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写》北纬九十九

1、001

　　钱纥插班报到的时候正赶上周一升旗仪式，新班主任李民生领着他绕过操场上排排站的学生队伍，到人群最后面去慢慢参观。
　　“钱纥啊，你以后就是咱们陶明中学的学生啦。你放心，咱们陶明的学风主打的就是一个开明、自由，同学老师们都很开朗外向，融入起来很快的。千万不要紧张，要积极调整状态……”李民生语重心长地说着，不时朝着整齐的学生队伍指指点点。
　　钱纥心不在焉地听着，说实话也没太听清。主席台上正在进行学生代表演讲，一个穿着校服、偏瘦、短头发，一看就很一心向学的女生正在发表讲话，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平静清晰地从扩音设备里传出来，洪亮地响彻整座学校。
　　李民生注意到钱纥频频瞟向主席台的眼神，热心地介绍道：“那是咱们一班的学习委员，简安萨同学。简安萨同学的成绩始终稳定在年级前三名、全市前十名，非常优秀！”
　　钱纥有些心虚地“哦”了一声。
　　陶明中学虽说是私立学校，但每年的上线率、重本率都可以和海舟市一中硬碰硬，实力不可小觑。
　　因此陶明中学的生源选择还是比较严格的，中考成绩和兴趣特长都在考察范围内。而钱纥入学走的则是另一条路子，财路。
　　换句话说，把他塞进一班，纯粹是来拉低班级平均分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的功夫，台上的简安萨演讲收尾，手中的讲稿也随之合上。
　　方脸背头金边眼镜的校长，一边跟着鼓掌，一边走上前来想接过话筒。结果简安萨并没立刻转身，而是握着话筒抬起眼睛。
　　一双又黑又亮，异常平静的眼睛。
　　李民生似乎预料到了什么，微微皱眉抱起双臂。
　　“接下来，我要借此机会说说另一件事。”
　　简安萨的视线明确地投向人群中某个区域，“高二六班的吴某、张某、韩某、姜某，曾在上学期造谣我与景赫深同学排挤、霸凌低年级同学，给我本人和高二一班班级荣誉造成恶劣影响，也导致景赫深同学因抑郁而至今未能返校。经过家长、学校老师们的长时间私下沟通，虽然目前谣言已经平息，但我和景赫深同学迟迟没有得到这四位的正式道歉和赔偿。在此，我代表我个人和景赫深同学，敬告这四位，如果继续以冷处理方式面对这一问题，我们将放弃和解方式，采取法律手段……”
　　旁边的教导主任本来想上前抢走话筒，但看身边的校长双手插兜无动于衷，也不由得犹豫地站住了脚，迟疑地听着简安萨把话说完。
　　台下的学生们早已经炸开了锅，最不平静的当属一班和六班，前者一片叫好，后者面面相觑，直到某个女生“哇”地哭出声来。
　　李民生怜悯地看了那边一眼：“嗨……六班就一个姓姜的同学。”
　　无效匿名。
　　钱纥很想说个“6”，但毕竟初来乍到不好发表意见，只能略感兴奋地抿起嘴角。
　　等简安萨把话全说完了，转身朝校领导们深深鞠了一躬，话筒递给教导主任就走下台来。
　　高二一班的队伍欢呼着迎接她凯旋。后排的同学看到李民生在，不敢太放肆，鼓鼓掌也就算了，前面的同学则是天高皇帝远，恨不得在操场上开个庆功宴的架势。
　　主席台上的教导主任“砰砰砰”拍了好几下话筒才让学生们安静下来，满头大汗地请校长继续讲话。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校长接过话筒，对刚刚发生的一切只字不提，准备好的讲话稿叠了两下就放回口袋里，“散会！”
　　李民生：“6。”
　　说好了要宣布五一放假安排的呢。
　　“算了，咱们也进班吧。”李民生背着手，继续对钱纥语重心长：“咱们陶明校风还是很好的，同学之间团结友爱，刚刚简安萨同学所述经历只是极个别现象，校领导们也一直在积极解决……”
　　钱纥听着，注意到李民生背后不远处一个幽怨的眼神，“李老师，那个男的在瞪你。”
　　李民生头都懒得回，“六班班主任吧……”
　　就因为两班学生之间的事，两个老师之间的关系也跌落冰点。
　　李民生和钱纥一起，跟着学生队伍溜达进教学楼，远远地就听见高二一班的教室里迟迟安静不下来，讨论的中心自然是简安萨的壮举。
　　钱纥跟着李民生走进班级后，屋里才稍稍安静下来。还在操场上的时候，不少同学就已经注意到了队伍末尾的钱纥，“有个转学生”的消息早已经传遍。此时许许多多好奇的、探询的眼神落在钱纥身上，钱纥不得不眼神乱飘。
　　然后就飘到了简安萨身上。
　　风暴中心的女生坐在教室后排靠门的位置，独享着她一成不变的平静。她脸上眼里依然没什么情绪，只不过也在看着钱纥，很单纯地看着。
　　钱纥的眼神短暂地和简安萨对上，然后赶紧赶路似的继续飘。
　　李民生敲了敲讲台，“都别吵了啊！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刚刚转学过来的新同学，钱纥，我们掌声欢迎钱纥同学！”
　　于是教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钱纥已经感觉到了，一班的同学们不是一般的热情。
　　该说是精力旺盛么？
　　在李民生眼神示意下，钱纥捏了根粉笔在黑板上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保守地做了段自我介绍。
　　保守的意思就是“大家好我叫钱纥我从苏吴市转学过来希望能和大家共同进步请大家多多关照”，关于兴趣爱好过往经历只字不提。
　　新同学们很买账，又献上了一段热情的掌声。
　　李民生随手指了个后排位置给钱纥：“你先坐那边去吧，咱们的座位是每周轮换的。”
　　钱纥就坐了过去。
　　角落的位置，同桌是一个靠着椅背嚼口香糖的男生。钱纥刚落座，同桌就伸出手来，“你好你好，我是——”
　　“吕橄！把你的泡泡糖给我吐了！”
　　李民生的震耳吼声吓退了同桌的友谊之手。吕橄匆匆扯了张纸吐出口香糖扔进角落垃圾桶里，一脸无辜地抬头看李民生。
　　李民生这才低头去翻教材，“来，把物理书都拿出来……”
　　吕橄拍了拍心口，小心翼翼地发起第二次交流，“你好你好，我是吕橄。”
　　“你好。”钱纥的名字还挂在黑板上，没必要重复。
　　毕竟是尖子班，吕橄的问候也就到此为止。开朗一笑后，吕橄翻开书，托起下巴看李民生去了。
　　钱纥依然是心不在焉。听了一会儿后感觉果然是跟不上进度，钱纥的注意力就开始飘散。
　　眼神向右移了移，隔着两组，小斜线的末尾，简安萨的背影清瘦地映入眼帘。
　　女生坐姿很好，她始终没看黑板，微微低头在纸上演算着什么，安静而迅速。
　　钱纥愣了愣，注意力忽然就回来了，李民生的声音再一次灌入耳朵，还好没错过很多。
　　此日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