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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甘棠,你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生活 程云里果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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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云里果真没有骗她,寺庙里的斋饭不像她印象中的素斋那样寡淡无味,各色的素食虽然清淡,但是做得很精细——黄瓜细细的切成丝和木耳等凉拌盛出来,清炒的时蔬里还有野山菌,杂粮饭用的是早期的甑子,桌上还放着一大盆米汤,程云里拿了一个餐盘给甘棠盛饭,又给她盛了一大碗汤,可能是徒步到这里很消耗体力,她端着那一大晚饭竟然都吃完了,端着碗吹开米汤表面凝成的米皮,慢慢喝着。
吃过饭,程云里和住持在大榕树下的石桌旁边喝茶,甘棠跟着一个小和尚去了佛堂背面,那是一个庭院,供香客们休息的地方,修了一方水池,几条胖头大金鱼慢吞吞的在水里吐泡泡,甘棠靠在房檐下的躺椅上,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她是被一阵瘙痒弄醒的,睁开眼就看见一只三花猫趴在她身上睡觉,胡子随着呼吸扫动着她的脸,尾巴挂在扶手上,慢悠悠的晃。甘棠看得心软,伸出手轻轻挠了挠小猫,坐起身。猫被吵醒,有些不满的:“喵”了一声,然后好像还想睡觉一样在她身上换了一个姿势。甘棠没有办法,只得抱着它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地发呆。
风吹过山林,留下“呼呼”的声音,鸟雀在林间飞过,坐在其中甚至可以听见鸟从树枝上腾起时将树枝压弯的声音,小猫趴在她的脚上睡熟了,轻轻地打着鼾,寺庙里常年都烧着香,因此仿佛被檀香味道浸润得彻底,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檀香气味,刚刚带着甘棠进来的小和尚坐在角落一下一下的敲着木鱼做功课,在絮絮叨叨的佛经吟唱中,甘棠感受到自己的心被一双手温和的抚平了,她不再同前几天一样只要是静下来就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而是一种宁静——不同于从前耳边会充斥着急速跳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止的心跳声,这一次除了风声和树叶声,她再也听不见其他的东西了。于是她就这么,像入定一般坐在原地。
直到小猫睡醒,“喵”一声挣脱她的怀抱跑下台阶,她回过神,下意识伸手去抓小猫,小猫径直跑向一双黑色的僧鞋脚边——那是主持的脚,他领着程云里进来,抱起小猫:“慧生,你回来啦?”小猫“喵”了一声作为回应,主持宠爱的挠了挠它的下巴,抱着它同甘棠行了一礼,然后离开了。
留下程云里和她两个人在院子里,甘棠觉得气氛有些奇怪,开口打破僵局:“你和师傅......聊完了?”程云里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嗯,聊完了,感觉怎么样?”“什么感觉?”程云里环顾了一下四周:“对这里,感觉怎么样?”甘棠双手撑着膝盖,想了一下说:“安静,很久没有感觉到的安静。”程云里看着她的侧脸,静静地听她继续说:“和你说的一样,仿佛能忘记所有的事情。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是我......”她犹豫了一下,开口:“从生病以后就再也没有感觉到的宁静。”
程云里跟着她的目光盯着虚空,没有安慰她,只是说:“这里不像其他地方一样经常有人来,而且四季都很好看,你如果累了或者想静一静,可以来这里。有什么事情想不开了也可以来,主持师傅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和他聊天或许可以解开你的一些心结。”甘棠收回目光望着他,问出了心里的那个问题。
“程云里,你也会有心结吗?”
程云里收回目光和她对视,片刻,好像是为了掩饰情绪一样伸直腿,转过头:“嗯......怎么说呢,人人心中都有放不下的事情,我也不例外。”想了一会儿他又说:“吴青山跟你说过了吧,我心里有包袱。”甘棠解释:“那个...他就提了一嘴,没说其他的。”“没什么的,这也不是个秘密了。”他手无意识的搓着,好像在努力的组织语言:“我一直留在这里,是因为心里始终放不下一个人,或者说是这一生的遗憾,她在这个小镇上出的意外,去世前最爱来的就是这里,寺里那盏长明灯就是她生前点的,她的逝去对我来说,是一个没有办法弥补的罪过,所以我如今能做的,或许就只是待在这个地方,照顾好那些帮助过她的人,然后帮她把灯油续下去了。”
甘棠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他的伤疤,愧疚的说:“对不起......我不该多嘴的。”程云里摆摆手,不在意的说:“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其实没什么很强烈的感情了,只是还没放下这个结而已。”
“嗯,我知道的。”甘棠想了想又问:“那你看心理方面的书,也是这个原因吗?”程云里想了想,说:“有一部分这样的原因吧,更多的是因为了解到了这样的事情,总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做一些事情来帮到别人,至少不要让我在下次遇到相似的事情时,没办法做什么。”他看着甘棠的眼睛,很认真的说:“其实我第一眼看见你不是那天晚上你和紫姆下楼,是你刚来客栈,趴在窗户边上望着卓玛阿婆流泪,那时候我刚刚回来,你没看见我。”他笑了一下说:“当时看见你哭,我以为又是哪个失恋的小姑娘来客栈疗伤,毕竟这些年有太多这样的例子了,所以没放在心上,后来紫姆跟我说你床上有一瓶氟西汀,我才知道你原来生病了。”
甘棠没说话,她知道程云里肯定一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只是现在听到他这样娓娓道来还是有些难为情,程云里又说:“可能是这么久养成了职业习惯,知道你生病之后我就想着要格外关注你,至少在这里的时候,你不能出事,所以嘱咐紫姆在我不在客栈的日子多和你交流,但是你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像一个抑郁症病人,能说能笑的,直到紫姆给我发消息说,你和她出门的时候或许是突然病发,我又开始担心,那天恰好我刚刚去调解完一个想要跳河自杀的年轻人,晚上回来的时候听见你房间里传出来的哭泣声,才明白你只是症状不一样。“
程云里一点一点的回想起这段时间他与甘棠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由得也有些心疼这个姑娘,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帮助到她。他说:“我遇到了许多这样的人,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许多明媚的人在我面前逝去,所以我格外希望自己能够帮助到别人。”他说完这些,像是放下什么一样出了一口气,又说:“所以这些所有的原因,才是我想要学习这方面的知识,在客栈之余也做志愿者的原因。”
甘棠呼了一口气,她现在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不知道是感激还是难过,感激的是这些天来程云里对自己的种种关照,难过的是,她觉得程云里好像固执地把所有东西都默默扛在肩膀上,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做些什么。
“程云里?”——“嗯?”他转过头来看她,有些疑惑的问。
“谢谢你愿意做这些。”她抬起眼睛,认真的看着他眼里自己的身影,重复了一遍:“谢谢你愿意带我出门,愿意在第一次认识就嘱咐我少喝酒少吃安眠药,谢谢你没有问过我失眠的原因,也谢谢你,愿意伸出手。”她越说越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终于眼眶装不下了,一滴泪“啪”地掉下来,把程云里吓到了,他连忙掏出纸递给甘棠,等甘棠擦干眼泪,他才说:“这没什么的,阿棠,只是......顺手的事情,因为你很像我曾经认识的那个小姑娘。”程云里收回目光,有些怀恋的看着门口的台阶。
“她……是我的妹妹,懂事又漂亮的姑娘,如果她没有出事的话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只是两年前,她自杀了。”程云里垂下眼眸,声音有些失落。
“对不起,我不知道……”甘棠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的,她现在万分后悔自己提的这些话题,她知道程云里嘴里的那个妹妹就是他刚刚说的那个无法弥补的遗憾。
“没事的……我已经不怎么难过了,她是因为许多原因所以生了病,自杀的……她以前和我说过,说她失眠,睡不着,只是我没当回事,所以直到她病了很久我才知道,我没有能够帮到她,所以你说你失眠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她,就觉得应该关照你。”
程云里冲她轻轻的笑了一下。
甘棠从这笑容中看见了悲伤,程云里却宽慰她:“但是后来我发现,你和她是不一样的,你似乎背了更加沉重的事情,从到这里来,你几乎没有用过电子设备,所以我也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东西,但是这都没关系。”程云里虚虚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哪怕你的生活现在糟糕透了,也终究会天晴的。所以甘棠,千万不要轻易的放弃你曾经抓紧的东西,比如生命。”他郑重的说,像是在许下一个诺言:“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听你倾诉任何事情,如果你相信我,可以尝试着让我帮助你。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甘棠,你要好好活着。”
甘棠从离开学校到现在,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好几次在民宿里突然发病,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关心她的人,只是这些人大都在她病好之后,用异样和怜悯的目光注视她,更多的人是害怕被惹到麻烦,所以好几次她病好之后,老板都会用很委婉的话劝她离开,后来慢慢的她也不再和其他人相处,自己一个人整天整天的待在房间里,病发的时候就自己慢慢缓过来,或者吃药。
这是第一次,她在初到一个地方时就生了病,但是这里的人都对她报以最大的善意,也是第一次,一个没认识几天的人对她说如果愿意,可以试着相信他。她感觉到自己内心一直压抑着的某些情绪忽然之间波涛汹涌。
这时起风了,大风刮起树叶“哗哗”的响,她坐在那里泪流满面,哭出了声。程云里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或许这个时候让甘棠好好哭一下才是正确的选择,所以他只是守在旁边,把包里的纸巾塞进甘棠手里。把她擦眼泪的纸团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好一会儿,甘棠止住哭泣,她拿着纸擦眼泪,红着眼睛声音闷闷的说:“程云里,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很少有人跟我说这些东西。”
“甘棠,你已经对我说了很多谢谢了。”程云里有些无奈的说:“不是你说的么,我们算是朋友了,朋友之间没必要说谢谢。再说,就当是我借你来平复一些遗憾吧。”
甘棠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怎么说呢,应该算是看起来投了个好胎的那种人吧,从小不缺吃也不缺穿,但是怎么说呢?”甘棠努力的想要组织语言:“我和家里其实并没有很亲密的关系,我出生之前他们闹离婚,因为我的出生阻碍了他们分开,所以其实他们也不是很喜欢我,在很早以前我就自己出来住了,或许是从小经历的这些,所以我不是那么愿意和别人打交道,唯一的两个朋友也很少联系,去年因为一些各种各样的事情,遭受到了网络暴力,因为长期就有抑郁的倾向,所以去年被网暴之后,我病情就加重了,以前只是偶尔睡不着觉,自从那时候开始,就长期失眠,心跳加速,我从前会去很多地方,听到哪个人说哪个城市不去后悔一辈子我就去哪个地方,每次去找一个客栈都会在客栈里呆着,不出门,也不干什么,就是一个人呆着,许多人问我怎么了,听我说我的家庭时都会说‘那你很幸福啊,要什么有什么,怎么还不知足。’你是……第一个跟我说睡个好觉的陌生人。”甘棠抽抽鼻子,她觉得自从遇到程云里,她好像越发矫情了。
沉默了良久,久到甘棠都有些后悔自己说这么多东西之后,程云里深吸一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甘棠,你没错,是他们错了,你是个很好的姑娘,你要好好生活。”然后他站起身,伸出手拉起甘棠,说:“走吧,我们现在回去,还能赶上吃晚饭,我猜今天阿婆肯定会做好吃的。”
主持知道他们要回去了,出来送他们,他把慧生抱着,小三花懒洋洋的窝在主持的怀里,看见甘棠也只是“喵”的叫了一声便不再有其他的反应,主持拿出一个红布包裹的符包递给程云里,说:“阿婆快过生日了吧,这个给她,每年的惯例。你替我带句话给她,就祝她身体康泰。”程云里把符包揣着,揉了揉主持怀里的慧生,跟主持告辞:“那我们就走了,山上有什么需要你让他们跟我说一声。”主持点头送他们出去。
离开佛堂之后,甘棠和程云里沿着原路下山,“师傅也认识卓玛阿婆吗?”甘棠问,程云里跟在她后面,回道:“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阿婆算是他红尘里半个姐姐,后来他被以前的老主持带了回去,断了尘缘,就再也没见过阿婆,只是每年都送一个符包给她。”甘棠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一层关系,程云里又说:“你看见佛堂里那几个小和尚了吧?”他说:“那些都是孤儿,有的是父母出了意外不在了的,有的是被父母遗弃了的,师傅就把他们带回去,收成弟子。”甘棠听了这些话,再想主持的时候,心里不由得带着钦佩。
“那主持法号是什么?”
“普度。”
两人聊着天往山下走去,山林中风渐渐止住了,鸟雀归巢,似乎依稀能听见哪个年老的声音在林中喊着谁的名字:“慧存,慧岸,做功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