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大脸精怪

2、002 重逢

　　在江静山原本的计划里，他回国后的前一周，都是在家陪伴母亲，缓解自己四年不回来看她的罪恶感。但是回家的第二天，他就生出跑路的想法了。
　　原因无他，赵女士过分热情。
　　“静山，你醒啦，我煮了燕窝粥，现在去给你热。”
　　一睁眼，就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坐在床头盯着自己，江静山吓得魂不守舍，还没回神，赵女士就一溜烟跑去热粥了。
　　洗漱完刚在餐厅喝完粥，赵女士就巴巴地看着自己，“静山，你以前最爱吃海鲜打边炉，我让阿姨先去准备着，今晚就吃这个好不好？”
　　江静山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是该吃晚饭的时候了。他昨晚凌晨3点才回来，睡了个天昏地暗。但是，
　　“妈，我刚喝完粥，一点都不饿，你先吃晚饭吧，我就不吃了。”
　　“晚饭不吃怎么行呢，又不要你现在吃，你什么时候饿了我们就什么时候吃。”
　　江静山还没来得及拒绝，赵女士又一溜烟跑厨房去了，估计是嘱咐阿姨晚点再切配。
　　江静山叹了口气，擦了擦嘴，回楼上整理行李去了。
　　他双手金贵，向来不爱拿东西，回来的时候，除了电脑，就连换洗衣物都没拿。在美国的所有东西，大部分扔了，只有极少数必需品和纪念品，提前寄回来了。
　　家里有居家的保姆，也有钟点家政阿姨，但是大家都知道他的性子，没敢去动他的私人物品。快递到家之后，只帮忙搬进他房间，就没动过了。
　　江静山从书房找了一把小刀，回房拆行李，刚把毕业证书和一些奖杯收拾好，赵女士又上来了。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盘子，里面红艳艳装满了水果。
　　“妈，我刚喝完粥，整整两碗！”江静山在他老妈开口前制止了她的喂食。
　　制止失败。
　　赵女士捏着一颗草莓送到了他嘴边，“这是你爸自己在农场种出来的草莓哦！他听说你回来，特意摘了，托别人的私人飞机带回来的！这是他种出来的第一颗草莓！”
　　话都说到这了，不吃不行，江静山无奈地接过草莓咬了一口。
　　“爸怎么不回来？”问完后又忍无可忍地追问了一句，“话说，你们怎么离婚了？”
　　赵黧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我和你爸观念不合。”
　　“你们观念不合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突然就要离婚。”
　　从江静山有记忆开始，江华安和赵黧的理念就没有合拍过。小到一日三餐、穿衣吃饭，大到公司经营、儿子教育，从来都是各执一词，争吵不断。但是吵了十多年了，相安无事，自己前脚出国，他们后脚就离婚，这多多少少让江静山有点想不清。
　　知道消息的时候，他一度考虑过回来陪陪母亲，但是却被赵黧阻止了。后来一方面忙着找人，一方面也怕揭母亲的伤疤，就没有再提过。
　　如今回来了，老爸却不回来看看自己，母亲又是神色慌张，江静山觉得有点不对劲。总不至于，他们离婚另有隐情吧？
　　“诶呀，过不下去就离嘛，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赵黧慌张地挥着手。
　　“妈，你坦白说，是不是我爸在外面有人了？”江静山一把抓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看。
　　赵黧眼睛瞪得像铜铃，被他这话吓一大跳，像被火烧一样甩开了他的手，“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爸听到非打死你不可。”
　　说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扔下果盘又下楼了。
　　江静山想了想他爸的为人，自己也觉得自己这猜测太过离谱。他爸是道德高尚，正义感极强的人，绝不可能作出这种事来。
　　可能两人离婚，真的只是性格不合吧。
　　回家第一天，赵黧每隔半小时拿东西投喂一次，直到他睡觉。
　　回家第二天，赵黧就开始带他逛街。
　　商场从一楼逛到顶楼，买完配饰买西装，买完西装买睡衣，买完睡衣买包包。作为司机的赵叔来来回回往停车场跑了十几趟，最后用一句“后备箱装不下了”才打消了赵女士去下一个商场的念头。
　　“算了，今天也审美疲劳了，明天再来买吧。”
　　赵黧轻飘飘一句话，吓得江静山一哆嗦。
　　他手机步数已经刷两万步了，杀了他他也不愿意明天再跑一躺。
　　“妈，我明天得去公司了！”江静山语气坚定。
　　“过几天再去也行，又不急。”赵黧白了他一眼。
　　“不，我必须早点了解公司，越早越好。”眼看赵黧脸色微变，江静山立马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又不回美国了，以后陪你逛街的机会多着呢。”
　　赵黧琢磨了一下，发现是这个理，才大手一挥放过了他，“那明天我陪你去公司吧。”
　　于是本计划回国后陪母亲一周的江静山，在回国的第四天空降江氏集团总部。
　　江氏是江静山父亲一手创立的，江父江华安聪明卓绝，脑子灵活，是当年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大学一毕业就回了家乡纺织厂，他聪明、果敢、有见识、有技术，短短几年就坐到了经理的位置。熟悉整条业务流程后，江华安毅然离职，贷款创业，低薪聘用了大批被下岗的纺织工，从国企干部变身私人企业家。千禧年初，祖国加入世贸，他又是第一个做纺织品出口的，站在风口不过三五年，就摇身一变成了东南部首富。当年的小小纺织厂，也成了如今的百强上市公司。主营业务也从原来的纺织实业，变为如今的进出口贸易。
　　江静山大学四年主修的就是国际贸易，如今来江氏集团也算是专业对口。但是再怎对口也对不到总经理这一口，这个岗位的安排明显就是赵黧的私心作祟。
　　这大概就是赵黧和江华安理念的不同了，如果江华安来安排，那他今天应该还在投简历面试小职员的阶段。
　　宽敞的总经理办公室里窗明几净，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沓资料，江静山一身正装坐在红木单人沙发上，旁边站着个干净利落的小姑娘，是他的秘书王晴。
　　“江总，公司资料我已经整理好放桌上了，您可以慢慢看，有写得不明确的地方，您可以随时打电话问我。”王晴递过来一个意向合同，“但是这个项目您需要尽快了解一下，赵总的意思是，这个项目让您来跟进。”
　　江静山接过来扫了一眼，乙方是合盛，合作了十多年的老朋友了。合盛老总是江父的老乡，当年还陪着江父一起创业，几十年的生死之交。可以说如今的江氏还做纺织品的贸易，主要就是为了合盛老总了。
　　这种板上钉钉的事其实随便交给谁都行，赵黧提出来让他跟进，应该是考虑到他刚来公司，给他一个简单的小项目练练手，熟悉一下业务。
　　江静山点了点头，粗略地看了一下，“这个价格还可以再谈，你帮我约一下对方的负责人，周五约出来见一面。”
　　王晴迅速地拿出本子记下来，嘴上说着，“这个价格是两年前江董定的，比之前的合作，让利了2个点。”
　　“好好的，为什么要让利？”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这两年，基本上和合盛的所有合同，我们都是让利一两个点的。”
　　也许老爸是顾及多年友情吧。
　　江静山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让王晴下去了。他放下合同，开始翻开那些资料。
　　初来乍到，他不仅对国内政策的细节还不明晰，同时对自家公司的业务也不熟练，一切都还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他身上担着总经理的职责，不得不尽快适应起来，以免让手下的人心灰意冷。
　　沉下心来处理工作，时间就过得飞快。赵黧打来电话催回去吃饭，江静山才意识到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
　　他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下意识就拒绝了回家吃饭的提议。赵黧太热情了，对自己太紧张了，他有点受不住。
　　但饭还是要吃的。他开着全新的迈巴赫，往长安街去。
　　长安街热闹非凡，全江城最好的两所高校都坐落于此。四年过去，这条街依然没有什么改变。
　　繁华的美食街，热闹的人群，年轻的面孔，灿烂的笑容。
　　江静山将迈巴赫停在学校南门，打算进学校随便吃点。他像四年前一样怡然自得往里走，然后被保安拦住了。
　　“学生证！”
　　“忘带了。”江静山反应速度贼快。
　　“去那边，刷脸。”保安不耐烦地指了一下外面的智能通道闸门。
　　江静山掉头就走，装作没听到保安骄傲地说：“哼，我就知道不是我们学校的。”
　　四年前，这里还没有这个闸门，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也能随意出入。那时候他一有空就来找陈平，在他的床上睡觉，拿他的饭盒去食堂吃饭。
　　终究是时过境迁了。
　　这么一折腾，江静山也没心思吃饭了。他沿着学校的围墙走，一边走一边往围墙那边张望，走不过十来分钟，就看见了12栋，陈平之前就住12栋的512。
　　宿舍总共7层，从上往下数，5楼是第3层，12号是从右往左第2间。
　　隔得太远，只能看见阳台上晾晒着的衣服。
　　江静山拿出手机打开照相机，透过放大的镜头去观察阳台上晒着的衣服。
　　嗯，果然，没有一件是陈平的。
　　一切徒劳终是无功。
　　他笑了笑，收起手机继续沿着学校走。
　　其实他没有再妄想找到陈平了。他很清楚，就算陈平后来真的继续回来上学了，那也早该毕业了。
　　他只是想走走过去走过的路。
　　长安街、白石路、枫林大道、湖石村。
　　每天下班后，江静山打着约会的幌子，开着他的迈巴赫，漫无目的地在这些地方游荡着。
　　每一个地方发生过的每一件小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在外四年，都是靠着这些回忆活下来的。
　　他走在这些熟悉的地方，不是没有幻想过，某天重遇那个熟悉的人。但他心里也知道，这不过是幻想。
　　所以当一个熟悉的背影晃过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苦笑自己发了疯。他只盯着这个背影看了两眼，就朝着回家的路线右拐了。
　　不可能是陈平，陈平在外面从来不会抬头，更不会东张西望。他永远都是挺立着背脊，然后低着头，垂着眼皮，不走到他脸上，他根本都不会看你一眼。
　　可是，万一呢？
　　万一又如何？他早就不要你了，你找他干嘛？
　　你要是不找他，那你去美国干嘛？那你来这里干嘛？
　　脑海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还没分出胜负，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一个负责打方向盘，一个负责踩油门。
　　漆黑的车身跌跌撞撞违规掉头，在一片咒骂与刹车声中朝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而去，越来越近，越看越像。
　　靠近他，经过他，终于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正脸。
　　一脚刹车，迈巴赫不甘心地停了下来。
　　是他。
　　他站在树下，高大的梧桐花树。
　　这个时节的梧桐树上没有叶子，只有满树的花朵。很大的花，灿烂热烈。
　　他比四年前瘦了很多，衣裤不像是穿在身上，像是挂在树枝上。
　　他薄得像一张纸，只等一阵风吹来，就会又飘到天涯海角，再也找不到踪迹。
　　他穿着一身黑色，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