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风乘云里》时阿淼

8、一个可以忘记一切的地方 这天

　　这天晚上，段钦和吴青山聊天的时候谈起程云里，段老板有些沧桑的叹了一口气说：“唉老吴这个人啊就是太实诚了，把什么都背在身上，你看上次的那个人，本来没有他什么事情，他完全可以推掉的，谁知道他自己答应下来了，还因为这个白白被骂一顿。”甘棠在旁边安静的听着，紫姆跟她解释：“之前镇上有个学生，好像是压力太大了还是怎么了，就生病了，还蛮严重。后来有一次，他在酒馆里玩，不小心把割腕的伤口露出来了，被程大哥看见了，就问了一句，谁知道后面被那个学生的老师知道了，就委托程大哥给他做做思想工作，谁知道程大哥一副好心，被人家家长当成不怀好意的人，跑到客栈来找到他骂了一顿。”吴青山点燃一支烟，反应过来屋里有孕妇，又把烟掐了拿在手上转悠，慢悠悠的开口：“你们不懂，他呀，心里有结，这两年在这守着，几乎没看他出过市，就是放不下他心里的包袱。”段钦也跟着叹了口气，“程叔和赵姨年纪也大了，他要是还不打算回去，以后两个老的怎么办？”谢老板拧了一下他的大腿，骂他：“哎呀一天管这么多，小程都是二十几的人了，还分不清这些东西吗，用你一天瞎操心。”段钦疼得龇牙咧嘴，话题就这么被掀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甘棠起得很早，晚上断断续续的下了一夜的雨，天快亮的时候才慢慢停了，甘棠收拾了一下推开门出来，就遇到程云里从走廊另一边走过来，他老远就打招呼：“早啊，昨天睡得怎么样？”“还可以，我们什么时候出门？”看程云里穿了一件运动外套，她又问：“是要……去徒步吗？”

　　“也不算，”程云里走过来，听她这么一说，笑了，“今天去的地方换一双好走的鞋比较好一点。”程云里看了一下她身上穿的短袖：“你带一件外套应该就合适了，晚一点应该会出太阳。”说完看了一眼表：“咱们一会儿就出发，带你出去吃个早饭。”“好，那你等一小会儿，我马上就好。”“不用着急。”程云里笑着说：“你慢慢收拾好了再下来都行。我下去准备点东西，在下面等你。”

　　甘棠火速的穿了一件外套，换了一双运动鞋，想了想又带了一顶帽子，然后关门下去。程云里已经收拾好东西坐在桌边等她了，看见她下来，站起身递给她一个水瓶：“给你准备的，你路上要是渴了喝。”然后自己提起边上的一个包，招呼她：“咱们走吧。”

　　雨后的小巷好像被人用帕子擦了一遍，每一个角落都一尘不染，清早没什么人，能听见雨滴从房檐上掉下来“啪”地一声砸进水坑里。树枝被风吹动哗哗的甩下水滴，野雀飞过振动翅膀。站在寂静无人的清晨里，听觉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

　　但是这样的安静被两个悄悄推开门的“不速之客”打破了，他们缓步的走在巷子中，没有刻意的惊扰这样安静的早晨，只是偶尔能听见他们低声的交谈，短短的一两句话就结束了，剩下的只有脚步溅起一片水洼的声音。

　　走出巷子口，开始变得热闹起来，推着小车售卖早餐的老板们互相交谈着，几个送小孩上学的家长牵着还没睡醒的小孩子在早餐店买东西，热腾腾的蒸汽互相交织在一起，然后散进空中。

　　程云里带着甘棠熟门熟路地绕过各种花枝招展的早餐摊子，走进一家米线店，老板正忙得把漏勺都挥成无影手，看见程云里远远的招呼了一声：“小程今天来吃米线啊？还是老样子吗？”程云里应了一声：“对，这次要两碗。”然后带着甘棠在门口的桌子边坐下了。

　　米线很快被端上来，乳白色的汤底上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油，自己做的细米线浸润着汤汁，一把碧绿的葱花洒在上头，旁边还有被切成小块的鸡肉，浓郁的香气伴随着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程云里递给甘棠一双筷子，又把旁边备好的泡菜朝她那边推了推：“这家店是镇上的老店，味道很好的，泡菜也很好吃。”

　　甘棠学着他的样子夹了点泡菜在碗里，又放了点干辣椒，捧起碗吃起来。泡菜的酸辣爽口被热汤激发出来，老板自己做的干辣椒也很香，米线裹着汤汁浓郁的香味让人食欲大开，甘棠一边吃一边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感慨自己来这里食欲变得很好。

　　程云里付了钱之后，坐在她对面等她吃完，甘棠有点不好意思的喝了口汤，然后说：“好了，我们走吧。”程云里笑着说：“没事，你慢慢吃，我吃饭比较快一些，还早，等你吃完。”听了这话，甘棠放心的继续把最后的米线吃完，擦了嘴，才心满意足的站起身“好了，我们走吧，这下真的饱了。”

　　两人出了店，又慢慢地逛着往前走，清晨的街道两边有许多摆着摊卖各种农产的阿叔阿婆，这个季节D市正盛产野生菌子，甘棠一路看见了各种各样的菌子，程云里跟在她旁边给她介绍：“那个脚有点大，黄黄的是牛肝菌里的一种，当地称大脚菇。”程云里指着旁边阿叔摊子上一堆长得有点壮的菌子介绍“它旁边那个，变色的那个，是见手青，炒着吃很香，但是有毒。”他又介绍旁边的那堆看着像毒蘑菇一样的介绍。甘棠之前生活在津市，从没见过这么多各式各样的菌子，也有点好奇：“他们是每天都上山去采吗？”她看见好多阿婆裤腿上还没干的水渍，问程云里。“对，有时候天不亮他们就上山了，然后清晨就回来卖。”一辆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程云里拉着她往一边让了一下，答道。

　　甘棠有些好奇这些是什么味道，还没等她开口，程云里就说：“你要是想尝尝，改天紫姆放学回来，我们可以去山上找一找，她母亲往年这段时间也会上山找来卖，就当去玩也行。”看出她的迟疑，程云里又说：“不用担心，这个季节有很多的，或者你可以按市场价把钱付给她，就当是你买的了。”这句话打消了甘棠的疑虑，就是因为害怕自己跟着去找奶吃了，紫姆妈妈便少了一笔收入，听到程云里这么说，她便不再担心了。

　　两人就这样一边说一边走，不知不觉的就到了镇口，甘棠终于忍不住，问程云里：“我们今天到底要去哪啊？很远吗？”程云里停下脚步，指着公路对面的山对她说：“看见没，我们今天要去的就是那上面，没多远了。午饭前能到。”甘棠许久没有走这么远的路了，她边擦汗边问程云里：“那是个什么地方？就是座山吗？”程云里沉吟了一会儿，故作神秘的说：“那是个可以忘记所有事情的地方。”甘棠被他神秘兮兮的样子整得有些好笑，喝了口水歇了一下，站起身说：“那走吧。去那个可以忘记一切事情的地方。”

　　就这样，甘棠在前面走着，程云里慢慢的跟在她身后，慢慢上了山，这应该是一座被开发成旅游景点的山，人造台阶从山脚一路弯弯绕绕的绵延出去，两侧的树木站成一排，这时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各种蕨类匍匐在树根部，阳光下的蜘蛛网上，雨水还没干透，山间有一条小溪，溪水叮叮咚咚的声音成了这个环境里唯一的主乐。

　　转过一个弯之后，路从这里分叉，人造的石阶仍旧绵延着往上，另外分出一条并不是很好走的石子路，拐着弯往山林深处绵延进去，甘棠以为程云里会走好走的水泥石阶，谁知道程云里却带着她沿着石子路朝林中走。“我们不上山吗？”现在是甘棠跟在他的后面，程云里在前面，拿着一根木棍打掉路旁树上挂着的蜘蛛或者突然弹出来的尖刺。“不上去，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山里，山上全是旅客中心，没什么好玩的。”甘棠有些累了，步子慢下来，程云里时不时回头看她，慢慢放缓了步子等她，提醒她注意脚下。很快，两人就来到了目的地。

　　那是山间的一小块平地，一座佛堂静静地伫立在这里，平地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坡，碧绿的各类灌木以各式各样的姿势挂在山崖上，佛堂旁边有一棵极高的榕树，庭庭的伞盖向四周延伸，甘棠想到了在街上看到的大脚菇。阳光从树顶照射下来，一束一束的光芒下，细小的灰尘在其中飞舞着。

　　那座佛堂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这样的光晕中，同甘棠看见的那些香火极盛的寺庙不同，这座佛堂似乎在这里修了很久了，有些锈迹的木门，榕树叶掉落在青瓦上，原本色彩明媚的墙面褪了色，显现出历史的痕迹。台阶上都长着碧绿的青苔，一方古朴的石凳石桌立在榕树下，悠扬的木鱼声传出来，半掩的门上，古旧的牌匾上有力地刻着——“广善寺”三字。

　　“这就是那个可以忘记所有事情的地方？”甘棠有些诧异的问，“当然”程云里抬头看了一下门上挂着的牌匾，推开门“进去吧，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个地方。“

　　他们安静的走进去，佛堂中，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种了许多的植物，有一棵梅花树正枝繁叶茂地长着叶子，盖住了一小片空地，中间放着一鼎香炉，稀稀疏疏的插着几根快要燃尽的香。也许是门外的大榕树遮挡了足够的太阳，也许是佛堂中太过宁静，甘棠进来之后便觉得十分凉爽。

　　佛堂正殿中，只有一个老住持和两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小和尚坐着念经，程云里带着甘棠上了香，又走到一盏长明灯前添了香油，然后带着她坐在佛堂外面，等着住持做完功课，他望着房檐的铃铛放空，对她说：“这个地方很安静，几乎没有谁来，就算是师傅们平时在家，也不会打扰到你，所以我有时候想要一个人独处，就会来这里坐坐。对了，”他颇郑重的补充：“寺里的斋饭很好吃，等一下你就能尝到了。”

　　甘棠被他这个正经的补充整笑了，刚想说他，主持就带着两个小和尚走了出来，看见他们，主持行了一礼“云里来啦？灯油添了吗？”程云里回礼，答：“添了，劳烦师傅费心，照看她这么久。”主持捋了捋白胡子：“遇见即是缘，再者那灯是你捐了香火的，不存在我照不照看。”程云里点头说是，他又望向甘棠，问：“这个姑娘是？”程云里介绍到：“我的…朋友，带她过来走走，顺便蹭您一顿斋饭。”

　　主持摸着胡子笑了：“不说蹭不蹭的，你常来找我，我是高兴的。那咱们这就吃饭去吧。”