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写》北纬九十九

2、002

　　当天晚上钱纥就住进了陶明中学的宿舍。他倒是可以走读，不过路远了点，思来想去也没什么一定要回家的必要，就乐观地决定了要住宿。
　　家里人没有拦着他，白天就安排好了一切东西，被褥衣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巧就巧在钱纥和吕橄不止是同桌，宿舍也是同一间。陶明中学住宿条件不错，标准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吕橄的房间一直没住满人，除了他就是隔壁二班的一个男生，叫张文彬。
　　吕橄一路上都很感慨：“相逢即是缘，更何况咱们这么有缘！钱兄，请进！”
　　毕竟都是男生，彼此之间稍微说几句话就热络起来了，钱纥此时也笑着应和几声，两人勾肩搭背地进了宿舍。
　　宿舍晚上并不熄灯，不乏有卷王挑灯夜战。张文彬就是其中之一，两人踢踢踏踏走进宿舍的时候，张文彬已经算完了二十道选择题。
　　对钱纥，张文彬也只是淡淡打了声招呼，没别的话。
　　吕橄趴在钱纥耳边给他介绍：“他上学期还在一班来着，期末考完刷下去了。这架势，下学期一定是要回来不可。”
　　钱纥默不作声。
　　刚刚结束的四节晚自习，他勉勉强强写完了今天的作业而已，对他来说已经是相当不容易。
　　像这些人一样，回了宿舍还要给自己不停加码，钱纥并没什么兴趣，也没有信心。
　　吕橄嘴上对张文彬的努力啧啧称奇，但自己洗漱完了以后，也翻出今天的物理笔记，对着习题练起了不太熟悉的公式。
　　钱纥洗完澡出来，看着这两个安静学习的舍友，也只得安静坐下来看看书。
　　只不过这知识一点都不进脑子。
　　直到这时钱纥才明白母亲送他来陶明之前，说的那句“环境对人的影响还是蛮大的”是什么意思。
　　在上一所自诩为贵族学校的高中，钱纥每天最要紧的事，也不过是一群纨绔聚在一起吃喝玩乐罢了。
　　如果不是发生了点意外，钱纥的中学生涯就该那么平静度过。
　　而不是半路挤进陶明中学这条火药味儿十足的赛道。
　　十一点的时候，大教学楼那边传来了钟声。钱纥转头去看窗外，紧接着就听到走廊喇叭里传出甜美温馨的提示音：“同学们，晚上十一点了！早睡早起，注重身体健康，兼顾学习效率……”
　　吕橄特别听话地扔了书，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睡觉睡觉。”
　　有人第一个爬上床去，钱纥也松了口气，跟着上床。张文彬一声不吭，起来关了灯，坐回桌边用台灯的光亮继续做题。
　　科目也已经从数学轮换到了英语。
　　吕橄躺在床上和钱纥说话：“钱兄，你怎么高二了还从苏吴转学过来？苏吴的学校不是挺好的吗？”
　　江省苏吴市，教育质量相当高，全国公认。
　　钱纥讪讪的，“家里的原因……”
　　吕橄情商在线，听出他不想多说，就流畅地换了话题：“明天可有热闹看了。今天升旗仪式上你也听到了吧？这事没完。”
　　钱纥不了解内情，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茬。反倒是一直奋笔疾书的张文彬来了兴致，微微抬头接话道：“你们班那个简安萨……没问题吗？这么做的话很容易惹上大事啊。”
　　吕橄侧身，拄着脑袋往下看，“怎么说？”
　　张文彬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六班那几个学生，他们家长都挺难缠的。不然的话早就松口道歉了。”
　　吕橄却胸有成竹，“他们有家长，简安萨和景赫深也有。”
　　“那倒是。”张文彬说着，又皱了皱眉，“不过我没见过简安萨的家长。上次也是只有景赫深的家长来了。”
　　“有景赫深的家长就够了。”吕橄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在意细节，“总之，必须要他们道歉。”
　　钱纥一直默默听着，直到这时才开口说了句：“你们还挺团结的哈。”
　　“必须的。”吕橄笑了几声，“你还不知道，简安萨和景赫深人都很好的。六班那几个一直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次欺负到咱们一班同学身上来了，不能忍。”
　　少年人的感情，幼稚中带着十成十的炽热。
　　钱纥的确是不知道，不过吕橄这么说了，他当然是相信。
　　顺便酸溜溜地问了句：“简安萨同学成绩很好？”
　　张文彬直接退出了聊天，提起笔继续划阅读理解的关键词。
　　吕橄笑嘻嘻的：“全市前十，从来没掉下来过。上周还去了竞赛……估计是去拿保送名额喽。”
　　保送吗。
　　钱纥没再说什么。
　　在他原本那条人生路上，应该是高中毕业就出国留学，通过校友捐赠给他买个入学名额。
　　国内的高考竞争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吕橄打了个呵欠，这段对话也就结束了。
　　钱纥独自发了会儿呆，没多久也睡着了。
　　都不知道张文彬是几点才睡觉的。
　　第二天一早，起床铃激烈拉响，钱纥人是醒了，意识却还没醒，只听见隔壁床上“砰”地一声，伴随着掀开被子的利落声音，眨眼间吕橄大咧咧的声音就已经冲进厕所里去了：“我先我先！”
　　张文彬的骂声紧跟着传来：“滚！排队！”
　　丝毫没有抢厕所意识的钱纥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凌乱了足足一分钟才在吕橄活力十足的喊声中逐渐清醒，懒洋洋地爬下床。
　　混乱的十五分钟后，钱纥几乎是被吕橄拽着冲进了食堂。
　　而食堂里早已经人头攒动，两人排上队，好不容易才轮到他们，钱纥却扫了一眼窗口内的早饭就没了胃口。
　　吕橄倒是很认真：“姨，我要个肉包子，豆浆，再给我拿个鸡蛋饼。”
　　钱纥默了半天，“……水煮蛋谢谢。”
　　“吃这么少？”吕橄好心劝他，“你这大课间就得饿死。”
　　钱纥于是硬着头皮加了杯粥。
　　坐着吃饭的时候，餐品的味道证实了钱纥的担忧。水煮蛋倒还好，粥很浓稠却没什么米，有股奇怪的碱味儿。对面吕橄的肉包子一口下去没咬到馅，鸡蛋饼有点硬。不过看吕橄的样子，倒是习以为常。
　　吃完了饭，两人赶去教室。李民生还没到，教室里人不太多，而且大半都围着后排一张桌子。
　　吕橄：“哟哟哟。”
　　钱纥定眼一看，被团团围住的正是简安萨。此时此刻，简安萨正从一个保温袋里一样样掏出早饭，对照着本子上的记录分发：“呃，你的煎饼加火腿加黄瓜丝，你的鸡蛋灌饼，你的鸡排饭……”
　　钱纥愣住了，“她在干什么？”
　　吕橄口气酸溜溜的，“简安萨是走读，帮忙给他们带饭。”
　　钱纥想到了吕橄说的“简安萨人很好”，便随口说：“真是好人啊。”
　　吕橄补充道：“一次两块，包月45跑腿费。”
　　钱纥：“……”
　　钱纥：“你为什么不找她？”
　　吕橄的语气更酸了：“吃食堂怎么了？也挺好吃的啊，笑死，根本没想吃外面的野食。”
　　这很难评。钱纥想想今天早上吃过的东西，一时间有些犹豫。
　　想背叛和吕橄同甘共苦的早饭阵线。
　　不过没等他犹豫很久，简安萨前脚分完早饭，后脚李民生就背着手进来了。同学们瞬间鸟兽散，各自回到座位上去，看书的看书吃饭的吃饭。
　　钱纥也和吕橄一起坐到位置上去。
　　李民生环视了一圈，“好好上自习！”然后又小声叫简安萨，“简安萨，你过来。”
　　吕橄激动地用胳膊肘一怼钱纥。
　　钱纥吃痛地“嘶”了一声，看着简安萨起来跟着李民生走了出去。
　　教室里只安静了两分钟，确定李民生和简安萨走远了以后，早饭顿时就不香了，教室里炸开了七嘴八舌的讨论。
　　“六班那几个玩意儿是不是又叫家长来了？”
　　“又他妈的要欺负人是吧。”
　　“景赫深来了没有啊……”
　　“不过有一说一这事儿闹得挺大的。”
　　“闹大了还不好？让大家都知道知道他们六班什么德行。”
　　“有老李在应该没事吧。”
　　讨论到第一节课上课前攀升至白热化，又在语文老师进屋后迅速偃旗息鼓。几声怒骂后，表面平静了的教室沉浸式开始了风雪山神庙。
　　钱纥坐在后排，眼看着前面同学满天飞小纸条。
　　讨论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方式。
　　这一节课，简安萨都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