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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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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芸推开门,门外春阳乍起。
许清秋逆着晨光,向她招招手。
“许姑娘竟来这么快,”温芸揉揉发端,看着许清秋身旁的行李箱,“只是小倩未醒,不如将东西先搬入我家,再做打算。”
“好啊。”
许清秋压了压不知从哪弄来的大圆顶帽帽檐,身着白色连衣裙,拖动行李箱慢慢踱步。
温芸看着行李箱渐渐被推进门,待到许清秋白色底边鞋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才跟住掩上门,自顾自叹句。
“像小学生春游。”
“温姑娘是在夸我年轻呢还是在说我衣品很幼稚呢?”
“或许,两者都有?”
温芸眉角上挑,少见未做遮掩地露出一个笑来。
温姑娘看起来心情十足好。
许清秋这般想着,本不打算计较温芸的话,此刻却也乐得借题发挥,好让温芸更开心一些。
于是她假意娇气地嗔道。
“不可,贬就是贬,褒就是褒,温姑娘您偷偷安慰人呢?”
“可是年轻才易显幼稚啊,许姑娘。”
温芸这般微笑着说。
温芸这般怀念着说。
周遭兀地安静下来,好似周围一切远去,暗去,无趣。
使得许清秋眼中仅余有温芸那寂寥的微笑。
于是她便十足难过起来。
是的,她竟因着温芸在难过。
她难过自己竟不知趣地让温芸想起看起来就不怎么愉快的往事,她难过自己竟不能伴着温芸走过温芸记忆中那些难以度过的日子,她难过自己竟不敢开口好让自己知道有关温芸的所有事。
对于旁人而言,她的这些难过好似无病呻吟。
可她也知道这些难过莫名其妙,但她还是为着温芸在难过。
我这是怎么了呢?
许清秋思着念着,忽地就很想抱一抱温芸,嗅一嗅她身上的清香。
她的确也这么做了。
于是温芸挑挑眉叹口气,显得有些无可奈何,因为她知道,许清秋绝对没有听到她刚刚的另一番话。
晨光已是照耀多时。
姚小倩睁开眼,屋外的光线透过厚重窗帘,微弱散入室内。
她定定神,仔细听着里屋的某个声音。
“明知将分手,但若人未开口,我都会一在当我通通都拥有。”
枕边传来王菲的歌声。
不是这个。
“滋滋”
风扇扇叶转动的声音。
不是这个。
“嗒嗒嗒”
终于听到从床头传来腕表仍在转动的声音。
她忽地叹口气。
几年前徐湘竹走时,只余下这块表,陪了她很久很久的表。
青色的表带已被岁月侵蚀,上面零零碎碎的黑色出现,扩大,若不是温芸再三劝说,或许姚小倩会戴着这块表渡过这几年。那么,表带将不在泛青,而是由破损的黑斑覆盖上去,轮到青色零零碎碎点缀其中。
据说这块表伴了徐湘竹十年,而在徐湘竹遇见姚小倩的那几年,姚小倩也不止一次替她去钟表店修理这块表。
按理说能这样伴着徐湘竹的表,她一定不会忘记拿走。
可是她真的没有拿走,反而除了这块表,余下的一切,能拿走的都拿走了。
温芸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用意,倒也懒得去想。
而姚小倩,固执认为,只要某日表不转了,徐湘竹便回来了。
姚小倩推开门时,温芸正在作画。
笔尖沙沙,绷紧的小臂线条分明,血管清晰可见。
因此似是毫无意外地,许清秋坐在椅子上,长发挽起,眼神流连在温芸手上。
“小倩姑娘早。”
许清秋视线回转,朝姚小倩微微点头。
“许姑娘早,可吃过早餐了?
“路过阿忆店面时被她叫住,一起吃了些包子。”
姚小倩抬脚,脱鞋,从鞋柜随意抓起一对拖鞋扔到地上穿好,径直往厨房走。
“温芸饶是没有吃早饭的习惯,那我弄些饭菜陪我随便吃些可好?”
“好。”
许清秋倒也弯弯眉角一笑,应承下姚小倩的邀请。
笑得那般快活,使得温芸笔尖顿了顿,再也无从下笔,却又生怕被发现,只好漫无目地用铅笔涂涂抹抹。
“咳咳,”眼见许清秋目光随姚小倩进了厨房,温芸只好假咳两声,找个由头说话,“喉咙有些发痒,麻烦许姑娘帮我倒杯水来可好?至于小倩——谁说我饶是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了?”
“好,不麻烦。”
许清秋起身,也向厨房走去,姚小倩倒是从厨房走出,笑得像只狸。
“可算了吧你,湘竹走后,我可没见你进过几次厨房。”
温芸挑挑眉,唇角微翘,眼中含笑,许清秋正好持杯走出。
温姑娘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这个徐姑娘,和温姑娘关系很好吗?
许清秋持杯走到温芸身旁,温芸转身接过水,道了声谢。而后许清秋五指接回水杯时,她终归没忍住。
“温姑娘,你和徐姑娘关系很好吗?”
“湘竹?还未来得及和许姑娘你介绍过,湘竹就是隔壁屋屋主。”
许清秋指尖敲敲杯壁,点了点头,温芸余光瞟瞟,见姚小倩返身,眼看许清秋又要开口,只好压低声音。
“至于湘竹去了哪,许姑娘还是暂时别问为好。”
“小倩姑娘的厨艺,相当好呢。”许清秋端着碗,相当拘谨地伸出筷子夹菜,“小倩姑娘是做什么工作的,厨师吗?”
没料想此话一出,温芸和姚小倩的筷子都顿一顿,让她不由得多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许姑娘看人的眼光真准,”温芸从桌上收回筷子,调侃道,“小倩,她啊,刚来这的时候能把鸡蛋煎成一块又一块的不明黑物,厨艺差到湘竹觉得她开火是对食物和人的酷刑。”
听得许清秋为之一愣,多看了两眼盘里的苦瓜炒蛋,姚小倩注意到许清秋的视线,倒也只是笑笑。
“多久前的事了,现在温芸的厨艺可大不如我了哦。”
“我不算你半个师傅么?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很正常的事吧。”
话题好像岔开了。
许清秋听着两人开始拌嘴,倒也无所谓姚小倩的职业究竟是什么了。
“明明就是自己变懒了,不愿去做饭菜,手艺才下滑的。如果湘竹还在的话,骂都骂死你了。”
如果徐湘竹还在的话。
明明是顺着话题随意讲出的话,此时却令两人无比在意起这个如果可能发生的事。
饭桌上静默下来,许清秋是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随之沉默,该说不说,也很符合她平时的风格。
如果徐湘竹还在,自己和姚小倩的关系是会像现在一样好呢,还是犹有过之呢?
温芸想着,忆着,忽然就记起,二十四岁那年,自己生日聚会喝醉而归,徐湘竹一边忙着冲泡蜂蜜水,一边说——
“温芸,生日快乐,请你带着你和我二十四岁以前的所有悲伤与难过,我们一起去到世界尽头,去到诺亚方舟。”
大抵是这么一段话,那么徐湘竹,你会不会真的去到了某个世界尽头呢?
温芸叹口气,开始思索每每提到这个话题,要怎么回答姚小倩的提问才能让她满意。
“温芸,你说湘竹到底去哪了?”
果然一如往日地提问,不止语句,甚至连语气也一模一样。
温芸无奈地放下筷子,看着姚小倩懒洋洋地躺靠在椅背上。
“天知道,世界那么大,一个人想躲着你,自有千千万万种去处,上哪找?换句话说,世界这般大,她大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天若是她想回来了,你下楼丢个垃圾都能撞见她。她若刻意躲着你,你满世界去飞,去跑,你到底寻不到她一点踪迹。”
姚小倩听了温芸千千万万种说辞,此刻却唯一一次半点听不下去温芸的话。
不由得放空自己细想,如果徐湘竹还在,自己会过得怎样呢?是会更快乐,更伤心?亦或是,一般无二?
姚小倩思着,念着,忽然就回忆起,在那个阴天,自己撬开天黑黑却不见亮灯的房屋门锁进来想大哭一场,却被徐湘竹环住,说——
“若为男人而哭,剧情未免太过俗套太过无趣。”
那么自己知道徐湘竹走后,有哭过吗?是夜深小声抽泣,还是傍晚归家发觉无人时放肆去大哭呢?
不知道,想必那段时间的记忆,已经被自己失去了。
人生中有许多东西生来就必须被失去。
有生命,有时间,有信,有爱。
可在与失去的对抗中,我们学到了许多。
例如,眼泪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因为用眼泪就能够挽回的东西,从来就不曾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