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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梦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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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琛忆在池塘边“哇哇”直叫,边叫还一边晃着脚,试图把那条鱼甩开。幸好,天随他愿,那条鱼似乎是知晓自己咬错了,一跳一跳地蹦到岸边,然后“扑通——”一声跃入水中。
这一会儿功夫,付轩昂上了岸。冬日的夜冷极了,衣服湿答答的,寒风毫不客气地呼啸而过像一个个巴掌一样拍在他们脸上。所幸,付轩昂衣服虽然湿了,但还算齐整。柳琛忆就惨了,且不说掉了的鞋,就那一身衣服此时也已经东开个口,西裂个缝,破破烂烂,冷风直往衣服里面钻。再加上被鱼咬了的惊吓,脸色苍白难看,仔细看眼里竟还噙着泪,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晕倒过去。
柳琛忆冷归冷,但还惦记着珠钗。但那小小的珠钗早就不知道掉到池塘的哪个犄角旮旯了。想到这,他简直怒火中烧。不顾还在滴水的头发,光着脚,张牙舞爪地向付轩昂扑过来。
他看见付轩昂愣在原地,想着肯定是被自己吓着了,一会好威胁他去给自己找珠钗。他好似已经能想象到对方怎么狼狈地在水里给他找东西了。这种幼稚又有点恶毒的想法在他脑里疯长,愈演愈烈。
可惜,现实与他的想法背道而驰。付轩昂压根没被他吓住,只是因为他看到了走来的余诗情,余家嫡长女,他的表姐。余大小姐自小知书达礼,虽只是中人之姿,可那气质却是她人无法比拟的。可无论外貌看上去如何,她骨子里倒是和付轩昂一模一样,沉稳,古板,还有些严厉。哪怕是付轩昂,在她这也时常要因为一点儿小过错挨骂。
付轩昂看到她的一瞬间,脑子空白,随后回过神来,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要叫她见了,指不定怎么说呢。下一秒他就要跑,可惜晚了一步。柳琛忆不知怎得踩到块石头,失了平衡,重重地砸在付轩昂身上。
正要跑的付轩昂:“……”倒霉!
他们搞出来的动静很大,几乎是眨眼间就吸引了余诗情的注意。她顿步疑惑了几秒,还是决定看看怎么回事。
她原想今日来赏灯的人多,说不准是走错了地方,或者是五公主在玩什么。可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眼前摔在一起的两个小孩有一个是她表弟。
柳琛忆压在付轩昂身上,脸微微擦过对方的唇,此刻正嘟嘟囔囔地道歉,正要起来。谁知付轩昂眼下一黑,抓住柳琛忆的衣领,快步往树后躲。
余诗情把他俩这小动作看了个彻底。这会儿也没了脾气,她刚还怀疑是不自己看错了,哪曾想这孩子自己跑了,那一身衣服是付轩昂一贯的风格,满京城也很难找到第二个。
心里发笑了一会儿,余诗情才故意沉声道:“延崧,出来,我看见你了。”
树后付轩昂捂着柳琛忆的嘴,默不吭声。
余诗情道:“是不掉水里了,好了,延崧,出来吧,今天不罚你。赶紧换身衣裳,小心感冒。还有那个小朋友,也出来吧,我倒想认识认识,咱延崧交的第一个朋友是谁?”
得到她的保证后,付轩昂才揪着柳琛忆慢吞吞地出来。余诗情被他俩这模样逗的直想笑,却碍于自己平日的形象不肯笑出声来,一张脸憋得微红。她咽了口气,然后招呼他俩跟她走,找了个房间给他俩换衣服。可还没等他安顿好宫人,柳琛忆就溜没影了,只剩下付轩昂一个人低着头站在原地。
余诗情错愕道:“那个小朋友是走了?”
付轩昂:“嗯,他说要赶回家的马车。”呵呵,笑死,从狗洞钻进来的回去了倒知道要坐车了。
余诗情有些担心:“淋那么湿,怕是要着凉了。”
付轩昂冷冷道:“阿姐,如果我再不换衣服,现在就要着凉了。”
余诗情愣了愣,通常付轩昂在她面前要这么说话,那说明他现在真的心情很不好。她看着自己表弟这张写着冷酷的脸,便收起调笑的意思,把他推进去换衣服。
但后来,她还是知道了当天发生了什么事,甚至一改常态的开起玩笑道:“那你们还真是有缘,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不然还可以给你俩订个娃娃亲。”
哪门子的亲?
付轩昂对此嗤之以鼻。不过,虽然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在对方跌倒的时候注意到了对方右耳后的红痣。
现在想起来,倒是长得很撩人。
后来,这个事情就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只是失了真,不晓得是那个缺德地说,是五公主失足掉进了水里,付小侯爷急匆匆地救了回来。久而久之,传到太后耳里就成了,付轩昂说要保护五公主。
回忆至此,付轩昂才堪堪回神,听太后讲话:“轩昂,哀家不是逼你娶云儿的意思,这婚姻还是两情相悦的好。哀家想也是,你们青梅竹马长大,若是有情早成眷属了。如今看来,轩昂只把我们云儿当妹妹看待的。既如此,哀家也不会强扭瓜。但轩昂,自打你祖母出了宫,我们就难见了。她身体不好,你这婚事哀家就替她念着。你是个好孩子,明日,煜王府设宴给幼女贺生,你呢帮哀家带份礼过去,顺带帮哀家看好云儿。也帮自己看看,你到年纪了还是要内宅先稳当了,再想建功立业。”
付轩昂微微躬身,沉声答到:“臣一定护好五公主。”
随后太后就放过了他,要他早些回家。
付轩昂一出宫门,太后的笑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脸上只剩下冷漠和愤怒。
“你不答应,哀家自然有别的方法。”
王公公见了,忙给太后倒茶,“太后莫生气。”
太后垂眸看了眼茶,没动。反而问道:“你想问什么?”
王公公是太后最信任的亲信。
王公公低声说:“太后您明知五公主和那文家的小子纠缠不清,为何还答应要公主明日去赴宴?”
“哼!她不是想走吗,哀家给她这个机会。这些年哀家纵她,宠她。可她既然不能发挥作用,那哀家也不必再留她。她是公主又如何,若没了哀家的庇护,她要是敢走,就是皇帝也难保她。她不过是个由头。哀家要的,是付轩昂乃至整个付家听话。”
王公公:“太后的意思是……要把付小侯爷……”
太后说:“付轩昂既然不听话,那哀家就想办法让他听话。明日派人盯着点。五公主若是想走,必定要找他帮忙。还有那个柳琛忆,他说不定也有参与。若付家和柳家不能为哀家所用,那哀家就弃了他们……”
哀家用不了的棋子,皇帝也别想用!
入夜,候府。
侯夫人坐在椅子上,垂着脑袋,用手一下一下的揉着太阳穴,眉眼间皆是疲惫。她收到了煜王府递来的邀帖,再结合今日朝堂上的事,她怎能不知太后和皇帝的意思?他们二人都是说着漂亮话,可不就是为了付家的钱和势力。可如今,候府已经开始败落了。账本上的空缺一笔接一笔,根本填不完,仅有的光耀不过是看着风光。和天家结亲,说白了不过是利益关系。候府虽败了,可也用不着要牺牲儿子去换什么未来东山再起的机会。太后和皇上的斗争,付轩昂一旦掺进去,只能是牺牲品。
可她没有其他的办法,从前,太后和皇上也遮遮掩掩地暗示过她,若是那时,她还能赶紧把付轩昂的亲事定下来,拿已定亲来搪塞。可如今,皇上把这事拎到朝堂上说,文武百官无不知晓,她现在任何动作都会引起旁人猜疑,惊动皇上和太后。
真就没其他方法了吗?可那是她唯一的儿子啊,她的孩子,她怎么愿意让孩子去受这个罪啊。
眼泪刹时就涌了出来,沿着脸颊滑落。她现在后悔了,她就该早些年就让付轩昂娶妻的,那样,现在这些腌臜事就都和他无关了。
悔啊,悔啊……
一旁的丫鬟见了,也只能默默流泪。她跟着夫人嫁进来,如何能不懂?可她也只能把帕子递过去,劝道:“夫人,擦擦泪吧。被小侯爷看到要难过了。”
侯夫人接过擦了擦脸边的泪,张开嘴说话时声音仍是有些哽咽:“阿玉,怎么办啊?他不过才弱冠啊……我先前想着,咱们家说穿了还是商贾出身的,京城的人家非富即贵,总要等轩昂考取功名了,我才好给他准备婚事,可谁能知道皇上和太后竟打起他的注意了。早知如此,我不该啊,我就该早些操办起来的……”
丫鬟默默应着,再不开口。她深知此时说什么也无用了。
门外,付轩昂手攥成拳头压在门上,眼眸低垂,情绪晦暗不明。他听着母亲的悲鸣,心疼的同时也怨恨自己命运——皇家的纷争到底为什么要扯上他?他不过一心想考取功名,报效国家,壮大山河罢了,可这愿望他连边都摸不到。
他终是止了步,没进去给母亲请安。他转身疾步回到自己屋里,直奔书房。
书房是付轩昂的地盘,除他允许外任何人不得进出。付轩昂是个极度规矩的人,书房亦然。所有书卷按照类别摆放整齐,笔墨纸砚之类也板板正正地摆好,一切都很正常。可偏偏,这会在付轩昂眼里多了那么一丝不和谐。他急促地翻找着书,甚至不在意把它们弄乱,直到他在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本小书——许是被压在最底处的缘故,书页有些潮,泛着霉味。他伸手拂去那一层灰,正是当年那个话本子。书页里夹着的是一只已经断了一半的珠钗。
当年在池塘里把珠钗丢了,后来付轩昂又派人把它找了回来,可惜只有一半。他当时随手夹在话本子里,因为爱护书的缘故,半只珠钗完整地躺在字里行间里。
付轩昂用手捏着半只珠钗,断掉的尖端扎入手心,鲜血直流。
只有疼痛让人永远保持清醒。
他抿了抿唇,脑子里突然冒出了那个小孩咬他时的样子。小孩眼睛明亮清澈,藏不住事,对他的讨厌几乎溢出。他想到这,用纸把沾上的血擦掉,转而盯着自己手上的那一圈小小的牙印。
那小孩还挺好玩。
就是爱咬人,跟个小狗似的。
随后不可避免的想起阿姐的那句话——“还可以给你俩订个娃娃亲。”
当时他怎么说来着?
哦,对。哪门子的亲。
可是,他现在突然觉得这个说法貌似没那么胡扯。自己确实对这个小孩记忆深刻,直到现在仍念念不忘。
可那是为什么呢?
念念不忘,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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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望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
付轩昂耳边听别人吟诵着这首诗,语调缓慢,慢慢得像是变成了歌谣。他想睁开眼去看是何人,可眼皮却沉甸甸的,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试了多次后,他干脆放弃了。摸索着站起身来,却感觉突然一晃,自己又跌了下去。正在他苦恼时,一个人把他搀起了。待他再次坐下,他才反应过来,他是在一个船上。
他听见那人说:“眼睛受了伤,这几日跟着师父休息就好,不要乱跑。”
听见这话,他试探性地伸手往眼睛上摸,意料之中,他摸到了纱布。
他有些诧异,因为他感觉自己好像变小了,而且脑子很乱,自己也很困,慢慢地伏在船上睡着了。
待他再醒时他已经躺在床上了,纱布薄了一层,有些微弱的光透进来,却还是看不清楚。他支撑着坐起身来,直觉前面有人,“有人在?”
“醒了,”不同于在船上那个平淡的声音,这次说话的是个少女,声音温温柔柔,“你的眼睛伤了,现在好了些,不过要全好还要一段时日。”
付轩昂:“是你给我包扎的吗?”
少女答:“嗯。我是这里成绩最好的医师。少女声音里多了几丝得意,说“我叫池情。”
付轩昂对她点点头,正要介绍自己,可突然感觉脑袋一痛,随即整个身子跌回床榻,一阵眩晕,他再次沉睡。
等到天光大亮时,付轩昂才颤着眼睫醒来,可他只不过是伏在书房的桌案上睡了一夜。
那刚才的所有,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