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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自由   祝雨从 ...

  •   祝雨从山上拾来一块木板,我只瞧一看便知它是做木刀的好料子,接过手后开始着手打磨,磨到一半时才想起来我压根不必如此费时费力。

      需要补充的是,我在下界待久了以后就养成了一个坏毛病,这个坏毛病经常使我丧失智力,有如稚童。

      传说万年前人神共存的时代,那时天梯还未被摧毁,生活在下界的神仙常常会得这种病。

      与此相反,和神仙们住在一起的人类则会得另一种病,我叫它臆想症。解释来说,就是和神仙们待久了,渐渐忘却了人神之间与生俱来的阻隔,幻想自己也是神,具有神明般强大的力量。

      而我得了与当时的人类完全相反的病,究其根源,我虽然神籍被除,却仍有神力,而下界的周天结界是盘古个人匪夷所思的设计,待在里面就让我忘了自己还有神力这回事。

      盘古说远古时期的诸神仗着自身神力强大无人能敌,跑到下界大发水灾火灾,甚而弄出灭世的惨案,搞得他不得安生头疼不已。天梯拆除之后,人类虽然无法再往天上跑,但上界的神仙依旧可以到下界胡作非为,故而盘古想出在上下界之间设置一道结界用以削减神力,使进入周天结界的神仙们实力变得与下界的术士差不多,再掀不起什么腥风骇浪。

      此法固然合理而有效,周天结界设置成功后再无神仙敢偷偷跑到下界来。

      当然,诀浮除外,因为她是关系户。我恨关系户,于是上告神尊揭发她的罪行,但神尊双眼一闭,迷蒙的脸仿佛在问我:“还有这回事?”

      现今下界只我一人遭受周天结界的折磨,乐观来说,神尊是大费周章为我特制了一个结界,我应当倍感荣幸,反正我在杀人之外也时常忘记自己拥有神力这回事,有没有周天结界似乎对我影响不大。

      但周天结界往我的病灶里添了一把大火,我由此忘记我可以用神力锻刀,等我反应过来这个最优解时,我本人已经被埋在了满地的木屑里。

      然后我便收到了我的酒肉朋友唐易生的信。

      唐易生住在鹤御,是唐家的剑宗宗主。

      也就是说,此人很会耍剑。

      我读了他的信,通篇二百三十一个字,没有一个字在问候我的近况。

      我气愤地读完最后一句话,才从木屑里站了起来。

      是的,唐易生给我写了一篇悼词。这个剑人。

      但我有求于他,只能饮下怨气,起笔给他写一封回信,让他把剑宗铸剑秘诀传授于我,如不按我说的做,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他在鹤御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我以我朴素的认知以为,刀和剑虽在使用时有些微差异,但其锻造的过程始终具备相同之处。

      我写得投入,就连祝雨叫我我都没听见,以至于将信用术式送出窗外时,我才想起来我要打造的是木刀,而我在信里只字未提。

      我用脚扫开面前的木屑,看向门外露出半个脑袋的祝雨,“什么事?”

      “师父,荣城的灾民在山下聚集起来了。”

      “岂有此理!”我一掌拍在墙上,夺过祝雨手里劈柴用的短斧,“老子跟他们拼了!”

      “师父!”

      祝雨的呼喊将我从失去理智的边缘拉了回来。在我看来,他的声音过于急切了。

      “他们只是在山脚停留,没有上山。”

      “噢。”我放下手,短斧顺势垂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你怎么知道他们没上山?”

      “我查看过了,竹林外没有其他人的踪迹。”

      “好吧,”说着我便坐回到木屑堆里,继续和长短粗细各不同的木块纠缠。

      有关荣城的灾民驻留山下的事,我知道的要比祝雨早,确切地说,要早得多,甚而山下的一动一静我都一清二楚。

      我早就告诉过他不要下山,但祝雨没有乖乖听我的话,他还是一个人偷偷下山了,即使我对此早有预料,也不免对他感到失望。

      因为他做的,不止下山。

      ——

      竹林里细密的雨在为入秋转凉做准备,不知不觉间,那些对于祝雨而言高不可攀的竹子已经带着它萧瑟的落叶归入尘土,曾经通往竹屋的竹叶编织的绿毯,被这场雨染上了淡淡的黄色。

      七月末的雨下了一整天,我坐在工作台前看向窗外,祝雨头戴斗笠,披了一身雨往屋子跑来。

      隔着朦胧的雨幕,我问他,“祝雨,你去哪儿了?”

      他慌慌张张地脱下斗笠,站在长廊上拧干衣服,“去林子里摘了点果子回来,”然后把他将背篓一斜,拉开盖在上面的布,红彤彤的果子便滚动着碰撞在一起。

      我伸手从里掏出最红的一个,轻轻咬下一口,招呼他去换件衣服别染了风寒。

      我靠在窗边,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果子,观察我刚才那一口下去形成的咬痕,想不明白他有什么必要骗我。

      今天,我还在等唐易生的回信,但我隐约觉得木刀等不到做成的那天了。

      ——

      祝雨又出门了。

      他一如既往背上空背篓,踏上竹林间碎石的小径,朝着竹林外走去。他走的时候远方的天际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天空在竹林的掩映下显得昼夜难分,方圆几里的鸟兽都知道我的脾性,从不敢飞进竹林深处来报晓。

      上山了?不,他的背篓可不见得是空的。

      他以为我毫无察觉,以为他的师父是个只知吃喝睡的懒鬼。他想以他的谦逊将我隐瞒,但我早就意识到他在饭间的异常。

      从本月中旬开始,也就是祝雨告诉我山下灾民驻留的几天之后,他便开始吃得极少,同时吃得也极慢,不慌不忙地咀嚼着粒粒分明的米饭,等着我先行离席。

      我吃完就走,自然不知他将如何处置剩下的饭菜。

      他把省下的饭菜拿去救济山下流亡的灾民,我是万分之不理解这背后无处安放的善意。

      不知道雨季会持续多久,又将在何时悄然结束。雨落的珠帘挂在廊檐,折射出竹林的葳蕤,潮湿阴冷的空气从竹筒中溢出,我开始想念七十六屿无风无晴的日子。

      那会儿我从诸多师兄弟中脱颖而出,成为师尊眼里无二的继承者,他终生衣钵的践行人。可惜我思想不正,进入天宫任职不久便因不服管教遭到遣返,师尊不相信我会做出顶撞上司的事,亲自替我到盘古殿前说情,希望神尊能再给予我一次机会。

      于是我又回到了天宫,沉湎于那里死人般的静寂和肃穆的秩序,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每个人都是秩序长河中精确的组件。

      那时候我就在想,想着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打破这种无趣的秩序,让世界彻底陷入混乱的无序,该有多好。

      后来,他果真出现了。

      我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我的本职,毅然决然选择追随他的脚步。

      若他诞生于无序,那我就是无序所筑之碎片,若他心无旁骛改造世界规则,我便是他书写历史的纸笔。

      只可惜他失败了。

      而我作为共犯,听凭胜者的审判。

      话跑偏了,但没关系,我过去的经历怎么讲都是差不多的。总之,我很想念七十六屿,无关乎师徒或同窗情谊,神仙都是下界的人们无法理解的没有情感的怪物。我所难忘的,是七十六屿一如既往的白云和沉郁。

      今天,我依旧在等待唐易生的回信,我从未如当下一般焦灼地期盼他回应的信笺,我觉得一切应该做个了结了。

      ——

      预感往往是一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它总是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总是正确。祝雨未经我允许私自下山救助灾民的行径,于我是一种背叛,但我并未出言制止抑或质问,甚而任由他在我的余光中溜走。

      竹屋所在的山叫明镜崖,从山脚处到达山顶需步行一两个时辰。

      今天,雨停了。我从床上起来,想出门去走一走,没想好去哪里。

      “师父,您要去哪儿?”

      我站在斑驳的竹林间,从缝隙里观望祝雨单薄的身影。

      我伸了个懒腰,轻描淡写道:“出去转转。”后来我觉得这个说法多有不妥,于是又改口,“去永荣城,拿之前给你做的刀。”

      “木刀不做了吗?”

      他没有告诉我荣城疫病肆虐,封闭时期谁也进不去,因为他知道我有办法达到我的目的。

      我挥一挥手,干脆地说,“不做了!用不着了!”

      祝雨站在原地,一如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样迷茫无措。

      “您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过头,将背后的青葱绿意远远甩在身后,此时掠过脸颊的风带着雨后的清新和冷冽,针刺般穿过我的身体,像极了当初我追逐自由时不顾一切的逃亡。

      “很快。”

      我说。我很快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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