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消遁》黑羔

12、第 12 章

　　傅佳被警察带走的时候，正在宿舍休息。
　　自她发现长包客房赌博以来，一直惴惴不安，盼望着早点换岗，深怕自己在岗期间发生事情。
　　“突然”只是在某个时间节点上，事情的集中聚集爆发；“必然”就是事情已经趋势性地发展到了这个时间节点上。
　　警方三个多月的蹲守取证，不会因为傅佳还未换岗而延迟收网停止抓捕行动。
　　该发生的终归要发生。

　　在济南呆了四个多月的傅佳，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烟台。
　　拘留期间的审讯，击垮了她的精神。她没有意识到她早已欠缴房租物业水电费，神情恍惚的她，甚至没有看见王其华牢牢粘贴在房门上的纸条。

　　回到租住的房子，傅佳昏昏沉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后，抹了把脸，来到小区门口的小商店，买了两包方便面，一捆九瓶的烟台啤酒，随后拨通了母亲附近商店的电话，拜托店主转告母亲自己很忙，改天再打电话，然后又拨通了刘云波办公室的电话，简单地告诉她，已回到烟台家里，有空来看她。
　　挂了傅佳的电话，刘云波立刻接通了王其华，两人在电话里没说几句，挂了电话，刘云波找到财务经理说，家有急事，今明两天请假，边说边穿外套边往外冲，来到大门外，王其华公司的丰田轿车刚到门口。
　　驱车来到傅佳租住的小区，王其华向司机小孙挥挥手，拽着刘云波一路小跑。来到傅佳的门口，两人稍作平息，王其华敲响了大门。

　　傅佳打开门，用漠然的眼神看了一眼两人，强挑嘴角，轻声说道：
　　“来啦。”
　　转身走向了卧室。王其华扫了一眼茶几上摆放的五六个空酒瓶，对刘云波说道：
　　“你把家收拾一下。”说完来到了卧室。
　　傅佳盘腿背对着王其华，悄无声息。王其华静静地站在床边，默默地看着眼前一切，想到傅佳一定遭了不少的罪，眼角不免有些潮湿。过了很久，傅佳缓缓地、好像自言自语地说道：
　　“哥哥，你怎么不打我的传呼呢？”
　　遭受了磨难的傅佳，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还是念着他王其华！王其华泪水滚滚而下，傅佳依然平静，继续说道：
　　“哎，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王其华再也控制不住，终于哭出了声音。傅佳起身搂抱着王其华，把他偎在自己的怀中，轻声地安慰着：
　　“哥哥，我不是好好的吗？”

　　刘云波流着眼泪，走进卧室对傅佳说道：
　　“多多，王哥去过济南找你，回来说，你不会出大事，开始我还还有些怀疑，现在看到你平平安安回来，我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这么说，我在拘留所，梦到哥哥来看我，是真的了。”
　　傅佳松开搂着王其华的双手，捋了捋散乱的头发，带着似梦似醒的神情说道：
　　“哥哥，多多很累，搂着多多。”
　　王其华看着恍恍惚惚的傅佳，心里阵阵发酸。他帮助傅佳调整着姿势，又将右胳膊伸进了她的脖子下面。
　　看到这一幕，刘云波转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坐在沙发上的刘云波，在安静的房间里坐了很久，若有所思中穿好外套，走出了大门。在小区门口的小商店给王其华留了传呼：
　　“我先回家了，好好陪陪多多。”
　　随后，又拨通尹秋老家附近的小商店电话，碰巧爸妈在那守着炉子和邻居唠闲磕，刘云波说道：
　　“妈，还记得我说过要接你们来烟台住吗？房子的事办妥了！”

　　没有任何犹豫，两天后，傅佳听从王其华的建议，去公司办理了离职手续并婉拒了公司老总的宴请，和房东交接完房子，拿了衣物等物品，打车回到了王其华的家中。
　　刘云波告诉王其华和傅佳，打算陪傅佳住几天后，就搬去新家居住。王其华以一个人在平房烧炕取暖不便为由，劝她不要着急，开春再说，傅佳也竭力反对刘云波在冬天搬家。

　　私下里，王其华告诉刘云波：
　　“如果多多谈论起拘留所的事情，只管带着耳朵听，不要接话，她不是说给咱俩听，她是要借此摧毁心里的块垒，吐出胸中的浑浊之气。让她痛快地说，说完了，她就会回到过去的正常状态。”

　　这天星期六，刘云波告诉王其华和傅佳，自己要去龙口水泥供货厂家对账，晚上才能回来，不用等她吃饭。傅佳听后，要求王其华陪她去田横山，王其华商量说，今天太冷，以后再去吧。傅佳态度坚决，执意要去，再加上刘云波帮腔，王其华拗不过，遂三人一同出门，挥手道别，各奔目标而去。

　　大清早的田横山，海风吹得树林呼呼作响，“你看，连个人影都没有。”傅佳并不回应，径直向田横碑刻走去，王其华紧随其后。
　　站在碑刻前，傅佳静静看了会儿，轻声说道：
　　“哥哥，你再给我读一遍。”
　　王其华清清嗓子，缓声读了起来。读完之后，傅佳若有所思的说道：
　　“一样的碑文，不一样的感受。”
　　随后两人来到亭子紧挨着坐下。傅佳把身体的重心靠向王其华，轻声地说道：
　　“哥哥，搂我。”
　　王其华站了起来，把傅佳搂在了怀里。王其华感到了傅佳因情绪波动而带来的身体起伏，一会儿，傅佳终于从嘤嘤的啜泣变成了号啕大哭……

　　傅佳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
　　王其华流着泪，不断地抚摸着傅佳的秀发，轻拍着她的肩背，任凭她放肆地发泄。
　　自见到傅佳以来，她的平静让王其华担忧，生怕她憋坏了。王其华也明白，安慰宽心，对一个极有主见的人来说，基本上不会起多大的作用，除非自己走出来。
　　十多分钟后，傅佳终于从断断续续的抽泣中平静了下来。王其华帮她整理着头发，又捧着她双眼红肿、神情轻松的脸庞，微笑着说道：
　　“多多，去看黄渤海分界线吧。今天，也是你的分界线！”

　　晚上，客厅里，傅佳用戏谑、调侃和夸张的语气讲述见到警察之后的种种，说到兴奋之处，指挥刘云波去拿啤酒，“我得润润嗓子”，丝毫不顾及作为听众的王其华和刘云波作何反应。
　　看着只管自己侃侃而谈的傅佳，刘云波悄声对王其华说道：
　　“多多又回来了。”

　　三个人的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
　　傅佳扮演了全职家庭主妇的角色，每天洗洗涮涮，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王其华也减少了在外应酬的次数，能推就推，只为能早点回家多陪傅佳一会儿。
　　这天，王其华似乎颇具同情心地劝她，悠着点干，别累着自己，傅佳笑道：
　　“这家空荡的快赶上我上学时的形体课教室了，多拖两遍地，还能把瓷砖拖薄了啊？”
　　王其华听完傅佳开玩笑的话，并未回答，而是似有所思的问到：
　　“多多，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要学走路好看，说话好听，梳头抹粉，穿衣打扮，等等诸如此类的课程？”
　　“啊呀，妈呀，这就是小美女喜欢的不行不行的书生，咋从你嘴里能蹦出这些词呢？那叫仪态礼仪！老师要求，三年大学，天天要注意这些方面，毕业以后就能成为第二天性。怎么，你还看不出来吗？”
　　“看的出来、看的出来”王其华边挪动躲哪傅佳就拖到哪的双脚，边嘿嘿地说到“不止我看的出来，你在街上别人都侧目。我的意思是，将来你完全可以独挑一摊儿。”
　　听到王其华说道“独挑一摊儿”，傅佳停下了手中的拖把：
　　“你有啥建议?”
　　王其华正要开口，刘云波推门进了家。王其华回头看了一眼，说道：
　　“正好，一会儿在饭桌上我给你们大概说说我的想法。”

　　饭桌上，王其华看看一脸懵的刘云波，对着急于想知道答案的傅佳说道：
　　“你一直在做培训工作，因为面对的是宾馆餐饮行业，所以，培训的内容比较杂、比较全面；但普通人对于仪态礼仪方面的知识也是有需求的，女性的爱美天性会让她们为完善不足，改善形象付出金钱和时间，所以完全可以把这一块单独挑出来。再说，你的经历也不允许你再从事过去的行业了。”
　　“公司的人都夸我走路带架，就是多多教的。”刘云波虽未完全听明白王其华要讲什么，但听到“仪态礼仪”几个字，就顺口带出了这句话。
　　“闭嘴，听你王哥继续讲。”傅佳已经大概知道了王其华的打算，但她还想知道王其华具体一点的想法。
　　“先租间小一点的房子，一开始不求挣钱，够房租就行，先赢得口碑，以时间换未来的发展空间。”
　　“哥哥，想法不错，我也相信我有这个能力，可再小一点的商业用房，房租也是吓人的啊。”
　　王其华略带尴尬地笑笑：
　　“说的也是，从你前夫那讹来的一万块钱也就是杯水车薪啊！”
　　这句话让傅佳和刘云波几乎笑岔了气儿。
　　王其华等傅佳和刘云波乐够了，又接着认真地说道：
　　“既然多多认可这个方案，就朝这个方向努力，钱不是太大的问题。”
　　“哥哥，你可别动坏心思、走歪门邪道，否则，我宁愿不做。”傅佳害怕王其华为了她，凭借他的职务之便和纯熟的专业知识不走正道。
　　“放心吧，家教和饱读诗书也不会让我干出那种事。”
　　“多多，到时你真要干起来，我入股，当个小股东。”
　　“你啊，给我当勤杂工、当助理，我开工资。”
　　王其华看着两人逗着玩儿，又说到：
　　“现在不是时机，多多的身体状态和精神还需要恢复，但现在就可以再充实下理论方面的知识，上街有针对性的观察女性的形态气质等等，编写教案。再说了，我也有我的事要办。但，记住，如果多多真要干，我王其华一定会帮到底！”

　　一月中旬的某一天，适逢周日。三人按照周六晚餐时商量好的计划，打车来到了刘云波将来某天要租住的平房。开锁进了院子，傅佳打量了一下，连声说敞亮，进了客厅，挨间看了一遍，来到厢房，对边比划边说着什么的王其华嚷道：
　　“哥哥，你的朋友够意思，这样的房子还不打算要房租！”
　　“王哥说了，进了这个门我就是仓库保管员，我得要工资。”刘云波听到傅佳说话，也不听王其华的比划了，直接附和起来。
　　王其华等两人瞎吵吵完，就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起来：
　　“在南窗这边砌一道带小窗的隔断后，一定要比量南窗的高度加上顶棚，这样，冬天的时候，用电暖器取暖足够。北窗那边呐，先不用急，等到你儿子实在扛不住姥姥姥爷的唠叨，到了几乎要起义的阶段，你再整理北边。嗯，你儿真要和娘住一个屋，我估计会很快产生二次起义的念头。”
　　话音刚落，傅佳和刘云波已笑得的花枝乱颤。王其华又建议到：
　　“我看，到时候再养条狗，一来是你儿的玩伴，二来也能守着我朋友的东西。记住，要是真养了，一定要善待它。”
　　“我听王哥的，就养一条吧。你先取个名儿。”刘云波历来认为王其华基本上说啥都是对的，所以这一条建议也是正确的。王其华略一沉吟，说道：“就叫嘎嘣吧，嘎嘣脆的嘎嘣！”

　　三人溜达到村口的公交站，王其华看着站牌对刘云波说：
　　“你看十六路的下车站点到你们公司也就十五分钟的路，时间也充裕，以后上下班多方便，将来你孩子上学怎么走，就要靠你自己探索了。”
　　三人说着话，通往商业街方向的公交车靠了站。

　　王其华陪着傅佳和刘云波全程逛了小店，又逛了仙阁区最大的华盛商场。
　　喧嚷的人声、品种繁多的各种商品、渲染氛围的各色灯光，让王其华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走出华盛商场的大门，傅佳注意到了王其华与往日逛街的不同，调侃起来：
　　“呦，哥哥今天怎么这么乖，怕两个美女被拐跑了？”
　　“我要体验一下我身边的真实世界到底是啥样的。”王其华给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王其华精神世界的丰富程度，已足够让他忽略日常周遭的存在，遨游其间的乐趣，真的无需为外人道，像他这样的人，真的不多。
　　“王哥，你不逛商店，那你的东西都是怎么买的？”这是刘云波一直疑惑的事。
　　“想好要买的东西，直奔所在区域，选好东西，交钱走人。”
　　“能感觉到你火急火燎的劲儿。”傅佳接完话，又说到：“小美女，挽着你王哥的胳膊，向海边出发！”
　　听到傅佳带着命令口气的话，刘云波忙不迭地挽住王其华的胳膊。行走过程中，王其华将两手插入了羽绒服口袋，刘云波心安理得地顺势将手滑入其中，寻么之后，和王其华十指相扣，王其华自自然然地配合着，没有拒绝。
　　这是傅佳回来后，两人第一次肌肤相亲，刘云波觉得心里暖暖的，但多少又感觉有点像是在傅佳眼皮底下与王其华偷情。

　　海边游人不多，大部分都在围着两个冬泳的人看热闹。王其华一行仨人，就在防波堤上缓缓地走着，傅佳有点遗憾地说道：
　　“如果不发生那些事，我也许就和哥哥学会冬泳了。”
　　“冬泳哪用学呀，”王其华笑着回答，“会游泳就行。只要从秋天开始，最多隔个两三天，一直游下去，到了冬天，就是冬泳了。
　　有句话叫做事非经过不知难，但对于游泳来讲，应该改成事非经过不知易。缺少一个渐进过程，谁都下不去水啊。
　　胶东半岛冷天也就零下十五六度，海水温度能有四度左右，人下去待个七八分钟正好。”

　　王其华就这样先讲道理再加上科学数据，立即把天聊死。
　　书生气十足的王其华不知道此刻还招不招傅佳和刘云波的喜欢，开口就是极具权威性的总结，碰到不会重新找话题又不太熟悉的人，往往就此陷入尴尬时段。

　　仨人晃到怡华阁酒店大门口的时候，王其华弯身曲腰，做了个请的姿势：
　　“在下请二位赏光，共进午餐！”
　　“谢谢！”二人配合着以为在开玩笑的王其华，做出夸张的要迈入大门的姿势。谁知，王其华真的转身走向了餐厅！
　　傅佳和刘云波慌慌张张赶忙跟进，就听到餐厅领班正对王其华说道：
　　“王科，二楼，包间218.”
　　傅佳和领班笑笑算是打了招呼，二人跟随着王其华进了房间。

　　王其华随便找了个位置，又示意傅佳和刘云波一边一个，靠近自己坐下。
　　“这里吃饭多贵啊，哥哥？”傅佳一脸抱怨地说道。
　　“老百姓谁来这啊！”刘云波唱和着。
　　“今天给你两人过个生日。”王其华边在三个高脚杯中倒着五粮液酒边对傅佳和刘云波说道，不等他俩发话，又接着解释到：
　　“从我认识你们以来，一直不打听你们的生日，不是我粗心。儿生日，娘苦日。再说了，人生人，弄不好是要死人的。所以除了小时后，我从不过生日。这于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于你们，有些不公平。所以，今天给你们补上。”
　　话音刚落，服务员开始布菜：葱烧海参、油焖大虾、两份粉条偏口，酱牛肉，平菇油菜，酸辣土豆丝。
　　傅佳和刘云波还未从王其华一番话带来的感慨中走出来，又被两份相同的粉条偏口鱼整蒙了。
　　“没错，两份。我记得以前你俩吃这份菜，都多动了几筷子，留一份，晾凉带回家，吃的时候蒸一下就行了。”

　　回到家中王其华酒兴依然，喝着啤酒，对着傅佳和刘云波大讲特讲，不外乎小时候和生活中的各种趣事、糗事，尤其重点讲了自己双手和小臂上让他记忆深刻的几处伤疤的来历，逗的二人时常开怀大笑。
　　睡前王其华对傅佳极尽缠绵。
　　这天晚上，王其华让傅佳搂着自己，正如每天晚上傅佳让王其华搂着的姿势一样。
　　第二天一早，傅佳被客厅传来的刘云波慌张的叫喊声惊醒，赶忙起身，刘云波推开卧室的门，递给她一张纸。

　　“多多、小美女：
　　我走了，原谅我的不辞而别。真心感谢你们的陪伴，我将永记心中。
　　留给多多的钱，够两年的生活费和两年的开办仪态礼仪培训班的房租。据说二十一天就可以培养改变一个人的习惯，姑且信之，以此做为时间参数，我又按每期每班十五个人的数量估算了租房面积，参考了市场商用房租房价格，留了房租钱。开业时，恕我不能到场祝贺。（一笑）
　　留给小美女的是买摩托车的钱，买辆好点的车，考个摩托车驾照，假期去海边会方便些。骑车时，啥时候都别忘了戴头盔！
　　前一阵趁着你俩去逛街的时候，我带买家来看了房子，早已收了房款办理了房产手续，二十多天前我也办完了所有的工作交接和人事手续。
　　你们可以住到供暖期结束，我用暖气费和房东换的居住时间。到时请提前处理房间的物品，我的摩托车已停放在刘云波未来的院中，可以用来练手。拜托！
　　孩子快放寒假了。
　　纸短情长，恕在下笔拙，辞不甚达意。
　　天长海阔，就此别矣。
　　再次感谢，并衷心祝愿二位平安、幸福。

　　无约无誓 王其华去也！”

　　看罢王其华留下的字句，沉默了一会儿，两人从对视的眼中看见对方湿润的眼角中有泪珠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