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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游戏开始   元丰元 ...

  •   元丰元年六月,河水决汴州,泛二十九州郡,毁三城,金狮震动……天子命刑部彻查,畏罪而饮鸠死者数十。后绝堤案起,上怒,令锦衣卫都督刘通、刑部尚书***彻查,四品以上免者十二,大辟者四人——《旧赵史》
      ……时京城名妓,男子也,生有女*阴……后与其弟交*媾,育有一子,即正宁朝李忠毅公也——《庆丰野获篇》
      河南滔天的人祸之水终究是撼动了天子脚下。随着河南绝收的恐慌传播到直隶地区,京师本就居高不下的粮价一时被抬上了天,老百姓怨声载道,刑部抄没了不知道多少投机商才压下这股要把粮价抬成金价的势头。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于武宗的遗泽之上——西方的力量被驱逐到印度洋以西而无法干扰从澳洲、印度与南洋向帝国本土运粮的海路,中东与非洲的“盟友”们也没有忘记正德朝的刀枪狰狞,他们温顺地接受大赵的贸易要求。
      看着从西域、从南洋、从江南源源不断北上进京的粮食,心中踏实下来的小市民们并不会因饥饿而冲击朝廷。那些工人商户在一时惊慌后便照常生产工作了,最多唾一口被压上菜市口砍头的投机者,再抱怨下比往年更高的粮价。
      那是庆丰元年八月之晦的深夜,西苑比往常多点了几盏灯。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而为奇者,吾将得而杀之,孰敢?
      自从黄河决堤大案进入早期收尾,一堆相当没营养的奏本题本就开始挤占内阁的垃圾桶。赈灾事宜的矛盾也逐渐显露,一个人若是整天被赈灾粮货不对账、运粮路线不按规则之类的烦心小事打扰,不免会闹些脾气。
      宋德彬舒舒服服地坐在榻上,眯着眼读《老子》,刘通则跪在榻旁为天子按脚——处理了一天政务,又徒步拉练、陪几位沽名钓誉老书生演“求贤若渴”的老套行为艺术。宋德彬装了一天,到晚上总算能放松放松。
      “子义……你说说,河南的刁民是如何想的?”天子懒洋洋地哼了声,“稀粥窝头没给灾民断过,又免了税、停了摊派的驻军款与征南饷,朝廷也没忘了剿寇治安。虽然有点波折,但灾区也是该埋的埋、该重建的重建……朕自问没在赈灾上亏待百姓,那些学生又何必与朕过不去?”
      “不领天恩也就罢了,还要带着一帮子泥腿子去反对好心给他们口饭吃的东家……呵……他们啊……”
      皇帝看着垂眸专心伺候他、一句话也不说的刘通,语调含糊而随意:
      “堂堂锦衣卫都督,何必呢?”
      “那些学生只是异想天开的迂腐秀才,成不了什么事,倒不必为此损了主子的功德。”
      “你倒在乎朕。”
      皇帝轻笑,他指了指案上的奏折:“看见了吗……天下在意朕的功德者,恐怕只有你了,总是有些人唯恐老百姓死得太轻松。”
      刘通的动作慢了几分。
      宋德彬早料到河南会发生什么,他歪着头,眯起眼笑着说:“不过是些无所谓的小事罢了,担忧什么?周纯失了什么,我就补给他什么,一切总要慢慢来……刑部从河南常平粮政司那些官员家中抄没了不少书籍,你在河南干的不错,去挑几本,算是赐给你的。”
      天子打了个哈欠。
      “……皇兄十年征战,破滇逆、征天竺、陈兵西域,确实解了燃眉之急,但十几年的军饷摊派与军需周转,也让某些人捞了不少呢!”
      这才是让河南官员狗急跳墙的真相——当年整支船队的军用物资祭了位说英语的“龙王”并间接导致那位老总兵殉国的“天灾”案发后,轮换回国的天竺边军与当年参与了那场战争的老军士自发杀光所有河南常平粮政司官员并灭了他们满门。为了安抚愤怒到几近哗变的军队,曾在东京负责天竺战事后勤工作的朝廷大员被杀得人头滚滚……
      “要说官屠,还得是常安这种不讲轻重情面的人啊……”皇帝翻动道经,眼中如海水般的平静却无半分道心,“现在?没人担心蛋糕不够分了,倒显得朕有些小气。”
      语气懒洋洋的,又带有股轻慢的恶趣,确实很难让人将榻上的小道士与名士门前衣冠合礼,尊贤重儒的年轻皇帝联系起来。
      “还有件事情。”
      皇帝缩了缩脚,挥袖示意刘通:“让那个值夜的大学士与翰林拟一道诏书,把曾汤还有那几个‘主谋’的人头送去天竺传览,别使王磷老将军祭祀同袍时没有合宜的祭品。”
      说罢,宋德彬一愣,又改口道:“叫个秉笔太监去传达便可。”
      缓了缓,他示意刘通把奏本捡起来。
      皇上难得不用红笔打勾,而是郑重做出最高批示——调任澳洲东部农垦区,任员外监察御史。
      得,比流放岭南还远两个交趾。
      “子义,听新大陆布政使司上奏,新大陆有朱雀出没,跟新英格兰锦衣卫千户上报时间差不多。宋德斌按了按太阳穴,他让刘通取来佛郎机商人上供的西洋棋,在榻上摆好架势。
      执棋的君王观望着棋盘,眼中却是干戈不息的天竺。
      “皇兄南征北战,说到底也只是关注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大赵已经多久没踏足边塞外的世界了?40年?50年?”君王落下那枚掀起风暴的棋子,他的野心在此时从谦逊的伪装下透露出几丝,“说说九边外的情报吧,朕懒得跟西夷过家家了……”
      天子矫伪的外衣下,是如深渊般无尽的欲望。
      他轻声宣告一个动荡时代的来临。
      “游戏开始了……”
      “……游戏开始了。”返回天竺治所的顾离望向窗外,平静地讲述事实——海洋正在夜幕下酝酿着一场风暴,而庸人还庆幸于这诡异的宁静。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单纯没事闲的、跑来和老头子杀一盘。”衣衫朴素、脸上有一处刀疤的干瘦老将对顾离向他透露的一切全然不感兴趣,在深思熟虑后,老将信心十足地出车……
      然后老臭棋篓子一头栽坑里去了。
      “汪颖安那老小子教你的这一手吧?你们读书人心真黑。我很多年没回京师了,老汪情况如何?他……唉……”
      不等顾离开口,老将军喝了些烧酒,扯开话题道:“罢了,开心的日子,不谈丧气话!小顾,天子当真是要出兵了,你想使谁当先锋?”
      老将军没因为河南水患而怀疑顾离的判断,更没有和某些小年轻一样探究河南决堤的细节。
      为什么如此惨痛的灾难却没有影响军需调度?这可真是个有趣的问题。
      顾离嘬饮着属官“孝敬”的细如好茶,眼中闪过一抹晦暗的光——陪同天子去拜访隐士贤人时,他既看见了那些所谓“贤士”眼中的窃喜,也看清了天子俯身握紧的到底是什么……
      顾离用手指轻点窗户,他笑着回应:“天家必然是要动兵的,但何时出兵?派谁为将?都须等圣意。老将军,陛下与首辅的决裂近在眼前,此战关系社稷的未来。”
      在顾离所指的方向,又一只满载来自英属天竺的粮食的船队驶离港口——如今依旧有不少人看不明白顾侍郎高价购买天竺粮食的意图。
      “陛下的要求是必须赢。”顾离看着夜色下悄然发生的巨变,仿佛这与自己无关,“不惜一切代价。”
      王磷瞥一眼先帝任命的最后一位朝廷大员,这位颇有手段的专员看似没有察觉,但王磷知道他也在观察自己。
      除了以力破巧的韩五,顾专员怕是对谁都留了一手……
      王老将军对开春后英军会在饥饿下做出什么有了几分估计,他又喝了一盅。
      “如果让韩常做先锋,你会担心吗?小子。”
      “让休养了一冬的韩泼皮做先锋,确实是不错的选择,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咳咳……不是……”
      顾离认为有必要解释一下:“虽然我与韩五有很多交集,但我们只是正常的同事关系。”
      看着王老将军一脸“我听你胡说”的表情,顾离知道自己白解释了 。
      “其实你小子与韩五挺般配的。”王老将军打趣道。
      正当顾离想辩解时,他的亲信急匆匆走进来并在顾离耳边说了些什么。顾离起身向王老将军行礼,举止如常。
      “老将军,我的一位客人到访,今日恐怕不能再跟您闲聊了。”
      一位英国客人。
      王老将军没多问,只是点头任由顾离去忙碌某些有伤天德的“贸易”,顾离走后,王磷收拾了一下棋子,独自坐在窗边喝酒。
      感谢英国商人的贪婪,顾离是那么轻松地用丝绸套走了英属天竺农民的每一粒可能剩下的存粮,让明年春天对英军来说注定是个混乱的时代。
      英国人……
      哼!!!
      看着雨水冲刷玻璃,王磷放下酒桌,眼中尽是岁月沧桑——
      那年他还称得上壮年,跟随赵总兵来到天竺,却被朝廷的虫豸坑了把大的……他到后来才知道京兆尹汪珣与老赵的关系。
      如今呢……他年过半百、汪颖安行将就木,哪怕今年不打这仗,明年他也会打。
      他与汪颖安都快没时间了……
      一声巨响,雷霆划破夜幕,照亮王磷在几十年戎马生涯中过早衰老的脸庞,也照亮那蜿蜒如城墙、根底渗出几丝血色的防浪堤——那不是出自工程师的设计,就像作为最基础的、因为与肉泥血浆混合而十分粘黏的海沙不是工匠调制的三合土一样。
      除了王磷,没人想住在这道防浪堤旁,毕竟在那场血战中,有无数的尸体与此处土地融为一体。
      呼啸的风裹挟雨水撞在窗户上,并不时拍落几只窗边的小虫;狂风鼓动了海洋,平静的水面逐渐躁动,随风而起的浪涛期待滔天巨浪;而压抑的乌云中,正有雷霆游离,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只等席卷凡尘。
      在港口的对岸,一座用途大变的要塞灯火通明——那是第一代移民筑起的城池、现在的天竺专员驻地,南亚次大陆的绝大多数重要文书都储存于此。
      王磷凝望着顾离的办公地、天竺的政治中心,他默默注视代表朝廷威严的建筑。良久之后,王磷放下手中的酒盅,慢慢地回去歇息。
      他实在无法明白那位清廉、洁身自好又全无权欲的年轻专员目的何在……一个年轻人,怎么会……
      老者慢慢进入梦乡。
      ……专员驻所的一处暗门外,那为财而来、却口口声声“寻求和平”的“和平使者”乘夜色而至,又乘夜色而归。
      顾离打着伞亲自送他,并微笑地等那位将满载财富西归的英国人消失于夜幕之下后才慢慢踱步回去。
      英国的“朋友”收获财富,而他收获胜利,这是一种双赢,不是吗?
      回到书房继续沉吟那本写给清流看的,关于“贸易”与“和平”的奏折造句的顾离,看着窗外的雨水,颇为期待地想
      风暴要到来了……
      ……
      9月12日,风暴降临——
      由礼部尚书带头,礼、户、吏、刑四部给事中与人数众多的言官联名上疏——“请”皇帝遵古制,改称成宗皇帝为父,称自己的父亲为皇叔考。
      皇帝笑了。
      气笑的。
      宋德彬当然知道自己的根基在江南、现在没本事控制朝堂,而内阁,或者说周纯会对他在早朝时的夺权行动有反击,这些他都准备着。
      皇帝大人只是不知道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头子哪来的胆子堂堂正正与他讨论礼制。
      周纯难不成认为他十几年如一日的“访贤”就是单纯的行为艺术、Cosplay外加徒步拉练?
      宋德彬挥挥袖,示意刘通:“把那些个讲周礼的‘隐士’请进宫。”
      他等得就是今天!
      说完这个,宋德彬就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仔细看顾离写给韩五的信——这种隐私本来不该由第三个人知道,可涉及到边疆重臣与驻京大将,也不能管什么隐私不隐私的了。
      当然,顾离确实没什么野心:
      “君常纵马山南,行文如野哉。”
      “英夷擅用毒,闻将军曾为毒箭所中,幸锦厚未至重伤。在下特地寻访一名医,善治首疾,君莫讳疾忌医,不治恐将深……”
      看完这封信,连宋德彬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真是两个有趣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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