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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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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谢太夫人受了寒,周氏知道后越发愧疚当年自己远嫁儋州,对母亲多有疏忽,当下选了时兴的款式准备亲手给谢太夫人做个抹额,绣了没几针,就看见王嬷嬷进了院子。
“给娘子请安。牙婆带着几个丫头已经到了,这便让人进来吗?”
周氏将东西收起来,沉吟道:“叫她们进来吧。”
眼前一溜儿站开了八个丫头,最大的看着也不过十岁光景。虽多是瘦削细长,但并无弱柳扶风之感。
“你们从第一个开始,依次荐之名字和年龄吧。”顾清姝指了指左边第一个穿着棕褐外衣的丫头说道。
周氏暗自看着,并不对女儿过多打扰,女儿虽小,却向来有自己的主见,自己只在旁边适当给些建议就好。
“奴婢云曦,今年八岁。”
“奴婢画屏,今年七岁。”
“奴婢彩云,今年八岁。”
……
最后轮到了穿着青缎小褂的丫头:“奴婢彩月,今年十岁。”这便是丫头中最大的了。几乎在她刚开口的时候,顾清姝就动了留下她的念头。
她比其他丫头说话更沉稳,规矩也最好,最主要的是虽然知道以后进了定安侯府定然处境不会差,但眉眼中却无一丝谄媚姿态,落落大方,之后定是个可用之人。
“彩月,彩云……”,顾清姝轻声呢喃,半晌,问彩月道:“彩云是你妹妹吗?”
“正是。”
得到肯定回复后顾清姝又打量了一番八岁的彩云。年龄虽小,姿态倒也不差,眼中都是小女孩的娇憨和天真。
顾清姝往周氏耳旁贴近了几分,悄声说:“娘亲,我可以留两个人吗?我想留下彩云和彩月。”
周氏微微颔首,方才她也看重了彩月,不过——
“清清为何想把彩云也留下来,较之其他人,彩云似乎并没有出彩之处。”
顾清姝笑得一脸狡黠:“娘亲,彩云可是彩月的妹妹啊!”顾清姝特意加重了“妹妹”二字。
周氏恍然,揉了揉女儿的发髻,笑着说:“你个小滑头,平时教你看书你总是不集中精神,难不成都是用在这上面了。”
顾清姝吐吐舌头,自然不会说是因为上辈子那些书都看过了,毕竟不是真的孩童,比起周氏选的书,顾清姝还是喜欢自己找书看。
“嬷嬷,把彩月留下。”
“哎。”王嬷嬷应了一声对彩月说道:“你出来吧。”
等彩月站出来了也没见周氏再开口,顾清姝满心疑惑,转头看向周氏。
周氏递给了女儿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接着说道:
“嬷嬷,你且把其他人带下去吧。”
王嬷嬷便要领着人走,这时,彩月猛地朝周氏跪下,声音终于颤抖了几分:
“若是娘子只留下一人的话,可否留下我妹妹?虽然她现在年纪尚幼,但是人很勤快,定会好好侍奉小娘子的。”说着竟是以头触地,行了个大礼。
彩云虽小,却也知道姐姐是在为自己谋划,怕姐姐受罚,当即也跪到周氏脚边。
小小声音无比坚定:“恳请娘子不要归罪姐姐,姐姐是无意冒犯,还请娘子留下姐姐。”便也行了一个大礼。
看着面前的乌发,周氏面色动容,本就是想敲打她们一番,让她们二人珍惜主子不把她们分开的恩情,日后尽心服侍清清。
顾清姝轻轻拽了拽周氏的袖口,试探着开口:“母亲,可以让她们都留下了吧。”
周氏含笑点头。
彩云和彩月听到惊喜极了,猛地抬起头对视一眼,齐声道:
“奴婢日后定会尽心竭力服侍好小娘子!”
顾清姝也开心地抱住周氏,往她怀里蹭了蹭,这就是有娘亲护着的滋味啊!
周氏心底软作一团,搂着女儿肉乎乎的小身子在心里感慨:清清平时表现的再稳重,到底还是个小孩,关键时刻还得靠她这个娘亲啊。想着想着,竟有几分自得了。
恰巧周氏母女来的时候赶上了发放月例,王管家把顾清姝的二两银子一并交到了周氏手中。
但周氏可不会拘着自己的女儿,之前虽是在乡下生活,因着周氏嫁妆丰厚,顾眄当时任职也有不少的俸禄,顾清姝这样的软糯可爱,可不是吃糠咽菜长成的。
所以王管家走后周氏就将二两银子给了顾清姝并嘱咐她要合理分配,毕竟这可是一个月的花销。
手上有钱了,顾清姝自然坐不住了。商场的符太贵,她现在功德又少,昨天在船上只涨了七分,她买不起啊……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明明属于你,你却不能用。
画符虽说用墨汁也可,但功效甚是大打折扣,得出府买黄纸和朱砂才行。
顾清姝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到周氏跟前,抱住周氏的胳膊,小女孩声音软软糯糯:
“娘亲,你之前是不是说外祖母的生辰在正月里,我想出门买些黄纸和朱砂为外祖母抄经祈福,送外祖母当生辰礼物。”
周氏没想到女儿年纪不大,记性却不错,自己当时只在船上随口一说的话,她竟记了这么久。
“那便带着采薇去吧。”采薇已有十七,性子稳重,做事也有分寸。
“娘亲,我想带着彩月去。”顾清姝讨好地摇了摇周氏的手。废话,当然要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了!
大夏民风开放,治安良好,况且定安侯府附近都是些达官贵人,巡兵会定期巡逻,周氏抵不过女儿的撒娇,点头允了。
彩月虽是刚进定安侯府,但王嬷嬷已经对她进行了简单教导,所以她对定安侯府的布局也有了了解,所以在顾清姝说从后门走而非正门时,她也能理解。
绕过两排后罩房,就可以看见后门。
走到两排房子的夹道处,恰好看见披着裘衣的谢琅在小院子里捧着一本书在看,小院的石桌上摆着新添的茶水,在冬天氤氲着温暖的白汽。
顾清姝定住步子,临时改了主意。
侧身对彩月交代需要买些什么,就抬步进了谢琅的院子。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清朗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诵读的内容却一下子击中了顾清姝的心,想必上辈子的谢琅也是一直信奉着“素其位而行”的守则吧。
似乎诵读的太久,转身想拿石桌上的杯子润口时,就看见石桌旁立着一上着粉色貂皮小袄,下着芙蓉祥云百花褶裙的小娘子,下意识退后几步,用衣袖掩住了嘴。
“你是何人?”冷冽的声音从衣袖后面传来。
顾清姝一愣,这才想起来二人还未照过面。
“大哥哥,我上次就跟着大舅舅来看过你了。”说着声音里竟带了一丝委屈。
谢琅这才想起来,“你就是姑母的女儿?”
果然和姑母肖像。
接着又不带什么感情说道:“我前些日子得了水花,这病会传染人,多谢表妹挂念,表妹还是回去吧。”
顾清姝被他冷淡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这怎么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呢……
但看他眉间黑气更重了,走暂时是不可能走的,而且这小院又安静,小厮似乎只有两个,还不在,更便于行事了。
“大哥哥,可以教我写字吗?我想为外祖母抄佛经祈福,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大哥哥可以帮帮我吗?”
说着顾清姝亮晶晶的盯着谢琅看。
谢琅上辈子可是状元哎!听说这辈子才十岁已经是秀才了,教自己简直是绰绰有余。
谢琅不是个热情的人,哪怕对方态度还很柔和。
“我尚且学艺不精,恐怕难当重任,表妹请回吧。”话语还是客气的,但是这声音……还是毫无感情,甚至可以算得上冷漠了。
不知道是被刺激了,还是觉得他与印象中的谢琅落差太大,顾清姝眼眶通红,开始啜泣。
谢琅原本转过去的头,又转了回来。
看到谢琅转过头来,顾清姝这眼泪就像决堤了一样,开始还因为内心是大人而放不开,后来想到前世的枉死和谢琅这时候的冷漠,哭的越来越大声,泪水模糊了双眼,自然也不会看到谢琅被她惊天动地泣鬼神的哭法吵得眉头紧皱,最终妥协般进了屋。
谢琅进屋为她收拾出来一张桌子,摆好纸笔,接着喊顾清姝进屋。
顾清姝听到喊声还以为听错了,“啊?”
配上哭红的鼻头和双眼,要多迷茫有多迷茫。
谢琅又重复了一遍:
“你先去屋里练字,我在外面给你写大字,让你临摹。”
顾清姝破涕为笑,鼻孔里钻出来一个鼻涕泡,弄得谢琅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瘟疫。
好吧,顾清姝也有些不好意思,肯定是小孩子不太会控制情绪的缘故,肯定是,她边想着边进了屋。
情绪一下子就调整过来了。
她听娘亲说谢琅在家不太受待见,可能因为这样,他才这么冷淡吧。
所以为什么上辈子他没长歪,反而成了刑部侍郎,这么忠正实干的好官呢?
怎么办,更好奇了……
恰好招财从前院拿了些吃食回来了,谢琅怕冷着顾清姝,主要是怕冷着顾清姝之后惹麻烦。
“招财,你去看看火盆的火还旺不旺,看看还要不要添点炭火。”
“哎,奴才这就去。”
谢琅看着手下的字,越看越觉得顾清姝有些莫名奇妙,觉得自己也莫名其妙,为什么把她留里屋?要是让她在院子里写,可能她一听就回去了,毕竟院子里没法跟里屋比,院子里可是实打实的寒风刺骨。
于是谢琅将这归结为他还是不够成熟。
添完炭火,招财发现桌边殷勤练字的小娘子头一点点的,看样子竟是困极了。桌上则放着几张被裁成小页的麻纸,看似是写过了的。
招财悄悄退出内室,告知谢琅小娘子睡着了。
谢琅写完最后一个大字,停住笔,把麻纸一一放在桌上晾干。
谢琅更是觉得顾清姝有点太随意了,一个小娘子,怎么能说睡就睡?
也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
只能指使招财:“你去告知姑母一声,说表妹一时想在我这练字,午饭就不回去吃了。”
招财才应了一声,还没出发,就看见眼前的房门打开了,揉着眼的小娘子慢悠悠走出来。
方才,顾清姝听到主仆俩的谈话猛地一惊,竟然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看看周围才意识到这是哪里。
屋内暖融融的,顾清姝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门。手里还拿着刚刚写的符。
看见谢琅,眼睛又亮了几分,看起来冷言冷语她早就忘了。
“大哥哥,看我写的字好不好看?这是清清用心写的哦。”说着边递过去几页纸。
谢琅不想接,可是若是不接,她就要一直举着,于是谢琅飞快接过,然后退后几步,还没来得及看,就看到小娘子面上带了些惊叹,谢琅疑惑歪头看看周围,周围并没有什么神奇。
顾清姝笑着冲谢琅摆手,“大哥哥要好生留着我的字迹哦。”
说着就撒腿跑走了,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试试黄纸和朱砂的效果了,毕竟光用墨水画的符就已经将黑气去了七七八八了!
罢了罢了,谢琅上辈子毕竟是让人挑不出错的好官,现在只是有些偏激,还小还小呢,不跟他计较。
小娘子头上的红色宫绦随风飘扬,谢琅看着手中狂放凌乱、难以辨别的“字迹”,对自己的学识产生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