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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淤泥里开出的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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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阳光为屋子笼上一层薄薄的纱。
沈宏建起得早,毕竟,他可是村里出了名的爱岗敬业、勤劳能干的青年教师。
小沈杏每天都被男人收拾东西的动静吵醒,但她必须闭着眼,装着睡得沉。因为,小耳朵被拧的疼出了教训。
起初,小沈杏看着爸爸穿着白衬衫,正在往单肩皮包里装着什么,看到他准备要走,便从小床上坐起来,长着双臂,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尽管她有时候会痛,但还是潜意识地靠近爸爸,渴求一个抱抱。
但沈宏建看着眨着大眼睛、小胳膊乱晃、小嘴不停一刻的小沈杏,只觉心中有气,他疾步走到小床旁把小沈杏扯倒,小沈杏的头磕到了墙上,潮湿的墙上出现了密集的气孔,吞吐着她的委屈。
她本来想哭,睫毛翕动着,愣是把情绪憋了回去。她小嘴紧闭成一条线,扭着小身躯,诉说着疼痛。
但沈宏建以为她在倔强,便拧着她的小耳朵,恶狠狠地喊着:“没娘养的东西,大早起就给人惹不痛快是吧!你不睡觉给我在这耍疯,我让你耍,我让你耍!”小沈杏只能缩成一团,默声求饶。直到她的小耳朵渐渐泛红,他才松手。
小沈杏侧躺着对着墙,小腿曲着,两只小手轻轻地搓着受伤的耳朵,她不敢再看背后的男人。
背后的男人,拎起单肩包,拿着茶缸杯子,又俨然换成一副好好君子的模样,噙着人畜无害的笑。
村里人谁都心疼这个可怜的男人,本来,他工作良好,婚姻美满,家庭幸福,没想到,生了个女儿,就像灾星降临一样,把这幕结局欢乐的舞台剧拆的零零散散。
大家都夸他女儿可爱,其实背地里,只觉得是个扫兴的家伙,巴不得离得远远的,传着传着,就说是女儿克死了母亲,更觉可恶,但碍于照顾这刚失去挚爱男人的心灵,也就不敢当面多说什么,但谁也不会听见他绝情的话语—“保小”。
沈宏建在告慰妻子亡灵的三个月里,每天走哪都端着个骨灰盒,吃饭就放在座位旁,睡觉就放在枕头旁。
村里人都觉得他魔障了,都开解他,他似个正常人一样答话,但却依然坚持着这样的行为,这让大家都深深地为他的痴情、专一所打动。
久之,也就没人再劝导什么,他好男人的形象就此立住。
不少村里的年轻女性听说了他的深情都打上了他的主意,但碍于伦理道德,也不敢做什么过火的行动,频频往他跟前站的倒有几个,只为混熟脸,日后再好相见。
沈宏建留意了几个村里有钱人家的女儿,但也不敢表露心思,只是偶然联系来者不拒,揣着聪明装着糊涂。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才是亲手将阿茹打入地狱的恶魔。
有一种畸形的爱早已腐蚀了他血红鲜活的心,在狭窄的空气里,他选择堵住了呼吸,他的还有她的。
叶晚茹死后的那几天,他都不知道,他不住地颤抖,嘴里的痴喃,绝望的泪滴,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在装,装成很爱她的模样,可他忘了,他本来是爱她的,曾经有朵天真的雏菊已然凋落。
她遗体火化的时候,他没去,当时他要给孩子们上数学课,校长本来体贴地说,什么时候晚茹火化,你尽管请假。
但他将这事隐瞒下去,没有通知任何人,只让她一个人凄凄零零地走,他是火化现场最后一个到场的,也是唯一一个亲属。
他只记得,放学后,小孩子们都很喧闹,喧闹的令他头痛,他咽下不合时宜的吼叫,余光却瞥向柳枝条曳动光影下的长椅。
那年,一个身着鹅黄连衣裙、乌黑长发垂于腰间的女人坐在他的旁边,让专注读书的他分了心。
她坐过来,将一本书放置膝上,萦绕着他的是一股清新的柑橘香,举手投足间又带着小女人的娇媚。
他时不时地瞥着她,观察她温柔的侧脸,看见她莹莹的玉指翻页时,心脏漏了一拍。
她撩拨头发的时候,他只想亲手有幸地抚着她的发丝,绑在脑后,最后将手指的余温、滚烫的悸动留在她的发尾。
他第一次羞怯地红了脸像是黄花大闺女,他故作镇静,想着和她搭讪的台词。
冥冥中,他注意到她看的是一本诗集,他尽脑汁好不容易想出了一句诗,她却被一位女老师叫走了,只将木讷的他留在原地。
唯当时的香气不变,只不过,回忆里的如今再闻,也只是苦柑橘香了。
去年,还是坐在长椅上,她仰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空地上的儿童追逐嬉闹,在这片地上种满了银铃,她含着笑,眉眼弯弯地注视着他英俊的侧脸,小声娇俏地说,我们也要一个孩子吧,让他在我们爱的家园里长大,陪伴他成长,小的时候,我们牵着他走,等我们老了,就让他牵着我们走。
他扶着她的肩,把她搂得紧紧的,将一句“好”烙在她的心里。
水晶般剔透的承诺将他与她的青春燃出了光亮,也燃成了灰烬。
他当时只觉着这绵软的嗓音和孩子们的笑声悦耳得很,仿佛他们真的能经过感情的变质一起到白发苍苍。
他触到幸福的尾巴,却让它永远躲了起来,躲在了名为回忆的灰暗角落,他再不敢触碰,再不敢悔恨。
他怕,悔恨使他抓狂,使他发疯,使他不顾一切的想要回到回不去的过去。
好在,他的母亲总是提醒他血淋淋的现实,以及这个小婴儿的出现,更是让他成为两面三刀的势利鬼。
他知道,这是阿茹最不想看到他变成的样子。
但阿茹,你可知道,这才是我的本性?
收回余光,空间的瞬移,他来到火化场里,他缄默着取走她的骨灰,脑子里全是爱人生前的模样,他嗤嗤地笑,眼神却涣散。
阿茹,你再看不到我的模样了,我也看不到你了。
终于不用互相折磨了吧,解脱吧,我的爱人,我的负罪,我丑恶的一生。
当然,我知道你不会想让我愉快地活下去,那就让我再看看你的眼,再无止境地一条路走到黑吧!
清晨等他离开后,小沈杏摸索着书桌上的馒头,尝着发酸的馒头,但她好奇的双眼看向闪耀的林子,听着窗外鸟儿的歌喉,仿佛自己吃的也是香软的米饭,那是邻居阿姨喂给她的美食。
孤单的一天就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