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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木刀 祝雨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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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悲惨的命运在我这个活了上千年、游历过三界风土的人眼里,是司空见惯的。或者说,我见过比他活得更惨的百姓。
我不是正义之士,原本的打算是送了他母亲一程后再送他上路,没有天火明的意外出现我不会救他。
我这种人不会花时间聆听受难者的遭遇,只要我感受到人们对于死亡的渴求,我就会随时出现,给予他们解脱。
祝雨的母亲和我做了一场交易,我馈赠她死亡让她解脱,她为我指路,用她丈夫以及孩子的命做交换。
外人的存在使他在床底高度紧张,身体也不肯放松。
尽管事实摆在眼前,我还是问他,“喂……小孩儿,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他没有接话,仍旧瞪大了眼睛看我这个不速之客,我感到恼火,似乎是为了激怒他,漫不经心地问:“你认识外面那个倒在地上的女人吗?”
他的眼神狠厉起来,迷茫一消而散,我能感觉到他的愤恨从何而来,提到他母亲的时候,他是想杀了我的。但他能力不够,而我才是那个掌握局势的人,弱者的怒火与我而言是有趣的反应,我并不把它当回事。
在雨水的冲击下瓦缝里掉下了几根茅草,我把它们捡起来,“这里不是个好地方。”
整个村子都处在恶劣的环境中。这个偏远的村落里住着一群思想呆滞的人,孕育出后代漠视的灵魂,给每个妄图逃离的人套上绳索。
“跟我走吧,不要死在这里。”
他的凶狠转变成疑惑,楞楞着钉住我,好像在试图喝退我。离群的小狼在遇到危险时也会强忍着害怕发出威胁。
“我从洛都过来,知道吗?大義的国都。祝家的人让我来这儿找一个叫祝雨的小孩儿……你是不是叫祝雨?”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得到母亲的死讯,他深埋眼底的绝望沉入了黑暗的环境,身躯也陷入泥沼被遏止了呼吸。
我向来不看人脸色,所以不合时宜地说道,“别担心,你还死不了。开心点,你可是祝家要保护的人。”
他不搭理我,我无所事事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转至门前时发现在门背后有一把带血的斧子,冷冷的锋面闪烁着寒光,反射出血渍的艳丽。
女人临死前的心声在我脑海里回荡,她的血和男人的血混合在一起污浊地流淌,直至流尽最后一滴。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我不追究求死者决意赴死的缘由,我只在乎他们愿意为此付出的代价和筹码。
死亡,是一场等价交换。
祝雨不会知道他的母亲希望他和她的窝囊丈夫死去,她近乎诅咒地睁大了眼眶,眼球突兀地转动,黑色的瞳仁成为白色主调中微小的一粒。
“帮我杀了他……帮我杀了他们……”
她癫狂的笑是绝望中绽开的荼靡,惊慌失措地用血手拉住我的裙摆,头高高仰起,眼中没有一丝悲悯。
她恨她的丈夫,恨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但祝雨爱他的母亲。
埋葬母亲的那天下着小雨,他在土堆前插了块木牌,牌上没有姓氏宗族,只是为了提醒过路的人们这是逝者的安息之地。
明亮的篝火映照在他稚嫩的面颊,他的声音轻轻的,萤火在他身边流窜,画面异常美好。
他在感谢我,感谢我这个弑母仇人。
我的心情十分复杂,甚至于有些苦涩。如果他知道救他于水火的师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还会对我感恩戴德吗?
“过几年我把你送回祝家,之后我便不是你的师父了。”
“我会记得您的。”
“不用记住我,你在祝家会有新的师父。”
“您不一样,哪怕您以后不愿相认,我也会记得您是我的师父。”
“随你便吧,我要去睡觉了。”
前面我提到过,上界的神仙都是辟谷不食不寝的,于是睡觉与我而言便成了一种消遣。
我懒散自由,不受世俗约束,神尊也只是隔上半月一月的让天火明交付任务给我,接到任务后,我通常很快就会把目标解决掉,以便我能够再次闲散下来,喝酒睡觉逛花街。
躺在床上时,我能看到外边萤火虫的光晃来晃去,提着它们的小灯在风里乱雨似地飘零,它们脆弱不堪,我抬抬手的功夫就能将它们击碎,就像当初上界那群人击碎我一样。
站在他们的角度,我是上界罪孽深重的叛徒,在战争最关键的时期故意走漏了消息,使得符离天尊殒身战场,成千上万的将士白白牺牲。
所以他们把我押解到神尊面前时,要求将我即刻处死刻不容缓。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我贪生怕死,用师尊的法器从诛仙台逃走,一路逃到了下界躲起来。
我知道天火明找到我是迟早的事,所以躲了一阵后就开始尝试着融入正常人的生活,去给世家做事挣点小钱,然后在花楼里把所有钱挥霍干净,换得几盏酒和几日的寻欢作乐。
我一定会把祝雨扔下的,一定会的,我不止贪生怕死,我还贪图享乐。
第二天醒来时,祝雨已在外面的空地上练起了石头,用我昨天教他的动作一次次瞄准灌木,如果忽略掉他糟糕的准头的话,还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我用鼻子嗅了嗅,没有闻到菜的香气,看来祝雨还没做饭。于是我双眼一闭撒手人寰,决定再睡一觉。
如果有人见了我和祝雨的生活和相处方式,定会以为我是他瘫痪在床的老母亲,而祝雨是卧冰求鲤的孝子。但我有手有脚,断不能认可这样的说法,因为我没有苦劳也有功劳。
我再一次醒来时,祝雨已经做好午饭等我享用了。
用餐时我故作深沉,端起碗不吃饭,祝雨见我不动筷,同样按兵不动。
“祝雨啊,早上练得怎么样?”
“回师父,不太顺利。”
“再练练,再练练,师父相信你的武艺迟早会赶上你的厨艺的。”
我一直认为我是一个客观且严格的人,深谙人类的语言艺术,盛赞祝雨厨艺的同时绝不忘贬低他的武艺,敦促他好好训练。
午后祝雨又在竹林的空地练习起来,我躺在前些日子刚弄来的凉席上,决定隔着窗户指点他。
顺带一提,我在洛都待过一段时间,洛都的小街小巷里经常会有上了年纪的老头坐在树下下象棋,那时候我下定决心要和人类和谐共处,他们一摆开桌子铺象棋,我马上站在他们的身后背起手来观看,久而久之我对象棋有了一定了解,就开始指点他们。
我的语气相当之温和,堪称上下界的和平大使。
“老登,你棋下错了。”
一开始他们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姑娘家家的好好说话嘴巴放干净点。
“老登,你的棋真的烂,我奶奶用脚下都比你下得好。”
我的诚实和热心肠换来的是老人的气急攻心,往后他们见了我,马上就要拽着椅子棋盘跑,健步如飞恍若重返二八岁月。
所以洛都的老人是我见过世界上跑得最快的老人。
我由这一段经历总结出,想要让祝雨飞速发展,我的指点和鼓励是必不可少的。
“祝雨。”
“师父。”祝雨停下来看向我这边。
“不要干练,要运炁知道吗?化用你丹田的灵炁去扔石头,别使蛮劲。”
“好的师父,我按您说的方法试试。”
我欣慰地点点头,在内心给祝雨竖了个大拇指,“孺子可教也。”
我刚准备躺下睡觉,忽听窗外一声轰隆巨响,地震滚雷般朝竹屋袭来。
一瞬间我把我曾经在上界的人际关系细数了个遍,上到盘古神尊下到天梯扫地仙清点完毕,确信我没有和雷公电母中的任何一个结下过梁子,他们应该不至于特地前来劈我。
我受了惊吓从床上坐起来,但祝雨显然比我更不知所措。
“抱歉,让您受惊了。”
“什么动静?你把月宫的玉兔打下来了?”
这小子该不会另辟蹊径准备晚饭给我整个大的吧。
“石头击中一块岩石,岩石碎裂了。”
我左看右看,终于在竹林不远处发现了碎裂一地的岩石。
“你……你干的好啊祝雨!就这么练!”
我预想过祝雨可能真是洛都祝家的血脉,但没想到他居然一点就通,大力出奇迹。
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
永荣城的瘟疫迅速蔓延,半月后官府派官兵把守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集市关闭,居民闭门不出,整个永荣城一夜之间成了一座空城。那些患病的人无药可医,失去行动能力的被聚集在一起,尚存气力的在城内四处躲藏,他们分明注定了生死,却执着于出城或拉更多人下水。
竹屋所在的小山距离永荣城半天路程,这几日已有不少出逃的百姓经过山脚。我和铁匠铺的铁匠商量好了六月中旬取刀,照目前的势头,不出意外的话是出意外了。
祝雨的训练内容一开始是静止的岩石,这类物体体积大,是训练的绝佳的对象。后来我让他练习击打动态物体,试着打一些动物,诸如野兔野鼠一类。
这样做的好处是我顿顿都能吃到兔肉,不用天天晚上望着遥远的月宫流口水,祝雨厨艺精湛,用不同的烹饪方法做出口味各异的菜肴。但其弊端也很明显,那就是我除了兔肉再没见过其他端上桌的动物,竹屋周边的小动物也几乎灭绝了。
我开始着手为祝雨打造木刀,以供他之后使用。让我依赖我贫瘠的想象力造刀是不可能的,所以借鉴别人的刀形乃是无奈之举。
我眼红天火明那把“无上”很久了,是的,就是她之前架在我脖子上的长刀。我努力回忆它的形制,在沙地上用树枝画出大概轮廓,兴致勃勃地叫祝雨过来看。
“祝雨,你过来看看!看看这是什么?”
我想借此宣布我要造一把刀给他,但祝雨站在阳光下面露难色,心虚地看了我一眼。
“师父……”
祝雨欲言又止,我善心大发,决定就不为难他了。
“我看你这几天练得不错,准备弄一把木刀给你,就长这样,你喜欢吗?”
我用树杈指着沙地上扭曲的图形,偏过头观察祝雨的表情。
他愣住了。
“荣城瘟疫盛行,这些天都别往山下走了,过路的灾民看到山上有人会把这儿当成聚集地的。”
“可是师父……如果他们自己上山来了呢?”
我把树杈扔到一旁,拍拍裙摆上的灰尘站起来, “这简单,送他们下地府呗。”
我在午睡时时常能听到山下间或响起的人声飘荡在山谷中,祝雨每天都会离开竹屋上山采集,有时也会一个人到竹林外练习扔石子,本意是不想打搅我让我好好休息,但想必他也注意到了山下的动静。
我不希望他多管闲事,所以我直白的告诉他,如果我看到从荣城来的灾民上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一一除尽。
这是对他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