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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淤泥里开出的花(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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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沈杏只觉午睡是最舒服的时候,她仰头侧身软趴趴地倒下去,小头发就像蘑菇一样绒绒茂盛在枕头上。
明晃晃的一团金黄会将她晃醒,她就伸出一双小手在空气中抓来抓去。
抓不到就把手掌心冲着窗外的太阳,她闭上眼睛,彷佛已经捉到阳光了,感受着要把她包裹起来的温暖,像是母亲在回应她,她有些认生,但她对自然这唯一的母亲却想不顾一切去亲近。
沈宏建中午也不回家,但在学校里却早早地离开了。
老师们都以为他着急回去照顾孩子,但没想到他每天中午都待在冒着一个个坟头头的坟地里。
他将手中的想念洒下,带着罪恶又无法回避的爱,她不再居无定所,和他的心一般四处流浪了。
骨灰就这样被埋在了一片枯地上,带着她的失望埋葬了她的人生。
后来他每天都来,带着一包格桑花种子,悄悄地播撒下,他知道这是阿茹生前最喜欢的花,她当时拉着他的手,一脸倔强地说:“宏建,我不管周围人甚至我父母什么看法,我可以背叛任何人,但我绝对不会背叛你。请给我幸福的回报,正如盛放的格桑花”。
她说,格桑花的花语是幸福、顽强、珍惜眼前人。
他看着她痴迷,看着她沉沦,看着她无畏地说想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
可是阿茹啊,或许在某刻起,爱你这件事我就再也做不到了。
我被墙夹着,再无法呼吸,我是木偶,我是傀儡,我是渴望着你爱的卑劣小人,我是无法忠于自己的卑微懦夫,你的爱如海浪,冲走了我的烦恼和忧愁,你留下的痕迹却是我无法自主又狡猾的伤害。
我无法怪你,又无法完全不怪你。
我也曾坦然想过、坦然面对过、但我无法坦然接受过。
你,在我眼中,一直是有缺陷的。
从缺我的爱到缺我的伤害,我看着你的笑脸,将这一切强加给你。
爱,只有我能给你,伤害亦是同理。
我想掌控你,像手心的荔枝,像橘子汽水的气泡,像音乐盒不变的旋律。
他每天来到坟地有时浇水、有时发呆、有时给她唱起了歌,有时给她叙述着每一刻发生的一切。
昨天的格桑花冒芽了,今天的格桑花长高了一些,明天的格桑花就要开了。
阿茹,我知道你睁眼看着这一切呢,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只要你还注视着我,注视着我们拥有过的回忆。
我恳求你,我跪下来拜托你,就算我让你离开也不要离开我啊!
那个小孩,她是罪孽,她是灾星,你也应该恨她的对吧,我想是这样。
她是毒药,是定时炸弹,是命运的剪刀,剪掉了我们之间的所有所有。
阿茹,她会受到惩罚的,就像你受到了惩罚一样。
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才会现在这样,把我搞的人不人、鬼不鬼,每天还要惦念你,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我做错了,为什么你也不惩罚我?我搞不懂,阿茹,我累了,我对你的爱枯竭不了,哪怕像燃着的蜡,烫烫的油还会滴在我心上,淌出一道印,我早已麻痹,但印记会一直提醒我的爱,我那有缺陷的爱,我那不愿提及的爱。
等他再回到学校,脸上又挂上了温暖的微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活像一位慈爱的新手父亲,面对棘手的任务,添麻烦的小甜心,沉舟侧畔后的游刃有余。
那是一张任谁看到都幸福的脸。
下午的数学课,沈宏建教二年级小孩们九九乘法表,他在讲台上站得笔直,被风掀过的教案迎着午后慵懒的日光静静地躺在讲桌上,随着他拿粉笔黑板上书写的动作幅度,他柔顺的黑发在额前晃动。
他洗的发黄的白衬衫在他身上仍显得一丝不苟,黑边眼镜平添了温良,相比于严肃。
他一笔一划地规整着板书,一个一个板块被他划分很清晰。
小孩子们瞪着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铅笔一点点地在纸上刻上痕迹。
孩子们都亲近这位笑似春风的男老师。
课本只有几本,孩子们只能互相传着看,一双双小手急切渴望地挥动着,一些害羞的小手缩在桌后身前,眼睛却对那本知识宝典望眼欲穿。
没有板擦,抹布被堪堪地堆在讲桌上,粉笔潮潮的反复被用来用去,有的只剩下了一个矮矮的头,还敬业爱岗地固守在那个神圣的角落,等待老师将它的最后一点余热发挥。
木头桌椅有的有点发霉了,小孩们好奇地问起来,老师就耐下心来为他们讲解发霉的原因、过程、危害、处理方法。
孩子们只觉得神奇,一方面,对黑绿的斑点的生长很纳闷,另一方面,又对于不起眼的小小霉菌有这么大潜在危害而惊叹。
他们一听可能会生病,一开始,也很害怕,但经过老师安慰和带领下清理桌椅,他们都挺起了小胸脯,似一个个小英雄。
一双双小小的手拿来家里的抹布来学校,老师拿来家里的洗涤剂,孩子们在老师命令前乖巧地坐到原位,一桌桌的右上角都摆着方方的抹布,有的抹布脏迹斑斑、有的抹布皱皱巴巴。
有着崭新的抹布的小孩子自信神气地眉毛挑到云朵上,脸颊飘着两团红晕的、小眉毛扭曲成一只只毛毛虫的小孩子桌上放着破旧丑陋的抹布。
但在老师介绍完方法后,个个干起活来都不含糊,一滴滴洗涤剂落在课桌上,孩子们就赶紧拿着事先沾湿的抹布贴着桌面蹭过去,小手使劲地搓成一团,仿佛霉菌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柳絮调皮地钻过窗缝溜进来,不一会儿,就吹进一个小朋友的鼻子里,一个难以抑制的喷嚏掷地有声地被打了出来,教室里顿时哄笑一堂。
又一场大战一触即发,孩子们又开始追逐着满教室里跑的柳絮,它一会儿窜天高、一会儿三段跳、一会儿又盘旋而上。
多亏了粗糙坚硬的水泥地,孩子们每一步每一跃都踩在实心的现实上。
但是他们的一张张小脸上看不出半点苦涩,扬着咧到耳根的弧线,黑珍珠般酒窝里盛着这段岁月。
老师又急忙重新组织起来,有几个捣蛋的小孩子擦完自己的还要给别人捣乱,将自己从墙角收集的柳絮滚成一个小球,弹到其他孩子身上,被老师呵斥后,只好翘翘嘴帮那个孩子擦。
也有一直不吭声默默干活的,那样的孩子是最招老师夸的了。
风吹开了窗,也吹开了他们记忆的阀门。
小沈杏也注意到了窗外的毛绒绒,好想去触碰,是什么感觉呢,她只觉得被子掉了,好像有点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