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大脸精怪

1、001 回国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抵达XX机场，外面温度28摄氏度，飞机正在滑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
　　播报声从广播中传出，江静山收起电脑，拉起遮阳板，看向窗外。一碧如洗，万里无云，对常年雾霾的江城来说，今天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再回江城，仅不过四年，竟有“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感慨。那个四年都没有找到的人，究竟是躲在世界的哪个角落，还是可能真的死了呢？
　　多想无益，江静山收回目光，一边顺着人群走，一边拿出手机开机。刚一开机，无数信息就炸了出来，足足翻涌了两分钟才消停。正要点开微信，电话就来了。
　　“喂，杨天。”江静山顺手点了接听。
　　“山哥！往左边看，左边！左边！”
　　江静山头还没抬就先笑了，杨天这小子这咋呼劲一如既往，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还没现实中听到的大。
　　一抬头，果然看见杨天他们在那边挥手，兴高采烈、兴致勃勃，双手晃得跟台风天里的树枝一样激动。
　　“神经病啊，看都看到了还打什么电话。”
　　江静山骂了一句，挂了电话，走了过去。
　　“卧槽，你这孙子！”这是高攀。
　　“江静山，你他妈还有脸回来！”这是杨天。
　　“今晚一定要给你灌趴下了，好好揍你一顿！”这是宋玉。
　　一群人七手八脚扯住他，带着熟悉家乡口音的中国话，一下子把他拉回凡尘。归来时的茫然被驱散开，孤独也消散不少，江静山总算给自己突然的归国找到了另一重意义。
　　家乡和过去，本身就是归来的意义。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先上车，这么多人呢，不嫌丢人啊你们。”惯例是王则安出来维持秩序，拉着“罪魁祸首”就往外走，边走边说，“去吃火锅，静山。想不到吧，王记还开着，我们把包间定了，现在去吃时间也正好。”
　　五个人抱成一团往地下停车场走，一路上都是三个人的骂声、一个人的劝声，和最后一个人的默不作声。一路从机场骂到长安街，再从长安街骂到白云路。
　　进了店还不消停，还好事先定了包间，不然这闹腾劲非让人店家赶出去不可。
　　说要灌翻他，一群人就真的认真执行，锅底还没开，白酒就开了两瓶了。
　　“孙子，当初是不是你，斩钉截铁和我说，绝对不出国，就留本地？”高攀都把酒杯贴上他的嘴了。
　　江静山的确理亏，看着都快溢出来的酒，顺势低了低嘴，让他把这杯酒灌自己嘴里了。
　　当年高攀家里是要把他弄出国的，他是为了自己这帮兄弟才拒绝的。结果他前脚拒绝，自己后脚就上飞机了。估计这四年了，高攀背后也没少骂自己。
　　一看高攀的酒被喝了，杨天这厮立马把酒杯也凑了过来。
　　“山哥，当初您一言不发跑了这事就先算了，啊，那我千里迢迢跑美国去找您老人家，您面都不露一个，怎么解释？”
　　阴阳怪气属实是杨天的拿手绝技，一口一个“您”把江静山臊得脸都要红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喝！”他抬手就接过酒，仰头喝得干干净净。
　　“没让您认错呢，我让您解释呢！”杨天不依不饶。
　　这事没法解释。
　　那些日子，别说杨天见不到自己，就连他自己都没时间见自己。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找人了。
　　江静山抿了抿嘴，拿起酒瓶把杯子又满上，“没法解释，我的错，我自罚一杯。”
　　刚飞了14个小时，落地又连喝3杯白的，铁打的江静山也白了脸。
　　王则安被这阵势唬了一跳，朝宋玉使了个眼神，两人默契地一个拉高攀，一个拉杨天，把两窜天猴拉回座位上。
　　“得了啊，我答应赵姨的是把静山安全送回家，不是把他骨灰送回家。”王则安压住跃跃欲试的杨天，骂骂咧咧，“真是的，好歹让人吃口饭再喝啊。”
　　杨天蹬鼻子上脸，顺势一哼，学着他的腔调，盯着江静山阴阳怪气地道：“真是的，好歹吱一声再走啊。”
　　江静山又要抿嘴去倒酒，宋玉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比其他人多了一点脑子，很明显地看出来，这里面有些隐衷，还是些不能和他们说的隐衷。
　　于是宋玉瞪了杨天一眼，恶狠狠地威胁：“你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我就给赵姨打电话了啊！”说完又转过头，耀武扬威地看着高攀。
　　高攀举起了双手，杨天翻了一个白眼，战事告一段落。
　　王则安都乐了：“还是赵姨好使！”
　　在心疼人的王则安和长了脑子的宋玉的共同帮助下，场面逐渐回到了阳间风格。几个人热热闹闹地烫着菜，聊着这些年各自的生活。偶尔举杯时，说的也是对未来的祝语。
　　恍惚间，像是这4年作废，回到了过去的时光。从初一到高三，六年里，5个人无数次聚在这里，吃火锅，聊女孩儿，吹牛逼。
　　不过那时候，大家都还小，兴头来了，也就喝点啤酒，不像现在，都整白的了。
　　白酒烈，一群人很快就喝高了，反倒是喝得最多的江静山最清醒。刚到美国的那段日子，他整夜整夜失眠，经常借助烈酒入睡，断断续续喝了4年，酒量早就练出来了。
　　在老板的帮助下，把四个醉酒的疯子送上了出租车后，江静山才拎着电脑走出店门。
　　母亲已经打过三个电话催着回家了，夜色也已经深了，但是他并不想回去。
　　他走在夜色中，走在热闹里，走在故乡的街上，却怎么也走不回四年前。
　　四年前这个时候，他在哪里呢？
　　湖石村136-1号的院子里，3楼，最左侧那个黑暗的小房间，301。
　　出国前，他最后一次去那里，敲了一天一夜的门，直到被拖走，也没能敲开那扇门。
　　说不定奇迹出现，这扇门在四年后，也许，可能就会被敲开呢？
　　于是他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湖石村。”
　　晚上路上车少，司机像是急着回外星一样把车开得飞起，不过20分钟的时间，车就停了下来。
　　“前面开不进去了，就这里停了，你下车往前面走，在那个零食铺那里往右边拐进去，走到底就是了。”司机探过来半边身子，帮忙指路。
　　江静山笑了笑，一边拿出手机扫码，一边说：“我知道，这里我很熟。”
　　“怎么可能！”司机毫不客气地反驳，打量着他，“你们有钱人，来这种贫民窟干嘛？还很熟？”
　　“找人。”
　　支付成功，开门下车。
　　江静山毫不犹豫地往前走了二十来米，然后准确地拐弯，绕过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车，经过一排小商铺，然后在一个网吧旁，选择了一条很陡的上坡。
　　这条上坡可以直通院子三楼的后门，但是很陡，以前他们总不爱走这里，宁愿绕路十分钟走另一条大路。
　　其实所谓的大路其实也不大，单行道，但是不通车，因为两边堵满了垃圾车、夜宵摊、还有带轮滑的晾衣杆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这边的房屋虽然低矮，但是过于集中。原本的一居室被改成两居，两室一厅被隔离成四个单间。密密麻麻住满了人，原设计下的晾衣区域根本不够用，所以租客们就合理利用了这“大路”的空间。一到冬天出太阳的日子，这条路上就会晒一片花花绿绿，水泄不通。
　　江静山现在都记得第一次走进湖石村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出国了。他完全无法想象，在当今的祖国，在当今的江城，居然还会有这样贫穷脏乱的地方。
　　等他到了301的门口，推开门，他就进一步以为自己穿越了。不然怎么21世纪了，还有这么穷的家庭呢。
　　而现在，是4年后的301。
　　依旧是猪肝色的门，锁头生锈，门上残留撕不干净的广告。走廊里有昏暗的灯光，两侧门边堆放着鞋架和垃圾，地面又脏又黑，空气沉闷不流通。
　　一切，都和4年前一模一样。
　　江静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门内传来女孩子的声音。
　　像是梦境破裂，又像是喝酒上头，江静山突然觉得头痛起来。
　　“陈平，开门。”他低声呢喃着。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隙，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隔着门缝看他，“你找谁？”
　　“陈平，在吗？”
　　“陈平是谁啊？”女孩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回头朝着屋里问，“老公，你认识陈平吗？”
　　一个男人趿拉着拖鞋走了过来，拉开门打量着他，“你走错门了吧，这里没有叫陈平的。”
　　他说完甩上了门。
　　江静山站在门外，听见门内男人责怪的声音，“都不认识，你开什么门？”
　　然后是女孩子撒娇的声音，“有什么关系，你不是在家嘛。你要不在家，我可不敢开。”
　　然后就是两个人闹成一团的嬉笑声。
　　四年以前，这个房间里，住着陈平。
　　说说笑笑的，本该是他和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