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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瘟疫    买完 ...

  •   买完菜后此行目的就算达成了,天色不早,我得尽快带祝雨回竹屋。

      午后的集市空空荡荡,商户小贩陆陆续续开始收摊,枯败的菜叶和折断的菜梗被堆在角落散发出恶臭。

      穿过狭窄的小巷时,不知从哪蹦出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猛地扑过来抓住祝雨的腿不放,嘴里嗯嗯呜呜听不懂在说些什么。

      祝雨动弹不得,目光无助地看向我,像是在询问我的意见。不得不说他很会看人,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选择了对祝雨下手而不是我。

      “劳烦放手。”

      我笑起来,威胁的意味随嘴角的弧度漫延,“你想要钱?这孩子可没有。”

      乞丐是位精神错乱的成年男子,破破烂烂的衣服上打满了大小不一的补丁,头发长而卷曲,依稀可见发间的虱子,瘦骨嶙峋的手指紧紧握住祝雨的小腿,用力得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而我注意到,他手臂上青紫色的可怖斑纹如藤蔓般延展到手腕。

      我不知道祝雨这时在想什么,事实上他想什么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反应证实了他的迟钝和软弱。

      我可以截断乞丐的手,但我没有那么做。我在忍耐,等着他把手放开让祝雨从桎梏中逃脱。当然,我更希望看到的是祝雨能抬起另一条腿踩在他的手臂上,迫使他因疼痛收手。

      但祝雨无动于衷。

      所以我替祝雨做了决定,像一个真正传道受业的师父一般把他推到身后,在他惊恐的眼神里用脚碾碎了那人的手骨,吱嘎吱嘎的碎裂声碰撞在一起,我趁着松手的间隙抓住了祝雨的手腕。

      乞丐意识到疼痛后尖叫起来,捧着他的右手在地上滚动痛呼。

      那时候人流稀少,不会有人注意到我刚才做了什么。我只管拉着祝雨头也不回地离开,祝雨在我迈出第七步时回过神来,急切地叫我。

      “师父!师父!”

      我不理他,拉着他继续走,如果他继续用反抗的声音叫住我,我会头也不回地把他扔在荣城。

      ——

      出城后,通向郊外的路急速聚拢又以树枝状分岔,熟悉的密林用清新的绿意包裹每一个行人,接纳我们踏入它的领域。

      步子慢下来,祝雨估摸着我已回归平静的心态,鼓起勇气告诉我,“师父,他不是讨钱。”

      我回头瞪他一眼,他马上垂下头做出低眉顺眼乖乖听话的样子。

      “他不要钱,所以呢?”

      我装作认真倾听,等待着祝雨的后话,语气却暗含讥讽。

      祝雨好半天才回答道, “……他只是生病了。”

      我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噢!原来如此,所以你是想大发慈悲救他?”

      祝雨不知如何回答,手足无措地抓住背篓上的草绳,他很紧张,张了张嘴努力想要解释。

      我心平气和,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人这种生物,在小时候妄想成为正义的大英雄是很正常的事”。

      我躬下身,与祝雨平视,“等你长大以后,就会明白他们给你灌输的救世和道义都是狗屁。你只知道他染了重病,却连是什么病都不知道就敢去救他。”

      祝雨摇摇头,惭愧地把头垂得更低。

      “瘟疫。”我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接着补充道,“他得的是通过肢体接触传染的瘟疫,皮肤上的斑纹就是瘟疫的早期症状。”

      祝雨茫然地抬起头,嘴里喃喃地重复:“瘟疫……”

      他只在别人惊恐的对话里听到过瘟疫的概念,从未与瘟疫真正接触过。回想起方才小腿隔着长裤被掐住的一幕,如坠冰窖的寒冷顿时席卷全身,手指不禁有些颤抖。

      他对瘟疫最直白的认知,就是无意义的死亡。

      “城里将会有一场瘟疫……师父,我们应该去告诉荣城的百姓。”

      祝雨情绪激动,急切地向前一步,下一刻就要抓住我的袖子。

      “没有什么是我们应该做的,你和他们素未谋面萍水相逢,瘟不瘟疫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难道我们要看着他们徒劳地死去吗?师父,不需要帮助他们,只是去告诉他们而已。”

      祝雨的反应让我后悔告诉他事实,我以为他会因我的话幡然醒悟,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他没有。

      他的思想太过正派,是我最讨厌的一类人。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信一个小孩儿的话?”

      祝雨的话使我想起了百年前那位伏羲后人,他圣洁纯粹心地善良,虽有救世之能,却难救心。

      祝雨冷静下来,梳好的头发由于旅途的劳顿散下几绺,安然地垂在鬓角和额前。林间有风从我们中间穿梭而过,撩起了他的碎发,他的目光在摇晃的发丝中显得仓皇而破碎。

      我确信是我的话把它打碎的。

      然而我没有止步于此,给予了他最后一击,同时也是致命的一击。

      “好人是做不成英雄的,历史上已知的英雄都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我不喜欢伏羲后人,但我不得不说,他救的那些人不配得到他的垂怜。我宁愿祝雨往后恶贯满盈,也不要他步讣昭的后尘。

      也不管祝雨在想什么,我拽了他的背篓拉他向树林深处走去,“回去后为师给你弄些草药敷上,他碰了你的皮肤,不及时治疗会被感染的。”

      祝雨低头看着他的脚踝,大概是没想到瘟疫会离他这么近,“师父……”

      其实我是唬他的,他根本没感染瘟疫,这种瘟疫也不可能通过简单的草药治疗。

      “走吧,别看了。”

      不需要我的拖拽,祝雨自己走起来。树林里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从左耳环到右耳,演奏出一首怡然的林间小曲。

      我不担心他会突然跑回去践行他的美梦,因为他知道一旦脱离了我的控制,我不会把他找回来。
      也就是说,如果他死在外边,我不会救他。

      天色暗下来后,我在竹屋前的空地架起了篝火,折了几支竹子做烤架。祝雨把他从山上打猎得来的山肴野蔌清洗干净,掏空内脏后放在木盆里端到前院来。

      竹屋里点了油灯,亮度不及月光,熊熊燃烧的篝火倒很明亮,但烤得人不舒服。我往后挪了挪远离热源,伸直手臂把肉串放在火上烤熟。祝雨干脆坐在地上,摆弄起篝火旁的架子来,想着怎样物尽其用。

      晚风和涌动的热浪相遇后,被热浪推向了远方。我坐在木墩子上,耳侧传来间间断断的风声,火依旧烧得旺,看不出丝毫受风影响的迹象。

      上午那只兔子还在树林里自由奔跑,晚上就进了我的肚子。尚在天宫任职那会儿,每每见到嫦娥仙子总要上前搭话,嫦娥总把我的手放在她怀里的兔子身上,夸赞她的玉兔毛发如何温暖柔顺。然而在我看来,还是上了菜桌进了胃的兔子更暖和。

      这种时候如果再有一壶酒就更好了,可惜在集市时没想起来,现下只能就着兔肉喝些清水过过酒瘾。

      祝雨倒是挺懂事,知道顺着我的眼色添火加肉,他自己没吃几口,光顾着往我手里塞吃的。

      “师父,给。”

      我瞧他在火边大汗淋漓,不禁有所动容。回来以后他没再提起瘟疫的事,可能是怕我不高兴,也可能是经过我的劝导后有了新的思考。

      人性就是这样,讣昭不是什么谁都能当的,当上了也就离死不远了。

      我把手里的几根烤串推回他怀里,以一种语重心长的长者语气对他说,“祝雨啊,今天走了一天没见你怎么动嘴。”

      祝雨干净的脸庞在火光中闪烁,一时受宠若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难为情的样子像是我给他出了道难题。

      “师父,我不饿。”

      我不管不顾,强行把烤串塞进他手里,“让你吃就吃。”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树林里的虫鸣交相呼应,习习夜风在竹林里飘荡,把簇簇的竹叶打翻。映在我眼底的,是祝雨被风吹散的短发,以及被火光点燃的明亮瞳孔。

      祝雨艰难咬下烤串上的第一块肉,观察着我的反应,“师父……”

      “怎么?”我拿着一根树杈子捣弄枯木燃烧后留下的灰烬,无谓地回应道。

      “您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噢。好像有这么回事,这重要吗?”

      还住在天上的时候,他们叫我祜玄,名字不是我取的,我本身不喜欢这个名字,且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而已,一是方便人称呼,二是方便人记住。总之,都是为了方便别人,而不是方便自己。

      我无所谓称呼,更无所谓记住。

      “当然重要,名字……”名字固然重要,但祝雨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以后别人问起您,我总要告诉他们您是谁。

      “没关系,我不在乎虚名。”

      我已经做了上界的污点,这点凡世俗名比起我带给九重天的耻辱算得了什么?

      “我吃饱了,你明天记得起来早练。”我从石头上站起来,拍拍屁股,又伸了个懒腰,“睡觉睡觉。”

      祝雨望着我的背影,怯怯地说了声,“师父……谢谢。”

      “谢什么?”我转过身,饶有兴趣地看着火光里的他,在我面前他总是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我。

      “谢谢您今天拉住我。”

      我觉得好笑,反问他,“我当然得拉住你,不拉住你我怎么跟祝家交代?”

      “嗯,我知道,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都感谢您救了我。”

      这番话不像是从一个九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的,祝雨比和他同龄的小孩儿要成熟得多,他一直听话懂事,学东西学得也快。我很难想象祝雨这样懂事的孩子,竟然会差点被亲生父亲杀死。

      回忆起第一次见他,总觉得当时的印象不太真实。裂痕一般的雷光像要把苍穹劈开,轰隆的巨响打在天边震耳欲聋,瓢泼大雨自茅草顶落下,在泥土地面聚成了一洼小水塘,如果头顶的茅草被积水压断的话,准能从窟窿里看见外面的黑夜。

      他身上有血,脸上、手上、衣服上到处都是,似乎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血水,血水就这么淋在了他身上。

      房间里仅有的木床上躺着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睁大了眼睛,黑色瞳仁是一颗黑点,眼白才是它最主要的颜色。画面是惊悚到让人不寒而栗的,但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类似的情景我已见过太多次。

      天火明刚走不久,我翻箱倒柜找出一只小板凳,坐在上面审视起躲藏在床底的他。

      混合血液和泥土的脸脏兮兮的并不好看,何况他还缩紧了的身体把自己团成一团,因为刚刚失去记忆,眼里还有些迷茫无助,但我依然能感受到他安放在我身上敌意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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