬起下巴睨着他哼道:“本王手下的人怎会如此愚钝?”不及祝流年的十分之一。他将最后这句话憋在心中没有说出来,毕竟还要借助靳家的兵力。美眸剜了一眼靳殇,转头对宁姗道:“丫头,今日我有事,不能陪你了。你的事要紧么?若不要紧,下回再说给我听!”说罢端起竹几上的酒杯将杯中的酒连同那颗樱桃都倒入口中。放下酒杯一番咀嚼,咂了咂嘴美丽的冲她笑道:“好甜!”

      宁姗瞅着他张了张嘴,不等她发出声音,那白影已离开了身侧步下竹台朝假山之中走去。亭前的玄影冷冷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僵直的跟了出去。

      宁姗惊怪的想,瞪我干什么。

      “人都走了,宁二小姐想问什么便问罢。”牡丹起身幽幽的说道。

      宁姗也站起身郑重的看着她,生怕她跑了似的直截了当道:“你的规矩是什么?为何他要受了定魄针才能见你?”

      牡丹轻怔,想不到她开口一问便是重点。丹凤眼眼光一撇语气嘲讽:“看来你对他还很不了解。若想帮他便亲自去问他吧!”

      宁姗不明所以的打量着她。亲自问他?他知道如何解定魄针吗?心底掠过一丝欣喜。突闻牡丹笑道:“我很好奇,为何他会倾心于你?纵你有几分姿色,也不至于令他如此。若论才智,你也不过有些小聪明罢了。你凭什么?”

      宁姗一怔。是啊,她凭什么。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因他说心中牵挂着她,她就信了。只因喜欢上一个人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的喜欢上了。她凭什么?这也要用来衡量吗?她看向牡丹,以极自然的口吻回道:“看来你对他也不是很了解。不如亲自去问他吧。”

      “你!”牡丹胸口起伏微有些娇喘,瞪了她半晌,蓦地冷笑道:“他喜欢你又怎样?你还不是一样要顾念兄妹之情放弃他么?到头来留在他身边为他做事的,还是我。”

      宁姗怔忪。她已将自己的事调查得如此清楚了!那祝流年知道了吗?她看向牡丹倨傲的神色,便在心底否定了。牡丹怎会告诉他呢。那晚在揽月山上她听得清清楚楚,牡丹说,为他死了都甘愿呢。不让他知道最好,否则多为难呢。

      “不说话了?让我说中了吧?”牡丹笑着,笑容掩在鲜红的面纱之中渐渐苦涩,“喜欢他的女子又何止你我二人?我只见了他两次,便是这般难忘了。早闻他的风流多情,这样的男子最是可恶!偏偏他待女子又是那般温柔。他这样的人,只能够远远的望着。走进他的心里何等艰难!你又凭什么做到?纵是做到了,依他的性子,也是暂时的。”那样浑身闪耀着光芒的人,会始终如一的喜欢一个人?自问拥有倾城容色的牡丹也如何不相信。

      宁姗垂下眼眸,不知该与她说什么好了。半晌淡淡道:“你不说出那规矩是什么,我也有办法知道。”话落不再看她,折身步下竹台走向了假山之中的夹道。

      夕阳垂落,暮色袭来。脚下的路逐渐昏暗,心中的灯火却是通明。

      他风流吗?可他在这些手下心中的形象如此模糊。他身边没有一个女人。他不会始终如一吗?纵是嗜酒如命,可他也只爱杏花醉啊!心中传来一丝隐痛。宁姗抬头望向豆沙色的天空中那一弯若隐若现的月牙,扁了扁嘴。祝流年,为何我要如此了解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二十八)开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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