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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早朝 王需要的, ...

  •   老登让我抄文件,老登坏;漂亮学长帮我抄文件,漂亮学长好,唉嘿!——某四川籍翰林日记(后世存于大赵国家博物馆)
      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张俞《蚕妇》
      儋州知州今日领异士400名至府,言儋州参军领士卒乡勇击海寇于临高,得异士500人皆能言物理、化学、工业之术,儋州学官皆不及其人……吾观所谓临高异士者,皆着泰西服饰,善格物之学,谈吐有太学博士之风然不知时政……得新学士子400余人,可解余治下少士难矣——广东巡抚日记

      —————————————————

      五更刚至,鸡鸣未息。中华门前就有早茶摊子点上灯、支起了桌椅锅炉,起早贪黑只为肚里有一口杂合面饼子卷咸菜的小商贩们正用白面细粮、蜜糖酥油制作各种精美可口的早点。
      在朱门高墙之下支起生计的白丁们,正在为庙堂高阁之上的王侯将相筹办早饭。
      蜜糖的甜、酥油的香混在炊烟之中,也飘荡于一顶顶棚子之间,这股烟火气搭配上清晨的绵绵细雨,倒也显得那庄严的各部衙门多了几丝亲民的和善。
      四个仆役抬着顶小轿在雨中稳而快地走向中华门,在经过一家主营北方面食的面摊时,轿子中的主人浪也仆役们停下。
      “掌柜,要五碗油泼面。”衣着朱紫的皓首老者掀开帘幕,坐在轿中对摊主说道。
      老迈的官员咳嗽着走出轿子,颤颤巍巍地走到棚下,随意挑了一个干净的椅子坐下。老官员把两手搭在腿上,坐着打瞌睡。
      四名仆役谁也没出声,只是站在老官员左右候着,唯恐打扰了这位朝廷大臣……
      “掌柜,要汤面一碗。”一位披着蓑衣的青年官员无声无息地将马拴好,低声对掌柜说道。
      “掌柜的!板面两碗!馒头八个!再切一盘酱肉!”
      “咦?这位秀才,你有些……顾郎君,咱们倒是有投缘。”
      青年官员僵硬地扭头看向自己身后,不敢相信地揉眼睛——站在棚下的那个武将不是回京述职的泼皮韩五又会是谁呢?。
      韩常大步走上前,绕开瞪大眼睛盯着他的顾离、立在几乎比他矮两头的掌柜面前,从兜里抓出一把银钱递给掌柜。
      “不用找了,把那矮个子小郎君的饭钱算我账上……额……还有那桌正打鼾的老官的账,也算我的。”
      顾离:……
      “我付个账,你瞪什么眼睛?怎么?你一个秀才害怕我把你吃啦?”
      写做总镇总兵韩常、读作泼皮衙内韩五的韩将军俯下身,笑着看顾离瞪大眼睛、有些手足无措的慌乱样子——一想到这个脸皮极薄的白面书生也是战场上临危不惧、弹无虚发的神射手,韩常心里就有种异样感觉。
      韩泼皮打算戏弄一下顾侍郎。
      韩五趁顾离捏着笏板、犹豫要不要痛击某混蛋时猛然出手——他掀开顾离的兜帽并贴着顾离耳边低声说道:
      “顾郎,此‘吃’非彼‘吃’……”
      顾离:?????????
      顾离!!!
      韩泼皮你个混蛋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喝多了吧你!!!
      顾离羞红了脸,气鼓鼓地举起笏版要打,韩常笑着躲开。
      已经醒了的老头子咳嗽两声:“天子脚下,你们两个小子……咳咳……成何体统!”
      谁两个?谁跟他两个啊!
      知道这种事越抹越黑,本就因为京师中流传甚广的各种风言风语而心烦的顾离也不辩解,他愤愤地撇一眼某个喝多了便男女不分的王八蛋,便脱了蓑衣,转身找了个安静角落坐下。当然,汤面的账还是由韩五付,那丘八大手大脚,吃个面就掏出大把赢钱的地主家傻儿子样,让户部侍郎看着眼皮直跳。
      这泼皮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就是金子做的面条他也花不了一块钱!
      “那个,顾侍郎啊,年轻人打打闹闹、要交流感情是好的,我也理解。但你昨天实在过了,连工作都不干……颖安昨天可累得不轻,都病了。”
      颖安是京兆尹汪老的字,顾离是小辈,长辈累病了,老人自然会指责小辈,不管是不是小辈的错。
      前辈如此说,顾离不好再坐,只能站起来冲老者拱拱手。顾侍郎正欲开口,但却被韩常抢了先。
      “两所高级学堂的小流氓是我打走的、太学那几个嘴炮世家的闹事的酸秀才还有李松也都由我料理了——”一晚上砸了三家药铺、踹开五名医生的家门的韩泼皮笑呵呵地帮老者拿蒜,“顾侍郎没给你去管一群半大小子,只好由我代劳,可不敢把所有活都留给汪老爷子……老头,你的面。”
      “……顾离指使你小子干这种事的??”
      这可不像他或者他的作风。
      韩常睁着眼胡说八道:“可不是嘛!某人在天竺就拿老子当书童使唤了!”
      说完,他还冲着顾离眨眨眼,好似一个调戏良家妇男的流氓衙内。
      顾离:……老督师手底下怎么都是这种颅内有疾的非碳基生物?
      不知道为什么,顾离总感觉老头的眼神不对,看他这样看某个“失身于街头无业混混的天真少女”一样。
      “老先生,别听韩五胡扯。”顾离一本正经的科普道,“韩泼皮肯定是喝多了——这家伙一喝多就男女不分、语言轻挑。”
      早点摊里已经有数位文武官员落座,大家都饶有兴致地看当今京师舆论的两大顶流的“日常互损”。
      “我昨晚睡得早,没喝酒。”顾离的汤面出锅了,韩常很自然地给顾离递筷子,“先吃面,我们在天竺的误会等下朝再细说。我坐你旁边,不介意吧?”
      “嗯,不回就当你不介意了。”
      顾离:……你倒给我拒绝的时间啊!
      一个吃包子的兵部官员拍了拍坐自己旁边的武将,他低声问:“你刚才不还说昨晚跟韩五喝了酒,半夜绑了五名医生去给汪老看病吗?”
      “韩泼皮胡扯呢!顾侍郎在天竺时可没少因为韩五喝酒误事扣掉他的额外补给再给他一顿臭骂。”
      “京师的那些谣言是真的?!”
      “真个屁!韩波皮是不知道京师的那些风言风语,但凡他知道就不可能冒着被顾侍郎永久性停了额外酒肉补给的风险戏弄顾离。”
      “啊?他还不知道那些谣言?!”
      武将瞥一眼快贴在自己身上的呆木头,只是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
      妈的……
      “没有!!”
      偷鸡摸狗的军户恶衙内韩泼皮不可能有什么两情相悦之流的绯闻,这点韩常知道;千骑凿穿英军八阵、一夜连克西夷七城的常胜将军韩五与户部俏侍郎的爱情故事却可以让绿江书坊多十几册畅销画本,这是韩常不知道的。
      对于这种谣言,不知道人不能告诉韩五,知道的人不会告诉韩五——比如说郑彧。
      已经吃过饭,正翻看今日邸报的郑彧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不知怎么,面对雨雾中的中华门,他总会有一种幻听……
      郑彧摇摇头,把那些与己无用的回忆打断——在他眼前,依旧是一派迷茫的雨雾。
      一辆牛车正在雨雾中缓缓前行,牛太慢了,以至于很难发现它在前行。

      ……………………………

      承天门前,祖孙二人正慢慢地走,当小辈的打着伞。
      “爷爷,我还是不明白——”年轻官员气闷,他低声表达出自己的不解,“我明明能观正监置司、留任翰林,您为何执意要我去补工部水利司的缺?”
      乘轿子的老者都比这位坐牛车的老爷子年轻许多,至少他还没到必须要拄拐杖的地步。年逾九旬的老爷子停下,颤巍巍地用拐杖敲了敲地砖——虽然下着雨,但宫里无一处积水,御赐的鸠杖敲在地上,声音小而清脆。
      “你若生在成宗、孝宗两朝,能入阁观政自然是好事,但现在?你……你认为内阁算什么好地方?”老者咳嗽着,连喘气都有几分艰难,但他眼中依旧透着时间沉淀出的智慧。
      老者抚摸着自己长孙的脊背,缓缓的往前走。他的话含糊不清:“水利司不好在要天天往地方跑,但也好在天天……咳咳……天天往地方跑。你小子那点心眼……还想入阁?哼!多到下面州县走走,你要多看、多想、多交朋友,将来才能明白我为什么叫你去工部。”
      “要看什么?想什么?”
      “要多看、多想……”
      老者回眸身后,无言无声,仿佛透过那迷蒙的雨雾,他又看见了那个年轻而自信的身影。
      灵宗宴驾之日,他是何等年少轻狂,而内阁重臣们在那天到底谋划了些什么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老者很难像没经历过那些血腥时月的子孙解释史书间隙中的黑暗,他也很难解释自己曾是什么样的怪物的帮凶。
      作为食肉的得利者,老者很清楚权力斗争中的牺牲会是什么结局——他不得不承认,他老了,也怕了。
      老者终究走向了前方,他幽幽叹息着子孙对自己的不理解。
      可他没注意到,在青年官员的眼中,正有一团他也曾拥有的火焰燃烧。
      朝前市“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的惺惺作态是他曾经所不齿的,而如今的青年,依旧不会向现状妥协。
      随着三通鼓响,霞光刺破云雾,那走在满朝朱紫之前的,却是正年少气盛的青衫新秀。
      衣冠之下,是最炽热的朝阳,亦是最昂扬的理想。

      ……………………………………………

      得益于在某种当今学者也无法解释的现象,西北荒漠在太祖开国时突然多出一片面积超乎世人想象的原始森林——大赵不兴环保,这为皇宫的修建提供了足够的巨木。
      皇极殿便是在凌云古树与能工巧匠的结合下所产生的“奇迹”。
      无需描述大殿的气派与宏伟,只要知道朝廷为运输修建皇宫所用木材而开凿西北运河,仅开河一项便征发徭役超过十万、葬身西北的民夫数以千计;只要知道为了宫里需要的珠玉宝石,曾有上百名宦官在同一天因巧取豪夺而被处以死刑——被他们逼死的平民百姓只会多得多。
      只要知道紫禁城的每块地砖下都埋葬着一具枉死之人的尸骨、每根立柱都萦绕着开河民工的冤魂,你就能想象皇极殿的奢华与辉煌了。
      大殿外似乎还有着那净鞭破空的回响,现在这座宫殿的主人正端坐在龙椅之上,俯视丹陛下无趣又可笑的众生。
      文禽武兽,一群派系不同、政见各异的禽兽聚集在一起,却是为了决定人的生死……宋德彬一时有些想笑。
      虽然早已定好谁作为黄河决堤、河南绝收的灾难后用来祭天的牺牲,但要把谋杀掩饰为高尚的奉献,再高明的祭司也需要做一场宏大的仪式。
      鸿胪寺官唱奏事毕, 各衙门依次进奏。
      天子轻敲御座扶手,淡漠地看那演神的俳优唤起公卿百官对苍生的注意。
      “臣,户部常平粮政司郎中曾汤,有事请奏——”快胖成球的中年官僚看着还挺忠厚老实,但说起谎却脸不红心不跳,“河南常平粮政司急报,至本月二十二日,东京、三辅、梁州、许州、通州各地常平仓未损于水患之存粮均已告竭,其余州郡常平仓亦难以供应饥民之需……”
      “河南一京三辅二十九州郡之黎民蒙此大难,又受饥谨疾病之困,愿圣上矜悯众庶,免其赋税,运粮解两河百姓之难。”
      一套官腔翻译成人话呢,大体就是——河南常平仓的粮食被我们贪光吃光了!河南的老百姓要饿肚子啦!皇上,为了百姓、为了我们的腰包,你可要用太仓的粮喂饱一众等着吃人血馒头的大小官员啊!
      天子懒洋洋地盯着满面油光、哭丧着脸的常平粮政司官员,却无意分辨那肥胖的身体中,哪滴油属于被故意害死的2000修河小工,又哪滴油属于吃下霉变粮食病死的饥民——这也与他无关,因为死人不会申冤与造反。
      死了的,就死了吧!
      除了代表海商利益、一向看重三角贸易而轻视内地血税的东南派官员,那些作为各大集团代言人的官僚们都或多或少表示了对中原的兴趣。
      毕竟呢,土地就这么多,粮食与原料的需求总是无法从有限的土地中得到兼顾的。
      扶立天子、气势正盛的清流不必多言,自夸为“社稷之臣”的士大夫们从来瞧不起伴随蒸汽机的运作而兴起的暴发户,他们既蔑视工商,也激烈反对女性进入工厂与读书为官。
      傲慢的士绅要求天子撤乐减膳,并拿着一本本千年前的老古董重申罢免他们的政敌、回归程朱理学的必要性。
      与工厂主、新士绅联系紧密的实业官僚们面对清流的攻击,反应则出乎了一众清流的预料——你!放!屁!
      那些平日根本尿不到一个壶的利益联盟难得团结在一起,共同反对清流,连东南派系的无关人士都乐于为眼高于顶的士大夫添堵根底,远不及那些千年世家的官僚今年强硬到令主导这一切天子都意外的地步。
      争吵开始了。
      以煤立业的晋商本来与河南平顶山的矿主势同水火,但面对遏制蒸汽机发展的清流却能握手言和。
      使棉花为根本的西域勋贵天竺的棉花富豪平日剑拔弩张,但在反对女性进入工厂的清流面前却达成和解与共识。
      两广地方与西南藩国的大种植园主之间素来不和,宣扬“以粮为重”宣传魔怔了的的清流却让他们一致对外。
      ……
      俯视着争论不休的朝堂,宋德彬思虑再三,终究选择了保持沉默——是的,这次利益集团联合确实是皇帝一手主导、用来敲打清流的一手手段。为了撮合不和的派系,他可没少私下透露清流一党的奏折内容。
      但各大派系的强硬与团结,超出了他的想象。
      天子轻敲扶手,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累世公卿的高门士族确为皇权与工业士绅的敌人,但这并不代表实业家们就是皇帝可靠的朋友!!
      皇帝的伟业中,本没有对实业家不利的部分,毕竟那是他尚在藩国、陈王未死时做出的规划,一位支持东南派系、有着属于自己的工厂的藩王,他本就重视工业对国家的作用,而失业官僚与技术官僚自然被他视作倚仗。
      现在嘛……
      看着声势浩大、背靠工商的技术官僚们,再估量一下商业豪富的工业帝国对大赵的重要性。宋德斌毫不犹豫将之划入阻碍的行列。
      不过,一切都要慢慢来……
      在天子英明神武的拉偏架下,陈康恪不负众望成功依靠君王的临时盟友而左右朝翼,只要动员奇怪的没有参与争论的工部官员倒戈、只要说服那些代表边塞诸镇的实权派官僚放弃中立、只要——
      “咳咳!”
      周纯眼看着“奸臣得势”,为了“河南千万百姓的福祉”,他总算开口了。
      原本还吵闹的大臣们全闭上了嘴,无论他是清流或是实业家。
      高门士族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依旧有着强大的力量去影响朝廷。
      “老臣以为……”首辅苍老却不可撼动的声音主宰着朝堂,这位扶立天子、桃李半朝的三朝元老,依旧有绝对权威。
      陈康恪看着低着头、绝不多出一份力的“盟友”,再瞥一眼心思活泛的督察院言官,心中已有几分了然。他低下头,暗自嘲笑着那群素来狂妄的言官。
      “那么,便依爱卿所言。”
      清流群臣笑了——君王不能失去半个朝廷的支持,当年吴王是如何“劫收”苏州富商的,他们就能在河南复制一下那令人激动的操作。
      宋德彬也笑了——某个因过分严谨而备受诟病的兵部主事,在几天前刚刚被以“下放”的名义迁调河南,他会用自己的正直与廉洁来考验清流的口号。
      新官因为正直到连清流都无法接受而获罪,却没人在意对他的处罚是否有失公平,更无人考究那位办公室主任是否真的上书指责过当今他们的过失,这确实值得惊异,品德与能力竟然比不过人情世故!
      ‘这算是屁股决定脑袋吗?’天子无聊地想着。
      ……
      对河南水患的处置方案定下了——与内阁会议的方案基本一致。陈康恪与两位清流官员全权代表中央去河南在赈济灾民的同时,宰几个贪官平息民愤……而挨刀的正是曾汤!
      权力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

      解决了最紧要的问题后,剩下的便是夏收、恩科、兵马轮换之类的琐事。按理说,恩科还是有着要商量的地方,但自从考取学位的名考与谋求官位的功考分流,恩科便不再那么重要了。
      于是,没人再打口水仗了,只剩下几名好事而无聊的言官在吹毛求疵。
      任职工部、上朝听政的年轻官员总感觉不太对劲,他趁着严官吵得正欢询问身旁的同僚:“河南水灾事关重大,我们既然上朝议政,就应该纳言献策,这样不发一言……不太好吧?”
      “嗯???”
      年轻官员的同僚,另一位工部土木人年纪轻轻就饱经风霜的司马脸上有了微妙的表情变化。
      年轻官员感觉同僚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在看某个脑子让驴踢了的大傻子。
      “关我屁事?”同僚指了指自己。
      年轻官员:???
      “关你屁事?”同僚指了指还没反应过来的年轻官员。
      年轻官员:????
      “关他屁事?”同僚又指了指全程无镜头的顾离同志与虽为周纯徒孙、但比路人甲更路人甲的郑彧。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同僚撇了眼周围——嗯,除了言官在刷存在感,包括龙椅上的大领导在内的所有人都在摸鱼或者“交换工作经验”。
      同僚白了年轻官员一眼,他悄声说:“国家大事轮不着咱们一帮六七品的小官决策,你还真拿自己当根葱?!还有河南水灾是因为黄河大堤决堤,你一个工部水利司的人,不琢磨当小透明还想给自己加戏?!”
      不是,兄弟,当气氛组你还当出成就感了???
      年轻官员:呃……也对……

      ………………………………………

      京师大图书馆——庄宗修撰《东西通典》后最有价值的遗赠,在很多人眼中,这座收录了一个时代全部知识、囊括中外百家诸子的大图书馆,比那本至今没人看完的大百科全书更能体现四代之治的盛世气概。
      在那段属于学者与翻译家的岁月,无数的孤本、古书在大图书馆中得到整理、修复、翻译与印刷,那个时代学识最为渊博的学者们聚集在王朝的政治中枢讲学、辩论与发表著作。
      于自由宽松的学术氛围中,思想插上翅膀,在最耀眼的文明之光下直冲云霄……随后,在一片血色中凄惨收场。
      “正德七年,曾有一批佛郎机的学者慕名来参观大图书馆,仅仅逛了三天,他们便大惊小怪,说‘如果连这里都没有收录的书籍,那本书要么不复存在了,要么深埋于古墓之中。’……呵……一群乡巴佬。”
      老者漫步于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他的长孙就跟在他的身后。而长廊左右则是堆满了书籍的书架……书籍、书架与源自西方的魔法照明球将这座三层超巨型建筑群装饰成为知识的迷宫。
      庄严、神秘而令人向往,这就是京师大图书馆。
      老者驻足于某处,他轻轻抚过那些装订精美的书籍,像回忆过往般自言自语:“多么辉煌的鎏金时代啊……咳咳……河南有那么大的事,你应该去看看……这年月,到地方看看,总是好的。”
      “爷爷!河南现在饿殍遍野!”年轻官员咬着牙,“我是您亲孙子,您就舍得把我往贼窝里推?!”
      “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天上掉不下馅饼。你小子要是不愿意冒些风险,又怎么看明白当今天子的棋路?”
      年轻官员:???
      老者瞥一眼这个没长脑子的傻孙子,恨铁不成钢的冷哼一声。他问道:“你不感觉朝堂今天很奇怪?”
      “今天工部官员毫无动作。”
      老者十分确定自己没看走眼,这孙子生下来准是忘了带脑子。
      “那几对平日矛盾极深的冤家,今天却联手对付清流……这是天子才能做到的事。”老者十分肯定,“河南就是个饵,要钓的就是周纯这条鱼……不……这样说并不准确……”
      以周纯的狡猾程度,他如何看不出这是天子的布置?不过他还是咬上去了——一个未及弱冠的孤家寡人,难不成能斗倒辅佐三朝的国之栋梁?天子都立了一位的周纯是根本不在意当今皇帝的“小动作”。
      老者感到有点好笑。
      范家、李党倒得太轻松,武宗又死得太容易,这周纯便把皇权看轻了。
      老者摇摇头,继续向前走。
      “等你到了河南就认真干活,多看看地方的变化——尤其是乡绅与工厂主的关系——你会明白的……还有要是在河南有人找你,告诉你什么、让你配合什么、无论他们抬出什么大人物威胁你,你都不要答应,但也不能直接拒绝!”
      老者转身,极严厉地低声说:“你知道的东西便不要写信问我怎么办,要全部写进奏折里、写给皇上看……记着,那些人说一个字,你就写一个字,既不多说,也不少说。”
      “明白吗?”
      年轻官员轻轻点了点头,老者虽然不满于后辈的自主,但也只能无奈地任子孙如此——他终究老了,照顾不了家族的未来。
      “你知道了轻重便好,莫要……那两个小子!光天化日的!干什么呢!”
      长廊的一个凹陷的角落处,有个高大的男人正两手支着书架、把另一个人圈进怀里。
      那男人回头,瞧见老者,便笑着回句话:“老官!今天气色不错!有闲功夫带孙子逛图书馆啊——顾离眼睛进了灰尘,我帮他吹吹。”
      这是韩常。
      被韩泼皮圈起来的人探出头瞧了瞧是什么人在说话,他眼中带着泪,朝服也有些凌乱。看见是今日朝上“奉朝请”听政的退休老干部便拱手行礼表示尊敬——这是顾离。
      老者在家呆久了,与社会多少有些脱轨,也不深究。年轻官员对京师舆论很是关注,所以对于韩常韩大泼皮的解释,他并不信。
      在跟着自家老爷子走之前,他颇有深意的瞥了一眼韩五。
      不愧是武将,玩得真花!!!
      韩常不明所以——他确实只是在给顾离吹眼睛。
      等祖孙二人走后,他又把顾离圈起来。
      “所以,小白脸。”韩五举着一本书,表情十分认真,“我为什么适合读这本书???”
      他手中的那本书是《母猪产后护理手册》。

      …………………………

      随着工业的发展,许多传统都消失或改变了,但也有一直未变的——比如菜市口杀头。
      郑彧嘴里叼着半个馒头,他蹲在一处靠近法场的角落,等着几十号“死囚”吃刀。
      第一个“死囚”怕得走不动路,还是有两个衙役抬上去的。
      “x的,这孬种尿了!”一个衙役厌恶地骂,他的声音极大,连台下的看客也听得见。
      看杀头的老老少少哄笑,不时有人起哄“是爷们就喊个几声啊!”,或者扔些烂菜叶、臭鸡蛋——即使他们不认得被杀头的人,但他们依旧去拾菜叶。
      因为这样十分有趣,也因为“被杀头的,都犯了王法”。
      刽子手看着抖得厉害的怂包,也唾了他一口。
      那刽子手按实“死囚”,一刀结果了,随便让污血混着溺物积成一滩。
      台下一片欢呼雀跃。
      郑彧撇嘴,感觉馒头也不好吃了。
      怂包后面的“死囚”也不甚“英雄”,是有几个喊了几嗓“2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但到刀下,都是一致的屎尿齐下,惹得台下一起叫倒好。
      每一颗人头落地,都能令台下的老少男女兴奋片刻。
      最后一个“死囚”上来了,人们都分外惊讶——那是个穿黑衣服、并不高大的清秀男子,他戴着眼镜,像个学生。
      “学生”没有让人抬,也没有尿,人们朝他扔菜叶也不躲。
      他站在台上,俯视着一群与他素不相识、却期待他死的人们。
      他张开了嘴。
      人群安静下来,等他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或者来一段《窦娥冤》。
      都不是。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谁要听歌!”人群躁动着,有人向“学生”掷石子。
      刽子手没让他唱完,“学生”的歌随着他头颅被砍下而结束……暂时的结束了。
      他倒下了,人们欢呼着,更有些人激动地去接他的血——人血馒头在穿言中是治病的良药。
      他们要用“学生”的血治病。
      郑彧吃完了馒头,摇摇头,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学生”的尸体,轻声说
      “如果你们全像那几个又坏又蠢的家伙一样,谁也不用死……”
      在积满的血与污物的台上,血污正四处流淌,像是正在浸透了血的河南大地上肆虐的河水。
      “学生”的尸体边,是一个小小的,带点红的胸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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