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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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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天还未亮,府内奴仆就起身打扫,意为“扫尘”。
卯时,各房齐聚福寿堂,给谢太夫人请安。但实在是有些早,天又冷着,几个小娘子和小郎君困得眼都睁不开了,尤其是三房的六郎,还在睡梦中就被娘亲抱来了,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谢太夫人抚着佛珠,头上已经戴上了周氏做的抹额,“天还冷着,平日我也不拘着这些虚礼,只是委屈你们这些天,且最近宫中免不了设宴,到时去了,可别丢了咱们定安侯府的脸面。”
“儿子明白。”
“媳妇明白。”
……
“老三媳妇,抱近些让我瞧瞧六郎,看着小脸似乎是胖了些。”谢太夫人放下佛珠对抱着六郎的陈氏说。
陈氏笑吟吟应下,将六郎递给谢太夫人。
谢太夫人本就是陈氏的姨母,陈氏与谢恒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所以陈氏嫁过来不仅没受到婆母的磋磨,且定安侯府兄弟和睦,又只纳正妻不娶妾室,上下一派祥和,羡煞旁人。
前年又添下六郎,陈氏每次回娘家都会受到其他姊妹的暗中攀比,陈氏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可真是满意得不得了。
谢太夫人满脸慈爱,“瑶瑶,今后等天暖和一些再抱六郎过来吧,小人儿睡得这么香,我这个做祖母的都心疼的不得了。”
“娘,我也可以睡得这么香,我是不是也可以不用来了?”谢恒腆着脸往谢太夫人那边靠,说着还眨巴了一下眼睛。
陈氏收到了妯娌一众揶揄的目光,燥的脸颊通红,悄悄捂住眼睛,实在没眼看了。
而谢太夫人哭笑不得,骂道:“你倒脸皮厚,也不怕以后你那些侄儿侄女怎么看你。”
谢恒笑脸一僵,转头一看,果然不光大人们笑着,小辈们也笑作一团。
“母亲,我这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篇文章没诵,我先回去了。”说着脚底生风走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众人又是笑作一团。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周氏跟谢太夫人说了年后想送顾清姝去学堂上学的事。
“清清六岁了,我倒是疏忽了这个,去就是了。清清看着也是个聪明孩子,多读书明事理也是不错的。我先前给三娘和清清请了宫里的教养嬷嬷,元宵过后嬷嬷就来了,你也让清清有个准备。”
周氏应下,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又陪着谢太夫人用了早膳,才匆匆赶回怡和苑。
结果清清那小丫头和彩月都不在,一问,果然清清那小丫头又去大郎那了,周氏便不再管。前些日子谢太夫人又把自己的不少私产划到周氏户上,铺子不少,有的忙呢。
“大哥哥。”小娘子悄悄探出头,小声喊道,似乎怕惊扰了院里的谢琅。
谢琅难得没有看书,反而在练功法。未被衣物遮盖的双手被冻得有些红,修长却又坚韧。看身形,似乎,又瘦了一些。
院子里梧桐树木裸露着树枝,萧条,衰败,却又蕴藏着极大的生机。而青竹仍然颜色不改,屹立于此。
一套功法练完,谢琅接过进宝呈上的帕子,擦了擦鬓角和额头上的汗水,望向顾清姝。
顾清姝这次清楚的看到谢琅的眉间一丝黑气也无,当下笑弯了眼睛。而随着顾清姝近日来的勤快,谢琅脾气也渐渐磨平了一些,竟然可以做到平静问她:“上次送你的字帖可有好好练了?”
顾清姝点点头。
谢琅面色狐疑,上次收到她送的写在黄纸上的奇怪“字迹”,他现在下意识觉得她只是随便敷衍他。眼底露出几分玩味,似乎想让她知难而退。
“招财,为五娘研磨。”
赶鸭子上架,顾清姝只得在谢琅的眼前落笔。
其实顾清姝上辈子习的一直是簪花小楷,对女子腕力要求不高,但是谢琅习的确是更适合男子的“柳体”,对女子就有些难度了。
顾清姝现在年纪还小,力气软绵绵的,写这字颇有些力不从心,认真写完,喊谢琅来看:
“大哥哥,我写好了。”
谢琅顺势放下端着的药汁,瞥了一眼,发现竟然写得还算不错。
他有意锉锉她的锐气:“写的不错,只是写字讲究一个形神具备,若是有形无神,不异于行尸走肉。”
顾清姝受教的点点头,瞥到一旁的小几上放着的药汁,碗中升腾起的烟雾不断扩散,这一方天地似乎都染上了几分苦意。
“大哥哥又生病了吗,在喝些什么药?”小娘子话里是藏不住的疑惑。
谢琅抿抿嘴,不想解释,淡声道:“没什么,调养身体的罢了。”
站在一旁的招财可不想这么罢了,小娘子可是少有的关心郎君的人:“小娘子有所不知,我们郎君这是不足之症。早些年先夫人生郎君时是早产……”
谢琅睨了招财一眼,招财慌忙停住话头。
“你先退下吧。”谢琅吩咐道。
“是。”
顾清姝若有所思。
大夏哪哪都好,百花齐放,甚至是玄学这一类的市肆都很宏大,但是有个极其矛盾的地方,大夏的现任君主不信玄学,所以大夏的玄学虽然存在,确是以非主流的价值存在,信者也只是私下进行,绝非像医术可以公然展于人前。
所以,为什么不能把二者结合起来,以医术补玄学之短,以玄学补医术之短呢?
像谢琅,虽然他眉间黑气没有了,周氏昨天贴过一符之后,也没了黑气,但是得了什么病呢?根源是什么呢?
顾清姝上辈子浑浑噩噩结束了简短的一生,既然重来一遭,何不明明白白的活,何不让自己如星子一般,微光,但却耀人呢?
当看到谢琅因为那符黑气全无时,心中涌起由内而外的欣喜,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慰藉。
玄学,医者,本就是殊途同归。
顾清姝长吁一口气,不由得笑出声,眼中迸发出热切的光芒。
彩月并没有随顾清姝去谢琅那里,是因为顾清姝令她去探察一些算命的市肆了。
集市热闹非凡,人群熙攘,店肆林立。
茶肆的银发老婆婆穿着灰色外衫,弓着腰在给茶客添水;酒肆的大肚老板眯着眼和酒客拼酒;食肆行人络绎不绝……
相比于其他市肆的喧嚣,算命的铺子显得冷清了许多,但只是表面上看来。
彩月抬步走进“黄大仙算命馆”,屋子占地面积不大,正堂坐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手中毛笔飞转,不知在写些什么。
“大师?”彩月试探开口道。
“姑娘是要算什么?”老人闭着眼睛,缓缓开口。
若是顾清姝在这,一定会惊讶得发现,竟然是熟人。
彩月连忙摆了摆手,说道:“大师这里可卖符吗?家中幺妹近来晚上时常梦魇,啼哭不止……”
白发老者猛地睁开眼,眼中闪着凌厉的光,望向彩月,一时让彩月怔住了,忍不住心惊:回去一定要告诉小娘子这个大师看起来好像不一般啊……
从桌上一堆杂乱的符纸中抽出一个,递给彩月:“让家妹晚上放在枕头底下便可。”
彩月双手接过,付过钱后准备回府。
看着彩月渐行渐远的身影,背后的白发老者不知想起来什么,嗤笑一声,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
而此时远在塞外的顾眄正坐在营帐内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白玉,眼中是说不出的温柔。
“千户,大将军喊您去一趟。”小卒匆匆来报。
顾眄敛起情绪,小心翼翼将白玉塞到心口处,沉声道:“就来。”
说罢,拿起一件棉袍穿上,打开帐门,往大将军帐内赶去。
京内此时已是极冷,但塞外不仅是冷,敌军来犯、恶劣气候侵袭,稍有不慎便会殒命。
不过,只要百姓祥和,国家安定,这些又有何惧呢?顾眄定了定神,脚步更坚定了。
身在定安侯府的周氏和顾清姝自然是不知道塞外的情况,周氏和顾眄失去联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顾清姝开始还对这个未曾谋面的爹爹十分好奇,后来看周氏每每都避重就轻的掠过这个话题,也就不敢再提起让娘亲伤心了。
不过若是爹爹回来了,不知道娘亲这气是否更盛啊……
“清清,你几个哥姐都去院子里顽耍,热闹着呢,你不去看看?”谢太夫人声音含着满满的慈爱,再一看,几个舅父都去祭灶了,桌上少了不少人。
顾清姝索性也不去想这么多,既然还是小孩,那就由着小孩的性子吧!于是就迈着小短腿噔噔跑出去了。
屋外果然热闹极了。
好些丫鬟都陪着在玩踢毽子,甚至都玩起来了投壶,一时欢声笑语撒向院内各个角落,衬上新挂的琉璃盏灯,连寂寥的枝干都染上了暖意。
顾清姝玩了几局投壶,看了一圈也没看到谢琅的身影,便猜到谢琅可能是先回去了。
他喜静,这样的热闹,可惜与他无关啊……顾清姝心里像是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泛起阵阵涟漪,却因席还没散,周氏又早早嘱咐顾清姝今日不要乱跑,顾清姝只好呆在主院,却再也没了玩闹的心思。
不一会儿,林嬷嬷就将小郎君和小娘子喊进去了。
桌上已经收拾干净,进来几个丫鬟依次摆上了糖瓜、麻糖、饴糖还有各色小食。
小孩子都喜甜食,顾清姝也不例外。在她悄悄拿了第三块的时候,周氏一把摁住她的小手,生生转个方向,去拿了一块小粘糕。
顾清姝抬起头对周氏讨好一笑,宝贝似的吃完了那块小粘糕,不由得感慨:做小孩真幸福啊!
“郎君,这是正院刚送过来的小食。您还要用些吗?”招财端着碟子在门口踌躇。
没等谢琅开口,突然又想到,“对了,来的人是小五娘身边的采薇,说是小五娘最喜那麻糖,让郎君也尝尝。”
于是谢琅那句“不用了。”还未开口,鬼使神差转了话头:“放那里,你退下吧。”
“哎!”
谢琅拈起一颗麻糖放进嘴里,微微皱了眉头,有些甜了,果然不该吃的。
可不知道为何,这一瞬间突然想到那日突然闯进的小娘子,眉目含笑,着粉红色衣衫,印入来人的眼,没想到竟是记了一辈子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