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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欲赐良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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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柳琛忆原还在床上瘫着,却被赤水拽起,匆忙扒拉两口饭,便抱着书盒往书院赶。
柳琛忆昨夜又是哭又是喊的,软硬兼施,可柳付已然下定决心,任他哭闹也没改变主意。看着自家这逆子昏昏沉沉的背影,心里直叹不争气。
如今官家对柳家多有忌惮,哪怕柳家举家住在京都,任天子派遣也无法打消他的顾虑。常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官家信不过柳家,信不过柳付,可又偏偏没了他不行,不得不用他。如此矛盾的局面下,帝王和将军之间的最后一层纱,怕是要破了。
柳家虽是武将出身,却尤为看重学业,请天下最博学的学究来家里,原先是专为柳琛忆请的,后来朋友家的孩子也过来听学,慢慢的也就成了书院,就安置在东园西侧。
赤水把柳琛忆送到书院门口便返了回去——他得去习武。柳琛忆也顾不上管他,糊里糊涂往书院里晃,竟没看见站着的人,直直撞上去。
“哎呦!”柳琛忆不由得痛呼一声,抬眼看去,洁白如雪的衣裳,连衣角都干净地要命,不是付轩昂是谁?
付轩昂应该在和学究讨论之前著的文章,被他打断了,脸色算不上很好,可因为好的教养,还是忍着没出声,反而扶起他,问:“柳公子没事吧?”
柳琛忆自然是没磕着碰着,反正是他不看路在先,就是真怎么着了,麻烦也找不到付轩昂身上。谁不知道付小侯爷品质高尚,为人甚好。
柳琛忆点头示意没事,抱着书盒子窝回自个座位上继续打瞌睡。他倒也没完全睡着,迷迷糊糊还做了个梦——
大片桃林幽深而神秘,花香四溢,沁人心脾。柳琛忆只看见自己坐在船里,面前是一位视端容寂的男人,他看上去年纪不大,可偏偏颔下留有一缕胡子,好像是为了显得自己成熟可信。他一边摆渡,一边盯着柳琛忆,眼里充满了喜爱,可面上不露分毫,故意板着张脸。柳琛忆便不再看他,探身向他身后望去。不远处的岸边,他看见一群少年清一色淡绿色的长衫,腰间佩剑,正满脸怀笑地看他。这群少年边上立着一座石碑,上面刻着——桃花坞。
可柳琛忆刚临近岸边,甚至还没来得及上岸,就见刚刚在的景象顷刻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烈火,燃尽了整片桃林。他耳朵里无他,只充斥着妇孺的哭喊,马儿的嘶鸣,还有官兵的嚎叫和命令——
“男的全部杀死!女的全都抓起来!”
“墨邪必须给我抓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个不留!杀!”
帮柳琛忆摆渡的人顷刻间变了脸,脚下一点便飞到岸边和那些官兵厮杀起来。此人武功高强,剑术精妙,舞得一手好剑。一阵剑风掠过,几乎所有官兵皆落入水中。
此时柳琛忆听到有人在喊他,抬眸看去,是一个姐姐,腰间挂有半块玉佩,她眼角沁着泪水,声音撕心裂肺,“柳琛忆——”
“柳琛忆!快回来!”
柳琛忆想要回应她却只觉脑袋昏昏沉沉,他不得不慢慢闭上了眼睛。只是仍然有人在叫他,只是不是少女尖利的喊叫,而是老者满是怒意的低吼:“柳琛忆!给我站起来!”
柳琛忆身子一抖差点跌了去,匆忙起身,可仍迷迷糊糊的,说:“学究,可是在叫我。”
学究闻言快要被气笑了,手里的书卷“咚”的一声扔在桌上,“难不成我在叫付公子?”
柳琛忆终于从梦境中缓过来了,环视一番,只有付轩昂和他立着,大概是学究问了什么问题,想到这,他忙低下头去。
学究见他不答话,还当是他故意赌气不说话。站起身渡步走到付轩昂边上,道:“付公子你来回答老身的问题,历史轮回,朝代更迭,何为重要?”
付轩昂微微躬身,然后站直道:“历朝历代,国家更迭其关键在于君,不乏有能者,也不乏有有志者。可能者若不能有志向,谦卑,则国不能定;有志者若没有才干,见识,则国不能治。以学生之拙见,二者兼容者为君,则国可以兴盛。若不能兼容,则国无安宁,朝代更迭。”
学究点点头,似有几分赞同。转向问柳琛忆,“柳公子可有其他看法?”
柳琛忆还困着,不想多争执,只忙欠身乖顺地答道:“学生觉得,付兄所言甚是正确。”
学究看出他的敷衍,不愿任他而去,继续追问,“若二者兼容者不可有,那国之跟本在于何物,何人?”
学究盯着柳琛忆,那架势势必要他回答这个问题,否则估摸着不会离开。
柳琛忆自知躲不过,懒洋洋开口说:“学生愚钝,学生看来,国之根本在于臣,一国之君虽为国家核心,若是明君还好,可若是昏君,整日饮欢作乐,不顾朝政,任由奸臣只手遮天,国怎么安定?若是天下能有几位纯臣,辅佐明君治理朝政,约束昏君的行为,国自然会定,民自然会生。”
学究闻言这才满意,让他们二人坐下,“付公子和柳公子所言皆有道理,也各有欠缺,今日的作业,那便各位下去多多思考,明日来给我答复。”说着便起身准备离开。
众学生跟着站起身道“学究再见。”
柳琛忆一听下课便清醒了,他还急着去吃酒呢。昨日去梁府和梁之余打了三个时辰的牌,约好今日一同去樊楼吃酒的。
他一着急拎着书盒就跑。他自然不能从大门走,必然有人守着。可狡兔三窟,他又不仅仅是兔子,偌大一个柳府还能没他个出去的口了。
可他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赤水早就把他出卖了。他站在狗洞前,低着头不去看学究。
合着学究今日早下课就是为了这一茬。
学究像是看穿他心里想什么,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跟我来。”
柳琛忆不得不跟上,还颇为屈辱地回头看向那个已被封上的狗洞。
学究:……
学究把他唤回学堂上,把他这些日子做的文章翻出来,用手指指,“你自己看看,这几篇文章如何?”
柳琛忆:“毫无亮点,新意,简直就是垃圾,合该就此丢掉,再不入眼。”
学究:……
学究:你还挺会贬低自己
学究:“不,你的每篇文章从未好好写过,不过一堆车轱辘话凑字数,还有那笔字,亏你父亲还给你弄上好的笔,简直是糟践东西!”
“可是,你的见地不凡,这点我都能看出来。你与付小侯爷没差多少,只要勤恳些,用心些,到时候科考你准不成问题。”
柳琛忆不是小孩,明白学究什么意思,可他志不在此,“学究,您教我读书写字多年了,我什么脾性,您比我爹还清楚。我自小练武,生性爱自由,最多将来寻个武将当当。我不过有几分天赋,这些年荒废过来也早与他人没有两样。我爹从不指望我考取功名,我也不必去献这个丑。”
学究沉默一阵,再想开口时,柳琛忆早已不知跑哪了。学究自小教习他,视若亲儿子来对待,自是希望他好的。若还是以前,他不想读书那便不读了。可如今,世道变了,由不得柳家做主了……
学究抬头看天,万里无云,晴空高照,却给人一种难言的忧郁,好似当下的朝堂,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
朝堂上,皇帝威严地坐在龙椅上,可苍老的脸还是出卖了他的伪装——他已时日无多。
皇帝看着乌压压的百官,心里深知这些老狐狸在打什么注意。若不是皇帝唯一的儿子五年前因为战败被迫去湘国做了质子,现在这皇位又怎会落入他人之手。
左相成霆先站了出来,叩拜行礼后,道:“皇帝,臣听闻五公主到了成婚的年纪,连太后也在忙着张罗公主的婚事,臣想……”
他故意留白,没把话说完。
皇帝倒是暗暗吃了一惊,他原以为左相会提立储之事,没曾想是五公主的婚事。五公主是皇后最小的公主,自小在太后膝下承欢,最得宠爱。她的婚事自是要紧的,不论哪家公子得了这桩婚事都是好事,五公主的势力几乎人人渴望。
“爱卿可直言不必忌讳。”
左相成霆说:“谢皇帝,依臣拙见,公主嫁与付家最为合适。付小侯爷仪表堂堂,出生也好,付侯爷和侯夫人都是好相与的性子,五公主与付小侯爷自小青梅竹马,简直就是天赐良缘啊!”
皇帝变了脸色,他自是明白他想干什么——付侯爷年老了,家中不过守着侯爵的牌子勉强度日,朝堂什么的几乎说不上话。侯爷手里什么实权都没有,不过家中有些许钱财,勉勉强强称得上京都首富,就连那付轩昂也还未曾考取功名,公主嫁过去不过是听上去好听。左相如此不过是为了太后,拉拢付家站在太后的一方。
朝堂上众臣叽叽喳喳地讨论,纵有几位大臣不满意,请皇上三思。却也都被左相一句“那诸位觉得还有何人的容貌气质出身配得上公主呢?”堵住了嘴。
直到李尚书站了出来:“皇上三思,京都这相貌能及得上付小侯爷的可还有一人,永安街柳宅的柳公子,柳琛忆。”
“柳琛忆”三个字一出,朝堂上边引起一阵阵笑声。论纨绔子弟,柳琛忆当属第一,别说是公主,就是商贾之女宁愿要跳湖也不嫁与这种人。
左相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询问着:“李大人何出此言,这柳琛忆怎么配得上公主呢?”
李尚书唇角一翘,对皇帝行礼道:“陛下,一来柳琛忆是柳将军的独子,柳将军和夫人的温和向来是出名的,二来,柳将军是武将出生,家里规矩可没付侯爷家森严。再论起相貌,柳琛忆何曾差过。柳家家底殷实,柳琛忆如此品性,公主嫁过去定当是不敢为难的。”
皇帝还未答话,左相反讥一句:“瞧您这话,公主是嫁给柳家父母了不是?公主嫁的是柳琛忆这个浪荡子,李大人如此提议难道不是将公主置于火海?”
李大人:“那丞相大人呢?公主自小娇惯,你忍心让公主在付府跪规矩不成?”
皇帝听着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头疼,反正不论公主嫁给谁,太后都可拉拢一方势力,太后那总归是打定主意了,自己看似是一国之君,可这能用之人几乎全被太后策反,已是孤立无援。自己也早已想好退路,这五公主的婚事便随太后去了。
皇帝与太后间的博弈早就不是秘密了。至于这权力究竟在哪,大臣们看得清楚。
皇帝干脆一摆手:“那便在他们二人之间选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